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陨石软糖
李小鸣大致明白过来,又开始挣扎,说着“你得和我一起回去!”和“不要命!疯子!”
苏彬怕他动作太大划伤皮肤,方才单手压住李小鸣的肩膀,郑重道,“小鸣,我走之后,若真有意外,还是想拜托你,偶尔去帮我看看妈妈。”他用了点力把乱动的李小鸣推得更紧,道,“也要她别去复制数字的我,现在天枢星的技术,只会让她徒添伤心…”
李小鸣打断他,带着哭腔,大声道,“你不能这样对家人,不能这样对我。”
苏彬抬起手掌,盖住面前人透亮的眼睛,直至手心变得潮湿滚烫,方才温声问,“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遗产吗?”
李小鸣听闻,响起一声呜咽,苏彬却继续道,“你的部分写得很清楚,借助它好好生活下去,把我的标记洗了,或者将腺体切除也好。”
苏彬感到李小鸣微微颤抖,才敞开遮盖的手掌,捧起李小鸣的脸,低声命令,“别再做什么换性手术,折磨自己。”
李小鸣强撑气势,断断续续道,“凭什么…你不和我回去,我才不听你的。”
“凭你已经很好了。”苏彬放软声,用纸巾擦了擦李小鸣的脸,又擦净自己的手,最后俯下身,挨近李小鸣的脸颊,很短暂地笑了一下道,“你不需要更好了。”
李小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一瞬忽而有种“对方或许也喜欢过自己”的错觉。
可不经他细究,运输船的起飞广播一响起,苏彬便直起身,揉了揉李小鸣的脑袋道,“小鸣,只要我能回去,欠你的那局棋,一定和你下。”他停了停,才轻声道,“再见。”
说罢,苏彬忽视了身后的叫喊和锁铐震动的嘈杂,果断离开了货舱,消失在李小鸣模糊的视线中,也消失在飞行船长久的,哀鸣般的启动轰声里。
第65章 落地,转交,上线
运输飞船要比登陆时慢上许多,航行开启后,就有船员为李小鸣松开锁扣。
重获自由的李小鸣坐于货舱,神情恍惚,而为他开锁的船员,似早有预料,将其引入一间舒适温暖的客舱,在示意了茶点,沐浴用品的方位后,就自行退出。
一般的运输船上,鲜有客舱,而似酒店的更为稀少,可当下的李小鸣感知有限,无心享受,只按开终端试图联络苏彬。
在太多次失败后,李小鸣垂下手腕,选择了放弃。他重重的,侧倒在客舱的软床上,望着角落里的花形壁灯,神情开始涣散,好似那灯的花瓣慢慢舒展,延长,垂坠成一支精美的七里花,当七里花在音乐盒内开始旋转,那首熟悉的曲调再次响起,李小鸣的耳畔海潮翻涌,似被起落的潮水冲刷,而后于海底沉沉睡去。
*****
运输飞船降落于大学区的停泊场,已时值午后。
李小鸣被船员叫醒,望见舷窗外熟悉的天际线,人有些懵。船员递予他一只双肩包,说是苏医生离开前的嘱托。
李小鸣将其打开,翻了翻,取出一只卡包,展开来,左侧卡插里是一张陌生的信用卡,因不知用途,他又拉开右侧拉链,摸出了一只带有防水套的证件,细细一看,原是那枚订婚证,只不过被人马虎放错,把写着苏彬姓名的那一份塞给了自己。
不过,李小鸣在经历了星舰上许多离谱事件后,觉得这种失误实属正常,也未细究。他伸手探了探,双肩包内,还有一只药箱,皆为腺体修复的药物,用一张纸打印着服用方法。
李小鸣一袋袋药包看过,竟发觉多了一小包奶糖,而星舰上的糖果,一般用于孩童救治时的安抚。瞧着奶糖包装上的卡通图案,李小鸣觉得自己似被小瞧,但他还是塞了一颗放进嘴里,一面感叹星舰上东西的难吃,一面干巴巴地嚼掉了。
而于包中最底端的物件,则为杜淳的个人终端。它用金属盒子正式地装着,棱角方正,戳在李小鸣的指腹上,是连心的痛。
李小鸣抱了一会儿盒子,直至那金属表层留有余温,方才下了运输船,鼓起勇气,坐车去往杜淳的家。
路上李小鸣给妈妈去电,听到李云声音的瞬间,忍不住哽咽,而李云则因新盘了一方店面,正欲装修,在与设计师思想碰撞,一时没顾及李小鸣太多,只知他从空间站游学归来,便要他安顿好自己,顺带顾一顾苏彬,就急匆匆将电话挂了。
听着妈妈有力的声音,李小鸣安下些心,又尝试给苏彬去电,却仍无信号,他难掩心焦,遂致电曹天成,曹天成倒要他别担心,说七号星作为战场,通信不可能好,不过这颗星球属于苏父的指挥范围,苏彬身份在那,问题不大。
听他这样讲,李小鸣总算好受一点,他买了些慰问水果,如寻常一般去至杜淳家,可他站门口一望,却觉本来朴素温馨的小楼,已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按了铃,杜淳妈妈麻木地为李小鸣开了门,看着本来丰腴的女士,却似气球瘪了,李小鸣心上如被刀剐。
因是工作日,弟弟妹妹在学校,家里无他人,李小鸣稍作寒暄,便将终端给了杜淳妈妈,杜淳妈妈抱着那金属盒子呆坐许久,方才以泪眼问,“小鸣,你觉得阿姨去复原数字的阿淳,怎么样?”
