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反正这样的乔知方,只有他能吃到。
就和他手里的苹果,只有他能吃一样。
傅旬在小板凳上坐着吃苹果,苹果没吃多少,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乔知方看他表情不对,有点疑惑,问他:“笑什么呢,傅阳阳?”
“呃……嗯……”傅旬说:“想吃的事情。”
想吃的事情?乔知方刚想说话,还没开口自己先笑了——傅旬撒谎撒得太明显了,谁想吃饭能想得荡漾成这样啊。
傅旬拿着苹果,说:“笑什么呢,乔知方,你个大黄小子。”
乔知方说:“你少倒打一耙!”
“哎呀,说说你的性幻想,没准我可以帮你实现呀。”
“你不要白日宣淫好不好。”
傅旬说:“你管我呢,我乐意。”他和乔知方聊天,虽然整个人不依不饶的,但是聊着聊着,脸皮也微微发烫。
他不吃苹果了,苹果这种水果简直淡然无味,应该开除水果籍。
他走到乔知方背后,戳了戳乔知方,装出来一脸无辜看着乔知方,想找他玩。
乔知方怕傅旬胃不舒服,让他吃了点东西,陪他玩了半个下午。
到了傍晚,傅旬饿了,乔知方不想做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春天将尽,小区里的丁香花开败了,紫色褪成灰白色,边缘带着星星点点的枯黄。
傅旬问乔知方还记不记得《雨巷》。
当然记得了,中学课本里的篇目。
傅旬问乔知方有没有发现,《雨巷》押韵用的是后鼻音韵母,显得惆怅缠绵。
傅旬是南京人,本来不是很能区分前鼻音和后鼻音,后面慢慢纠正语音,普通话才说的这么标准了。
乔知方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他和傅旬说:“你观察得很细嘛。”
傅旬从来不属于神经大条的人,他对文字和语言的感知,有时候会惊艳到乔知方。
傅旬问:“很出色,是不是?”
乔知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Very good,特别出色。”
傅旬被夸了,开心地笑了一下。
落日后的北京,天空澄廓深蓝,夜风温柔。
傅旬和乔知方并排往前走,说:“唉呀,不想上班,不想上。”
乔知方说:“没工作的时候焦虑,有工作了烦躁。”
傅旬说:“乔知方,你说我要是拿了影帝,我们两个能结婚吗?”
隔了几个月了,乔知方不知道傅旬怎么又开始提这件事了。他很认真地问傅旬:“是我没有给够你安全感吗?”
傅旬说:“不是,是我不想上班了,想让你养我。”
“养、养,不结婚也养。”乔知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知道,像傅旬这么要强的人,不可能不工作,不工作傅旬自己会先受不了——
傅旬和杨姐成立了影视公司,他的心不只停留在要当一个演员上。
如果加定语,他要当好演员,甚至是可以自己造饼的好演员。
而且,傅旬根本用不着乔知方养。清华人文社科高研所给乔知方这样的青年学者开的博士后年薪是30万,傅旬一些电影的片酬加票房分红,在扣税分成之前,能到千万,代言费百万起步,长代能达到千万。
傅旬工作一年挣的钱,能抵很多学者干大半辈子的收入了。
傅旬说:“可是,不领证我觉得没有保障。乔知方,你为什么死活不结婚呢?我看伯伯阿姨感情也很好啊。”
“问题是咱们两个能在国内领证吗?”
“那你就和我在国外领呀。”
乔知方开始找借口,说:“英年早婚对演员不好。”
演员。“唉……”傅旬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喜浩是真的想害我,说我恨粉。我早不恨粉了,粉丝有时候让我觉得不自由,我也一度受不了,但是……走到现在,我很感谢粉丝。”
傅旬对粉丝的态度一直有点冷淡,乔知方知道其实他对粉丝没有什么怨气,他在大部分时候都很尊重正常的粉丝,对粉丝的钱包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
君子之交,本来就是浅淡的。傅旬在本质上不是一个热烈的人。
傅旬说:“一个艺人,总是要面对各种舆论,路人缘不是静止不动的,好像我的路人好感大于恶感,但是我也免不了被群嘲,不拿奖被嘲演技差,拿奖被嘲水奖衰三年,表演的片段被做成表情包满天飞……进组被骂资源咖,不进组的时候吃两顿饭,被骂没事业心想变猪头普男了。一部分粉丝给了我很真诚的爱,总是无条件地维护我,这是演员以外的职业没有的。乔知方,有时候我也很疑惑,我到底享不享受这种感觉。”
傅旬说的很直白,他不视奸粉圈,但是大概知道路人、粉圈都在说些什么。娱乐圈下场无路人,活在公众的审视里,在镜头之外,他在很多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疲惫。
时间长了,他也形成了相应的防御机制,那就是不过多分享自己的生活。大家爱审判,可以审判他的工作状态、工作成果,其他的大部分时间,是他留给自己的、不想被打扰的部分。
乔知方觉得傅旬有时候很敏感,有时候又显得有一点麻木——可能是被骂多了,对一些事情就麻木了。
他问傅旬:“享受哪种感觉,被很多人爱的感觉?”
