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讨厌暗恋 第112章

作者:树华 标签: HE 近代现代

心里陡然刮起狂风暴雨。

“所有人和事都可以好好利用的前提是不被发现,知道吗?”邹一衡笑着说,“还有就是,没有道理两边的好处都拿。”

人不能太贪心了。

邹一衡说完转身下车,这次肖未没拉住他。

走了两步,想起来肖未不一定清楚利害关系,邹一衡倒转回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往下,邹一衡俯下身,手搭在车顶,看着驾驶座上的肖未,温和地提醒道:“仲和生物的合作伙伴是我,不是我背后的家族。我们今天的对话,就没必要汇报了,男朋友,你觉得呢?”

邹一衡仍笑,姿态礼貌,男朋友三个字被他咬得很轻。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压进来,车内的香氛味道被吹得淡了。

肖未唇线抿成一条细直的线,几乎没有颜色,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脸色更苍白了几分,随着邹一衡话说完,肖未惊惶地点了点头。

邹一衡的温和在黑暗里,伴随着他话里的暗示,几乎让肖未觉得阴森。

他以前只知道邹一衡背靠多高的权势,他乘着他的东风,可以去到别人望尘莫及的高度,他现在知道了,这样的权势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碾死他。

但邹一衡亲口承认自己是他男朋友了,肖未松开手刹,猛地一脚踩下油门。

“开第一家公司难,但已经开过一家公司,再开一家公司就简单了,”马竞戎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试图说服邹一衡,“邹总你说对不对?”

“你真就这么放弃了?谈term sheet,改cap table,定对赌里程碑,写董事会包,期权池比例是你拍的板。专利布局续费维权,做FTO检索,是否走PCT,权利要求书是你和代理反复打磨。批准内审计划,主持管理评审,签质量方针和年度质量目标,重大偏差和召回停与不停,最后一锤定音的是你。开始时注册路径与地域优先级定调,关键QA口径与补充资料取舍和拍板,连审评时限倒计时都是你在盯。我还要继续说吗?你真就这么甘心放弃了?”

“你写台词了?”邹一衡戴上耳机,笑着问道,又说,“公司发展得好,是团队功劳。”

“如果公司真的裁员百分之二十,”马竞戎不仅晓之以理,还动之以情,“被裁掉的那一定都是邹总你手下的人,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工作那么难找,大家上有老下有小,手里有车贷房贷,兜里有花呗白条,做梦只梦一夜暴富……”

“不对。”邹一衡坐在酒店的书桌前,马竞戎的絮叨从耳边过,看着平板上仲和生物近五年的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回答道。

自己当股东设立公司不如股权收购和增资入股。

如果是遇到困境的企业,就像仲和生物……

邹一衡勾出资料上披露不充分的异常对外担保,再翻过一页。

笔在指尖灵活地转着,通过法院主导的重整计划取得股权和资产,价格会更低,不过程序也相应地更复杂,周期和不确定性大。

他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或许也可以用大量债务完成收购,放大股权回报,再卖非核心资产,裁撤亏损业务,换管理层,债务重整。

就像专做公司并购拆分出售的私募股权。

邹一衡在平板上圈出票据周转天数。期末前营收陡增,应收占总资产过高,研发费用忽高忽低,还有集中度畸高的客户……

邹一衡给何理发消息:“继续查他们的未入账债务,负债和税务风险,社保公积金补缴和历史关联交易。”

看完资料,邹一衡从椅子上起身,顺手理了下被桌沿压皱的衣袖。

桌上是今天刚收到的别墅钥匙和车钥匙。

他知道他们能查到他的入住信息,不过他们没他想象中有耐心。

这么快就来试探他是不是还在他们掌控中。

邹一衡走到窗边,四面八方的道路穿过城市,远方的河流汹涌地向前奔腾。

他们还没放弃他,这一点他反而可以利用。

他们问,没有家里的资源,他是谁。

邹一衡拿着手机拍了张照。

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

没有他们,他是他自己。有他们,他仍然是他自己。

从肖未到车上下来,邹一衡推开别墅的门。顾长青他们早到了,看样子还都洗完了澡。

顾长青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抱着坚果,一手摸在江挽脸上,江挽平躺着,把头枕在顾长青腿上,何理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是在场唯一认真看电视的人。

“谁开的车?”看见邹一衡推门进来,顾长青转过头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晚。”

“肖未,”邹一衡放下包,脱下大衣搭在手上,往楼上走,“走错路了。”

“他故意的?”顾长青顺口问道。

“不知道。”邹一衡回答。

“你先去洗澡。”顾长青说。

邹一衡没应,他知道顾长青有话想问,今天大概回避不了了。

走进卧室径直走向卫生间,脱下来的毛衣和长裤裹着冬夜的困乏丢在洗衣筐里,浴缸里水快放满了,邹一衡关上水,把身体沉入水中。

明天得叫人来家里收走衣服去洗。

浴室和卧室对他来说太大了。

有些问题他现在不想回答。

身体和精神都觉得疲惫,不是泡个澡能解决的。

邹一衡跨出浴缸,放水的咕噜咕噜声像有鱼在浴缸里吐泡泡,热气在灯下自顾自地游荡,卫生间变成一个煮熟的罐头。

洗完澡,换上睡衣,再从架子上取下毛巾。

经过门口,邹一衡拿起洗衣筐。

衣服还是自己洗吧。

看见邹一衡下楼,顾长青抬了抬下巴,示意邹一衡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江挽从顾长青腿上起来,和其他人一齐看向邹一衡。

