作者:树华
“能跟上吗?”医生耐心地问道。
邹一衡思索后点了点头。
在生理上有类似的解释,人在不安全的环境里,交感神经系统兴奋,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肌肉紧绷、瞳孔放大,随时准备应对危险,这会暂时压住某些感觉,像是痛觉、疲劳和悲伤,也会暂时抑制免疫和消化,换来先活下去的生机。
“应激和应急反应。”邹一衡说。
“对,”医生接着说,“还有角色坍塌。原家庭再糟糕,也提供了某种稳定模板,形成了她固定的生活习惯和应对脚本。”
“但在她完全脱离原环境后,不仅我是谁需要重建,作息、住房、财务和人际边界都要重建。这本身就消耗巨大执行力与情绪能量,会造成自我怀疑和身份层面的混乱。”
面前肖长乐不知所措的表情,让邹一衡勾了个笑,安抚道:“都过去了。”
肖长乐不知道什么复杂什么CD,但他听明白了,邹一衡的妈妈去世了。
而且,不是什么肺炎或者癌症,她精神崩溃了。
她因为精神崩溃去世了。
精神崩溃的人,自杀吗?
“我没事,你不用这样,说好只是分享一个不会影响心情的秘密,”肖长乐眼里的无措和担心快溢出来了,邹一衡往肖长乐捏紧的手指间塞了自己的手机,“放个歌吧。”
他怕肖长乐紧张到听不明白他说的话。
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已经解了锁,肖长乐在主页上,打开邹一衡的音乐软件,低声问:“放什么?”
第一反应是震惊,接着涌上来的感受复杂得让他失去了反应。
像突然踩空了台阶,有一瞬间的失重。
肖长乐花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胸腔里的心跳一直没办法平静。
他不只是观察邹一衡,从他们的相处片段里,他反复地猜测过,邹一衡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
大概是他几乎难以想象的,格外开明又温暖慈爱的父母。
当然小时候可能也因为太过顽皮和淘气而被狠狠教训。
然后一路飞奔过不同盛夏里灿烂炽热的阳光,变成现在这样成熟温柔有趣的大人。
邹一衡照亮了自己的生活,所以他以为他的生活阳光普照。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邹一衡,他的世界和生活应该阳光普照。
肖长乐握紧手里的手机,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条小鱼在乎。”邹一衡说。
“什么?”肖长乐声音沙哑地问道。
“歌名,”邹一衡笑着说,“这条小鱼在乎。”
肖长乐在搜索框里输入歌名,歌曲已经被加了红心,肖长乐点击播放,歌曲封面在眼前旋转。
一只无顶的透明玻璃箱,一株枯树在沙丘中生长。
温柔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
肖长乐点进封面,歌词随着音乐缓缓滚动,耳边邹一衡在一旁,声音带笑地轻声哼唱。
可是宝贝啊,人生又何止这样。
我们在世上,是为了感受阳光。
看日落潮涨听晚风将一切吟唱。
树叶会泛黄,万物都如常。
扬声器里的旋律,在房间里缓缓流动,像一层轻雾,而邹一衡的声音贴在耳边,更近、更真切。
灯光在邹一衡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亮色,他的眉眼在光里微微弯着。
肖长乐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屏幕上。
从邹一衡哼出“可是宝贝啊”开始,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跟着邹一衡松弛的吟唱往下掉。
他温柔的声音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然后,咕噜咕噜的涟漪变成眼泪。
“怎么了,”邹一衡抬眼就看见肖长乐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坠,立刻伸手从桌边递过来纸巾,“水龙头打开就关不上了吗?”
“不知道。”肖长乐深吸一口气,把眼睛藏在纸巾后面。
纸巾慢慢被涌出来的眼泪浸湿了,贴在脸上,肖长乐低着头,纸巾也没有落下来。
肖长乐闭上眼,伸出手,感觉到新的纸巾被邹一衡递到自己手里,声音嘶哑地说:“我难受。”
邹一衡的世界就应该只有温柔的阳光。
他没办法想象一个人得有多绝望,才会精神崩溃到自杀。
而经历了这些的邹一衡,他又是怎么过的呢?
他现在仍然被困扰吗?
他从噩梦中醒来了吗?