傅旬说:“被很多人寄予期待和关注的感觉。上个月我发了你给我拍的照片,粉丝分享自己的生活给我看,有个粉丝留评论,我正好看到了,她说研三真的好累,自己从去年九月开始找工作,依旧0offer,实验总是做不出来,论文送审很害怕,每天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感觉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来,那天一进实验室先流下来了眼泪……看到我发了微博,谢谢我分享自己的生活,说自己有一个瞬间觉得好幸福。然后在最后问:‘有一天我会见到你吗?’哥,粉丝是活人,几万、十几万、上百万有喜怒哀乐的活人,这份爱很厚重。”
乔知方安抚似的拍了拍傅旬的后背,“你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因为你在意活生生的人,那些都不是数字,而是情绪丰满的人,和你一样、和我一样。”
“我……有时候也有点疑惑,我在恋爱,我瞒着粉丝。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给你安全感?”
“没有没有,我不喜欢被别人看。”
“哎呀,乔老师,你是娱乐圈好嫂子。”
“你有毛病啊!”
“好姐夫、好姐夫,好姐夫行了吧。”
“……”
傅旬笑了笑,正经了起来,说:“哥,人和人的关系真的很脆弱,人是很渺小的东西。娱乐圈太多文盲了,越文盲越傲慢,有时候我看到谁谁塌了,一点也不意外。我们排《麦克白》,三女巫对麦克白说:‘万福,麦克白,未来的君王!’于是麦克白根据这道预言,起了篡位的心。结果杀了老王之后,他才发现,女巫们把一顶没有后嗣的王冠戴在他的头上,把一根没有人继承的御杖放在他的手里,他只是用一场谋杀玷污了自己。你看,连命运都玩弄凡人,人在世界之上很微小。
“我获得很多爱,工作室的人都围着我转,但我一直提醒自己,我不是宇宙的中心,我也只是个人,粉丝爱的也不只是我,而是我和角色的混合体……其实影帝不影帝,如果能拿到就拿,拿不到,我最早和最重要的最佳男主角奖,已经在乔知方手里拿到了。”
乔知方说:“所以你还是不想上班。”
傅旬被乔知方的一句话气得笑了,“我在抒发内心情感好吗!”
“逗你玩的。”乔知方说。傅旬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很深,他怕傅旬一直想下去会钻牛角尖,他说:“人很渺小,所以我觉得维吉尔的一句话说的很有趣,Omnia vincit amor,et nos cedamus amori,意思是爱胜过一切,所以让我们臣服于爱。很难相信,我们这群人类,发展出了爱,有时候这是一种近乎奇迹的感情形式。”
“那你不想和你的真爱领证?”
