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萌萌
“滚。”楚明铮面红耳赤道。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岸上去,齐栩始终跟在楚明铮身后。
水中溪流湍急,楚明铮自顾自的往前走,身后一直有脚步声,忽然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仿佛齐栩在原地站住不动了。
楚明铮心生不妙,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只见徒弟安静的站在原地,溪流从他小腿处流淌而过。
“怎么了,走啊?”楚明铮狐疑的问了一句。
齐栩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不知何时被黑雾笼罩的严丝合缝,已经不见了活人的神采。
下一秒,他猛然朝楚明铮扑来,一把将楚明铮按着推倒在了河流里。
楚明铮剧烈的呛咳起来,大股大股的水流涌进他的肺腔,他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齐栩的手臂。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因为窒息,所有神志在水底滑落消散的深渊。
第100章 “世间事,总是无心插……
冰冷的溪水仿佛贯穿了楚明铮的四肢百骸,他的浑身上下都变得沉甸甸的,胸口如同压着块巨大的石头,将他喘息呼吸的通道全都束缚着堵住了。
有人从他身后缓步而来。
一道极其强劲的掌风倏然砸在楚明铮瘦削的脊背上,楚明铮在昏迷中骤然胸肺一痛,无数淤水这才从他的喉咙里呛咳出来。
意识昏沉中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被拢在蛛网中的猎物,剧烈的呛咳使他的身体如同一叶扁舟,在风浪里连绵不绝的起伏。
“咳咳……咳咳咳……”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楚明铮才精疲力竭的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间冰冷的石室。
他整个人被两道萧寒粗大的铁索牢牢束缚在石壁上,两只手腕分别系着一道铁链,分开牵扯,身形被迫向上吊起,后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楚明铮身量不矮,但是这样的束缚高度明显是奔着不想让他好受去的,两道铁索最大限度的将他的身形牵扯着高于水平线,脚尖也能虚虚点地,这个姿势极其难受,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气,没一会儿被束缚者就会肌肉酸痛,气喘吁吁。
就比如楚明铮现在这样。
他靠在冰冷硌人的石壁上,瞳孔极其缓慢的转动了一下,冷汗混杂着额头尚未擦干的溪水水珠,一齐从鬓角旁滚涌而下。
脚步声从石室外缓缓而来,每一声都极沉重而极稳的砸在地面上,不多时,熟悉的身影就从石室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楚明铮睁着那双憔悴而疲倦的湿润眼睛,抬头与来人对视。
他定定的看着对面齐栩的身影,末了轻声笑了起来:“陛下,别来无恙。”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主神。
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讲,此时应该是占据了齐栩身体的主神,跟楚明铮相对而立。
“朕还以为你还得再清醒一会儿,才能叫出朕的身份呢。”主神悠然在楚明铮对面找了个石块,姿态端庄文雅的俯身坐了下来:“看来是朕多虑了,楚先生对朕和齐栩,都很熟悉。”
楚明铮淌着冷汗,嘲讽的笑了一下:“那倒不是。”
“你跟他心性性格都天差地别,属实没有什么可比性,一眼当然就能看出不同来。”
这话听上去颇为不客气,就差把话赤裸裸的挑明说开了:你不如我徒弟,别自作多情。
主神皮笑肉不笑的跟他四目相对。
“你不问问朕,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他坐在石台上,换了一个更为优雅的姿势,气质矜贵儒雅,姿态高傲,一如前世那些安坐龙椅上的日夜。
楚明铮费力的喘了口气,摇摇头:“不问,能猜到。”
“那你说说看。”
“左右无非是那几个原因。”楚明铮叙述道:“一,你实在太思念你师父了,想通过成为齐栩的方式,在我这里重温有师父的感觉。”
“二,你因为齐栩复活我的事情,受到了启发,决定遍寻上下五千年,聚拢贺松墨一缕亡魂,同样将他安放在某个副本或者容器里,假以时日,时机成熟,就让他重返人间。”
主神赞许的点了点头,继续谆谆善诱:“思路不错,但是这跟我把你困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呢,楚先生?”