这首歌不到五分钟,肖长乐却哭了不止一个五分钟,邹一衡暂停了歌,把纸一张接一张,放在肖长乐手里,同时擦着他落在屏幕上的眼泪。
薄薄的纸巾擦过屏幕,却把眼泪越擦越多。
眼泪变成一颗一颗的小水珠,留下一道又一道朦胧的泪痕,既像是裂纹,又仿佛伤痕。
邹一衡放下手机,看向肖长乐。
她去世之后,自己没哭过。
开灯的声音,“嗒”,从床上坐起来。
汽车在马路上鸣笛的声音,上课打铃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放学一窝蜂出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
关灯,“嗒”,双手交叠躺在床上。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没留下什么印象。
他沉默地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坐在汽车后座上,沉默地坐在教室里,沉默地坐在空无一人的别墅沙发上。
或许,是自己不想要留下印象。
不管是她凹陷得像要掉出眼眶的眼睛,还是握着自己那双骨瘦如柴的手,都不想要留下印象。
“乐哥。”邹一衡轻轻叹气。
不像他刚刚的嚎啕大哭,现在肖长乐丝毫没发出声音,但纸一张接一张地湿了,甚至湿得更快一些。
肖长乐低着头默默流泪,整个人好像比他大哭时更心碎。
邹一衡轻声说:“我给你说她的事,不是想看你哭。”
“但我想哭,”肖长乐把眼睛露出来,眼眶周围黏了一圈碎纸屑,“我想哭就哭,哭都不准吗。”
“准,”邹一衡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毛巾,用热水浸湿再拧干,走到肖长乐面前,“闭眼。”
肖长乐闭上眼,邹一衡用毛巾轻轻擦着肖长乐的脸。
肖长乐再仰了一点脸,毛巾温柔地落在眼睛上,热水浸泡后,温暖又柔软,邹一衡擦着擦着,看见一滴泪顺着肖长乐的眼角滑落,拿着毛巾的手停住了。
泪珠从眼尾顺着肖长乐的脸颊流下,邹一衡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滴在光下像珍珠一样晶莹的泪珠,肖长乐没有睁眼,邹一衡慢慢地收回手。
收回的手指尖落在掌心,那一滴眼泪也留在了掌心上。
肖长乐的眼泪是滚烫的、灼人的。
几乎灼痛了他。
没感受到毛巾在脸上的重量,肖长乐睁开眼睛,和垂眸看着他的邹一衡视线相撞。
邹一衡的眼神里有他看不透的复杂。
邹一衡移开了目光,在肖长乐旁边的座椅上坐下,笑着问道:“哭够了吗乐哥,还要再来五分钟吗?”
“你帮我把水龙头关上吧。”肖长乐试图开玩笑,不想在这样的时候都得由邹一衡来安慰他,但一开口,被自己的烟嗓吓了一跳。
“好了,”邹一衡做了拧紧水龙头的动作,“关上了。”
“我现在的嗓音是不是很性感。”肖长乐深呼吸,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这劈叉般的声音,起码得是哭了三天三夜的效果。
“太性感了,”邹一衡点头说,“听得我听了还想听。”
邹一衡说这话的神色还挺认真,肖长乐没忍住笑起来,边笑边说:“那你品味挺特别。”
笑起来声音更劈到地里去了,二胡都比不上他笑声的哀怨和凄婉,邹一衡却一本正经地说:“天籁。”
肖长乐笑了一分钟,眨眨眼,又流出两滴泪来。
邹一衡望过来的眼神带了点无奈,肖长乐反应过来,立刻解释道:“这是笑出来的眼泪,今天再多眼泪也没有了。悲伤管道和难过管道里的水都放完了。”
怕邹一衡不信,肖长乐又说:“真的。”
“为什么哭?”邹一衡问肖长乐,“哭得这么伤心,让我也跟着难过了。”
“你难过了吗?”肖长乐立刻问道,想了想,摇头说,“我不知道,一看你这么平静,我就想哭。”
接着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开始听你平静地说话,我就已经在忍了,然后听你温柔地哼着那首歌,我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其实我平时真的很少哭的,”肖长乐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从小到大真的没哭过几次,最多眼眶湿一湿,然后眼泪在眼眶里打一下转,不会这么大雨淋漓的。”
“算了。”肖长乐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叹气,他今天不仅边喊边飙泪,说话都跟不上他飙眼泪的速度。
在哭完一场之后,还续了一场,梅开二度,细水长流地在邹一衡面前哭完了大半包餐巾纸。
肖长乐理直气壮:“我就是哭了,我就是想哭。”
“看你哭不用我交门票就行,”邹一衡笑着开口,“其实我想说的话还没说完,你哭得我太猝不及防了。”
肖长乐立刻坐正了:“那哥你说。”
什么话这么重要,肖长乐以为邹一衡告诉自己,他妈妈去世的事实就已经是全部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崩溃吗?”邹一衡问道。
肖长乐老实地摇头,那部分完全没听懂。
为什么她离开了让她痛苦的环境,反而崩溃了,明明在没离开的时候,都还能勉强生活。
“我打个比方,”邹一衡说,“她在一栋年久失修、还不停漏水的房子里,顶着倾斜的支撑梁硬扛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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