面对沧桑的妇人,李小鸣忽而想起离别时刻,苏彬对他说,天枢星的技术不够,要太太不要去复原他,只会徒添伤心,便劝说道,“阿姨,可能现在的复原技术还不成熟…”
他话未说全,却听面前的妇女嚎哭起来,而旁侧的龙猫小呆似乎听闻动静,也开始在笼子中上蹿下跳。李小鸣沉重地上前,抱了抱杜淳妈妈,又安慰了一阵,在确认对方止住崩溃后,方才离开这间黑云笼罩的房屋。
出了杜淳家,李小鸣乘上了去学院的轻轨,望着窗外层叠的高楼,是一片压着一片的,连绵的灰色,而苍蝇般多而吵闹的飞行器,从四面八方不时掠过。
这阴沉的景象,不禁让李小鸣想起自己和郑思宁赌棋,最终被苏彬救出的那一天,明明仅过去了两个月,却已经好遥远了。
李小鸣仍记得,那时的苏彬于黑暗中告诉自己,对于他而言,正确比赢更重要。
那么,现在于七号星球上,没有任何音讯的苏彬,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吗?或者…李小鸣的头脑中浮现出杜淳妈妈绝望的脸,又想,那个为了“意识提取”之类的新技术,不顾一切的苏彬,也是在坚持他所认为的正确之事吗?
关于苏彬的重重,李小鸣始终没有答案,始终看不透。而自己当下唯一能确认的,是象棋邀请赛已快开幕,然而除却这方寸之间的输赢,其余的事情,李小鸣好像什么都握不紧,也留不住。
*****
回归天枢星的一周内,李小鸣的生活除了下棋就只有下棋,有时空出些碎片时间,他就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恐慌,便找了本残局小册随身携带,不时拿出来翻看。
而这一周内,苏彬一共只联系过李小鸣两次。
一次是于回程的第二日,苏彬报了个平安,说已到达七号星的基地研究所,因信号屏障,不便联系,要李小鸣别担心,还问他腺体的状况,李小鸣说没有再痛过,苏彬便未再回。
另一次则是于前天,李小鸣收到了一张机器鸟的建模图,苏彬只留言要他选颜色,仍无多余话语,李小鸣纠结后选了黄色,发送过去后,至今没有下文。
李小鸣知苏彬安全,便已足够,也不敢多想,又因害怕睹物思人,没有住回苏彬大学区的公寓,他又不愿找新房,就将原来棚区那处,由旧飞行器改造的出租舱续了租,再次回归了遇见苏彬之前的清贫做派。
这日是邀请赛的开幕式,李小鸣领了参赛证和秩序册,于技术会议了解细则后,便回至出租舱,没有听教练的话住在酒店,只因棚区熟悉的环境,给了他置身天枢星的实感。
出租舱就一房一卫,洗过澡,李小鸣坐于舱内的控制台前,按亮屏幕,进入了象棋游戏大厅。
因李小鸣参加的邀请赛,是今年星联的重要赛事,象棋游戏的新闻板块里,也进行了全场的跟踪报道。
李小鸣扫了眼当下的回放屏,正在播早上的选手采访,作为冲击特级大师的潜力选手,新闻社也给了李小鸣镜头,只不过昨天他刘海又长了,自己给剪了几刀,那参差模样,与从夏日岛带回的得体西装不大相称。
看着自己在屏幕中略显萎靡的姿态,李小鸣觉得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好像改变了,当初那个执着于冠军的飞扬少年,竟也会透出些畏怯。
盯了转播屏一会儿,李小鸣拉开友人列表,想靠下棋补一补锐气,可他仅拖拽了一格,竟发现A神在线!