毛巾盖在头上,擦着滴水的头发,邹一衡的视线被毛巾遮挡住,没看见顾长青的示意。

“坐。”顾长青开口说。

邹一衡听到顾长青的话,从毛巾中抬起头,依言在江挽旁边坐下。

“我得到消息了。”顾长青开门见山,“你被你自己开的公司辞退了,董事会就快通过了,接着就该发公告了。”

知道顾长青会得到消息,邹一衡纠正他:“不是我的公司,我自己辞职的。”

“被架空实权之后辞职算自己辞职吗?”顾长青反问道。

“当然算。”邹一衡点头。

眼看顾长青快要发火了,江挽插话说:“还没被完全架空,正要开始架空。”

“也是。”邹一衡承认江挽说的情况属实。

“有多大区别?你现在还擦什么头发。”顾长青压着火问道,“而且你今年不是毕业吗?为什么不回学校?你不应该正忙毕业的事,忙得完全没功夫鸟我们吗?”

想到他一连几天见不到人影,自己想问话总是被他以各种理由岔开,顾长青的火都快压不住。

这次说什么都要问个清楚。

“还在滴水。”邹一衡回答顾长青,“不擦,水滴到脖子上了。”

至于毕业,顾长青还不知道他休学了。

他们和他学校的事完全没有交集,但要去打听,不是难事,很快就能知道。

犹豫了瞬间,还是选择坦诚,邹一衡平静地说:“休学了。”

顾长青如他所料地发火了。

就像大二寒假查成绩的情景重演。

“什么意思?不让你毕业,你也不毕业了?”顾长青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邹一衡手上的毛巾,他一点就炸的性格他们都了解,时不时还得吃药控制情绪,邹一衡放开了毛巾,顾长青把毛巾扔给江挽,江挽替邹一衡说:“他头发还没干。”

“湿着就湿着!”顾长青也冲江挽发火,转过头又问邹一衡,“你知不知道你要不毕业,你连本科毕业证都拿不到?”

“能拿到本科毕业证。”邹一衡说。

“你知道你在搞个几把,”顾长青气得又坐下,看也不看地抓住江挽手中的毛巾,扬手把毛巾扔回给邹一衡,“我以为你有数,你有数结果就这样?休学辞职,还入股一个资金状况正出问题的公司,你他妈到底有没有数?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办法,而且公司发展这么顺利,”邹一衡接过毛巾,继续擦头发,“全靠家里的关系和资源。”

顾长青拿起桌上的水杯猛地喝下一大口,接着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玻璃杯砰地碎了,水铺开一桌,顺着桌沿大颗大颗往下滴。

“手没事吧?”邹一衡立刻问道。顾大艺术家就靠他这双手吃饭了。

江挽拉过顾长青的手,展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细细看过后,松了口气说:“没事。”

确定他没事之后,江挽也没有放开,就着顾长青展开的手,扣住他的指尖,他不说“冷静一点”,他知道他需要发泄,他们也都知道。

“你说什么全靠家里,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吗,”顾长青挣开江挽的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转身指着邹一衡骂,“你一天睡几个小时,一年休几天假,团队是不是你一个一个组建的,为了产品线跑过多少地方开了多少会,一边上课做实验一边学公司管理,叫你出来吃个饭,你哪次有时间来了,我们这些人除了你谁把咖啡当水喝,喝到重度成瘾,谁一天天他妈过得跟明天就要饿死了一样拼命?喝了咖啡接着去健身房锻炼,你没猝死算你命硬,咖啡我们需要喝吗?我们不是想睡就能睡,想不工作就不工作,难道谁还能强迫我们工作吗?你现在不吃安眠药能睡着吗?”

“所以我们幸运。”邹一衡平静地说。

“你可太幸运了,”顾长青的嘲讽快得像龙卷风,“从来不做噩梦,也不一周看一次心理医生,有正常且快乐的童年,开明又爱你的父母,绝对不想掌控你的人生,绝对尊重你的选择,绝对没让你一个人在手术室醒来,你做了五次手术,他们每次都出现了,家属签字更没让律师代签。”

“至少我没吃过贫穷的苦,我不能既要又要还要,”邹一衡笑了笑,他突然想起肖长乐,肖长乐在电话里和他说,自己上的钢琴课竟然不练指法的,肖长乐笑起来的时候,锋利的眼尾一松,像三月化了霜,六月又入夏,让人暖洋洋的,邹一衡接着说,“人做出选择,要承担代价。”

“就这样?”顾长青问道,“你就这样轻松地承担代价?”

他特意咬重了轻松,这一点也不轻松,失去一切都无所谓吗?

“你知道关系网盘根错杂,他只要还坐在位置上,我们就没什么办法。”

说完,顾长青看着邹一衡甚至勾了个和平时一般无二的笑,挺潇洒挺洒脱,结果只有自己不开阔不旷达。

“这样都无所谓吗?”顾长青看着邹一衡的眼睛问道。

真的失去一切都无所谓吗?

顾长青还想问邹一衡,“你非得这样选吗”,但他问不出口。

“我累了。”邹一衡说。

顾长青觉得自己被邹一衡的话钉在了原地。

邹一衡用他平静的脸、冷静的声音说出“他累了”,就像一根细针给充胀了气的气球轻轻扎了个小孔。

扎得轻却扎得深。

原本想着怎么也得问清楚,一时觉得好像不重要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自己不是没有答案,只是不觉得那是正确答案,甚至不觉得那是好的答案。

顾长青重在江挽身边坐下,盘腿靠在江挽身上,眼神瞥过的邹一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