楚明铮无奈:“贺松墨去世数千年,尸体早就化为腐朽了,你既然要让他重返人间,必然要给他的一缕亡魂,找一个栖身的容器。”
“你自己占据了齐栩的身体,那对应来讲,我这具躯壳,不就是贺松墨最完美的容器吗?”
“啪,啪,啪……”主神在空旷的石室里一下一下的拍起手掌来。
“聪明。”主神赞叹道:“实在是聪明。”
“不愧是一个人狂揽血池棺林全盘大局,还能毫发无损破阵而出的楚明铮。”
“您也不遑多让,陛下。”楚明铮笑道:“一旦你成功将贺松墨的魂魄引入我体内,从此你和贺松墨就可以以齐栩和楚明铮的身份再世为人,重续前缘,你也能好好补偿他了,是不是?”
“是的。”主神抚掌道:“楚先生跟朕的思路简直完全契合,原来贺松墨只是朕的老师,楚先生才是朕的知己啊。”
楚明铮险些被这话呛的又背过气去,俯身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牵动着铁链在周遭哗啦啦的作响,泠泠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主神依旧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那双眼睛毫无情感,充斥着那种封建制度里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劳驾。”楚明铮痛苦的抬了抬眼睛:“您能别用齐栩的脸做这种高贵冷艳的表情吗?您现在看起来很像是面部痉挛导致的肌肉抽搐。”
主神脸色果然一僵,兀自“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让楚明铮看见自己了。
楚明铮将周身的重量全数压在石壁上,尽量让自己的手腕被铁索勒得不是那么疼,身后石板冷硬,传到脊背上更是寒意十足,渗透着丝丝冷意。
他低下头,下颌几乎要抵到胸口上,尽力调和着肺腔里的吐息,气若游丝的缓和了好长时间,这才重新开口问眼前的主神。
“看在我即将成为贺松墨容器的份上,陛下能不能多少告诉我一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让我死也死个明白,知道自己最后的埋骨处在哪儿。”
齐栩躯壳里的主神静坐在石台上,思忖半晌,诧异的回道:“楚先生这么聪明,难道会猜不到吗?”
楚明铮虚弱的摇了一下头,尽可能的扮演出贺松墨那种青衫温柔的师父模样,温文尔雅道:“不知道呢,还请陛下讲明。”
主神抬起头,望向用结实石板覆盖住的天花板,和气的解释道:“这里是镇灵塔的地下部分。”
“也是贺松墨的埋骨之所。”
楚明铮沉默不语,静静的听着对方说话,主神的每一句话他都早有预料,但是每一句真正听到耳朵里后,他的心脏又会不可避免的向下沉落几寸,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师父当年在狱中死后,朕悲伤之下病重数天,没来得及给师父操办丧事,师父的尸骨一直停放在大理寺狱中不曾挪动。”
“等朕有力气下床的时候,那尸身就已经趋近于腐烂了。”
“国师告诉朕,这是不详的预兆,让朕尽快给师父寻一个埋骨之所,朕说朕要把他葬在此山中,也就是这条龙脉上。”主神安然讲述着:“这是朕登基那年召全国法师之力,给朕卜算出的灵气聚集之所,朕百年之后,是定然要埋在这里的。”
“朕也想让师父陪着朕,死后也埋在朕的旁侧。”
“国师大惊失色,连夜跪在朕的御书房门口,祈求朕收回成命,说贺松墨横死之身,死后恐怕怨气十足,若是埋在灵气聚集的龙脉宝地之上,万一邪灵作乱,将龙脉破坏了,影响我朝世世代代,该当如何。”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满腹吐槽忍下去了。
他心说这么多年,其实为祸世间,到处作乱的邪灵就你一个而已,跟贺松墨没什么关系。
主神大概也看出了楚明铮的神色无语,但是他并不在意,勾唇潇洒的笑了笑:“朕无奈,玄事占卜关乎国运,朕只好听他的,采取了一些措施。”
“朕把贺松墨葬在了龙脉旁,但是为了防止他死后冤魂作乱,朕又在他的埋骨地上,建造了这么一座镇灵邪塔,数千年来压在师父身上,以此安抚国人。”
楚明铮掀起眼皮,又朝头顶看了看,平静道:“然后你还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压在你师父头上,扰的他几千年不得安宁。”
“好孝顺的徒弟。”楚明铮感慨:“着实佩服。”
主神也没反驳,他仍然平稳而温文的道:“朕生前的想法一向就颇为独特,旁人难以理解,此事你不是在血池棺林里就已经知晓了吗?”