“领证和真不真爱是两回事。”
“可是领证就会有保障了。”
“你说我爸妈……其实我爸和我妈妈以前也总是吵架,一度想过离婚。我妈妈工作忙,家里的阿姨有事辞职了,我爸接受不了做很多家务。我爸和我妈说,你不像个妻子,家务我做了,你连过年都不给我面子,都不回我爸妈家。我妈说我爸挣钱少就应该少说话,让我爸少犯男人病,说要不是有了小智,咱们两个就离婚,谁过谁的。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我家也全都有。我爸和我妈妈后来都做了让步……家务都归我爸做了。他们两个人真的想过要离婚,要签字了,我爸受不了了,他说其实我妈妈当初不支持他的话,他不会脱产去读博,我妈妈没少支持这个家,我爸读博、出国访问,我妈妈自己带着我,挣钱、养家,付出了很多很多。我爸我妈有很多互相忍耐的时刻,过了这么多年,磨合多了,现在关系倒是很和谐了。
“傅旬,我觉得感情里,是有很难堪的一面的,就像我们两个分手,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我非要逞强,我们两个那个时候,都让彼此很难堪。所以,嗯……其实,我对感情,没那么信任。如果两个人差距并不太大,那我觉得领不领证都一样,领了证没准会相互奴役、互相折磨。”
乔知方不怎么提自己父母的事情,他这么说,傅旬哑口无言,愣了一会儿。
他本来以为乔知方爸妈从来不吵架的。
文宇导演有自己的伴侣,她一直没有和伴侣领证——做恋人和做夫妻是不一样的。傅旬又想起来了乔知方和文宇导演一起抽烟的画面,他这才意识到了,或许在灵魂最深的地方,乔知方很像文宇导演。
过了快一分钟了,傅旬才又说了话:“……好像也是。杨姐领了结婚证,结果离婚的时候,那么痛苦。这么想一想,人活着,时间也很短暂,突然有点伤感……乔知方,真希望我和你能多陪对方走一段路,走很长很长的路。”
乔知方没让傅旬的话落空,接他的话说:“你的性格很好,嗯,是完美,我的性格也还行。所以,会的。”
“真的?”
“嗯。”
傅旬微笑了一下,拉起来乔知方的手捏了捏他。就算乔知方是在胡说八道,他也很感谢,乔知方愿意“嗯”一声哄哄他。
至少,他们两个在现在,都是想和对方一直一直一起走的。
乔知方和傅旬,一直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Omnia vincit amor; et nos cedamus amori.爱胜过一切;所以让我们臣服于爱。——维吉尔《牧歌》 10. 69.
第65章 水中火焰
文理大学文学系的博士生在5月20日到5月25日进行第四批答辩。
学校的展板上贴了博士毕业答辩的宣传报,斯坦利·卡维尔文艺思想研究、“非虚构写作”起源研究、波斯作家萨迪在当代中国的译介研究、清末民初汉译历史小说研究……文学院官网也同步更新了答辩信息。
为了协调配合答辩专家的时间,乔知方的答辩日期被排在了这一批次,定在了5月22日。
傅旬在乔知方答辩当天,要参加话剧的联排,没办法请假。
答辩前一天早上,文宇导演给乔知方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傅旬正好在乔知方附近站着,乔知方伸手够了一下傅旬,把他拉了过来。
傅旬出现在视频画面里,和文宇导演打了个招呼。
中国是早上,美国是晚上,文宇导演穿着一件浅色针织衫,在自己家书柜前的书桌上坐着,神态温和。和傅旬聊了几句之后,文宇导演问:“小旬呀,我拍的小智好看吗?”
“嗯?”傅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文宇导演没给他看照片呀。
文宇导演抬了一下眉,说:“小旬,你之前换的微信头像我可是看见了,没有付我版权费。年轻人,我很关注你。”
微信头像。
傅旬的脸皮唰一下就红了,乔知方发现他肉眼可见地变粉了,扭过了脸在旁边憋笑。傅旬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撞了一下乔知方的腿——
乔知方,别笑了你!
乔知方假装咳嗽了两声,这才说话,他说:“傅旬,这……点你呢,你要努力,大导都关注着你呢。我相信你前途无量。”说着还伸出手给傅旬比了大拇指。
傅旬踹乔知方的鞋,让他别说了,乔知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要不是文宇导演在那边看着,傅旬早就上手去掐乔知方了——
小智坏,你就缺德吧你乔知方,趁着文宇导演在,非得开我玩笑。
傅旬对着乔知方好意思,对着文宇导演这样的导演和长辈,大部分时候还是很乖的。
文宇导演和傅旬说:“小智说的是实话,我很久没有回国内长住了,很怀念华语片。昨天我还在看《香魂女》,如果拍华语片的话,我也很期待以后可以和小旬再次合作。”
文宇导演这几年没有执导华语电影,把精力放在了英语片上,去年她的新电影在棕榈泉国际电影节拿了奖,再次荣誉加身。
文宇导演说话的语气很稳,傅旬认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