“知晓,知晓。”楚明铮松快的点头:“只是这次更加深了理解而已,陛下圣明。”
楚明铮眼底悲哀和嘲讽的神色更甚,他完全难以与对面这个生前死后都位高权重的疯子共情。
这皇帝口中的什么“安抚国人”“国师所言影响国运”云云都是借口,他在贺松墨的尸骨上方建造镇灵邪塔,并在塔中安放赶尸队和冥婚新娘等鬼怪镇压守塔的真实想法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他自己也害怕贺松墨死后报复,害怕自己的老师从地狱里归来,对自己和自己的皇位不利,才出此决策。
皇帝不肯给老师一个寿终正寝的生前,也不肯给老师一个死后的清静。
却在千年后被楚明铮和齐栩启发,忽然福至心灵,痛改前非,决定搞死楚明铮和齐栩,用他俩的驱壳给老师和自己还阳。
完了之后,再跟老师在二十一世纪,以楚明铮和齐栩的身份再续前缘,修补前世师生情。
这种疯癫的行为,怎一个有病一词形容得了。
“你如今脚下踩着的地方,就是数千年前,朕埋葬老师的那块土壤。”主神心平气和的道。
“老师的魂魄还剩最后一角,就能修补好了,楚先生这副皮相清俊文雅,整合我意。”
“届时便劳烦楚先生自己从这副躯壳里离开,将你的身体让给老师,我亦会操作齐栩自杀,如此这样,就可万事大吉了。”主神和颜悦色的说。
楚明铮冷笑一声,没做表态。
这句话翻译一下,意思就是,等贺松墨的灵魂被收集完整了,你就自己给自己个了断,直接自杀吧,给贺松墨腾位置,谢谢您了。
“你费这么大力气,又是设定主控中心考察规则,又是算计我一定会跟着齐栩同出同入,把我们一群人千里迢迢传送到山里,就只是为了把我困在这里,给贺松做容器?”楚明铮依靠着石壁,缓和着吐息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全是。”主神耐心的同他解释着说道。
“五年一度的主控中心高层考察副本,一直以来都是主控中心惯例,朕最开始,只是依照惯例行事。”
“后来朕受了齐栩复活你的启发,决心收集老师的魂魄碎片,帮助老师还阳,进展颇快,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偏巧此时,你进入了血池棺林副本,大展身手,着实惊艳了朕。”主神由衷的道:“上天入地,朕都再找不到任何一个比楚先生还要合适给师父做容器的人了,可巧,一切时间都对得上了,朕立刻就将埋葬师父的这座塔,精心设计了一番,让它成为骗诸位入副本的场地。”
“啊,不对,这怎么能叫骗呢,这是朕给楚先生至高无上的殊荣。”主神深情道。
“谢谢你的欣赏。”楚明铮简短的回应道。
“不客气。”主神和气温文的说:“朕是天子,君无戏言,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
楚明铮:“……”
“你没问过贺松墨自己愿不愿意返回人间吗?”楚明铮问道。
主神做思考问题状,隔了片刻,他认真的回答:“齐栩带你回来的时候,也没问过你的意见。”
楚明铮一噎,被这话堵的沉默了片刻,末了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对,他也是个王八蛋。”
主神满意的一笑,似乎在楚明铮的这句似是而非的责怪之中,寻到了一丝共情的痕迹。
“朕生前便有远见。”主神在石室里,绕着楚明铮周身转了一圈,给他介绍道:“这是当年我朝境内最集结天地之灵华的地方,因为其地理环境太过特殊,所以这里发生什么神灵异怪之事,都不奇妙。”
“这也是副本怨念最核心的发源地,你是总积分排行榜在位时间最长的第一名,朕今天带你来这里,也算朕的嘉奖,你这些年,在朕的游戏中表现的极为出色。”
楚明铮冷冷道:“倘若我最开始就知道副本的核心原理与你这种人有关,我进入副本的第一天就自杀出局,半分干系都不想跟你沾。”
主神莞尔:“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