见着A神,李小鸣终归是开心的,他点开私密房间,即刻打字问,“A神,你不是说年底才会再上线?”
Aiden那面隔了约五分钟,方才回复道,“星星,不怕你笑,我当下所在之地几乎没有网络,部门内仅限几款软件使用,且上线时间也有限制。”
李小鸣瞧着这段话,颇感警觉问,“你不会是被家长送到什么戒网星球了吧?那简直是地狱,要不要帮忙啊?”
“不是,不必担心。”Aiden回复道,“今天上线,只是想看一眼邀请赛的开幕。”
李小鸣意外道,“是有喜欢的棋手参加吗?”
“朋友会参加。”Aiden那面又发来,“他很看重这场比赛。”
李小鸣觉得好巧啊,自己也很看重这场比赛,便回复道,“那你朋友可能会跟我对战,因为我也参加了这次邀请赛。”
他这话发过去,对面却久久未回应,李小鸣怕自己这么说有点冒犯,便补充,“我就只是觉得巧,没别的意思。”
而Aiden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我这儿网不好,你别多想。”
他另起一行,又写,“今天下不了棋,聊两句就要下了。”
李小鸣回道,“没事,我刚好也想找你问问主意。”
Aiden便回,“是上次那个你说你‘嫉妒的人’吗。”
李小鸣点了赞,可想起苏彬,心里还是又软又痛。不过,A神对自己说过,人要有正视内心的勇气,就发送道,“我喜欢他,但他抛弃我了。”
“为什么。”Aiden问。
“因为…”李小鸣想了想,老实道,“我觉得他应该是为了梦想,才这样选择。”
“为了梦想抛下恋人,并不明智。”Aiden犀利回复道。
李小鸣有些脸红,打字道,“我们不是恋人,我很喜欢他,他…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吧,但应该不多。”
Aiden便发送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符号。
李小鸣想听听Aiden的具体看法,便追问,“那如果是你的话,会为了梦想…抛弃重要的人吗?”
“如果是正式结婚的对象,不会。”Aiden说的快而肯定,让李小鸣联想到自己的经历,无端有些失落,便又问,“那暧昧的对象呢?”
“要视情况而定。”Aiden回复写道,“如果这时候分开对彼此更好,我可能会放手。”
“所以…我对他而言,就是没那么重要吧,不过这我早就知道了。”李小鸣叹了口气,遗憾写道。
“星星,你很好,很可爱,不要因为别人错误的选择,而否定自己。”
李小鸣虽知A神与自己差不多大,但因对方思想和口吻都很成熟,总觉得他的鼓励,更似一位兄长的安慰,心下温暖,便写道,“我知道了。”
Aiden回了他一个笑脸符号。李小鸣又问对方还能聊多久,Aiden回答说三分钟。
李小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八卦问,“那…A神,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Aiden回得快而明确,李小鸣心下有趣,又问,“那你们在什么阶段啊?”
Aiden那面空了半拍,才回复道,“目前阻力过多,而我的能力有限,还是想在能给他确切承诺的情况下,再选择告白。”
看见像A神这样的沉稳人士,面对感情,也会有无奈的时刻,李小鸣只觉得恋爱真是比下棋困难太多。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却见Aiden发来,“要下了。”
李小鸣急忙回复,“希望A神能破除阻力,早日追到喜欢的人!”
“嗯,你也比赛加油。”发完这句话,Aiden的头像就灰沉下去。
可李小鸣却不觉得怅然,因为Aiden说得很对,人不应该为别人的放弃,而否定自己,因为往往这份放弃,只是因为不合时宜,不算门当户对,不够情投意合。
作者有话说:
慢慢会转甜!
第66章 视频电话,初赛,网友
虽说这日是邀请赛的第一天,但李小鸣并未如平日一般早起,反倒为了续存精力,多睡了半小时。
闹铃响起时,他尚于迷糊中,抬手将其按了,可不多久,终端又响起,却是视频电话的提示,李小鸣抬手看了眼通讯方,显示着苏彬。
可自两人相识以来,苏彬极少会给自己打视频电话,李小鸣便有种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混沌,他感觉仍像在做梦,就闭着眼选了接听。
眯眼看向终端,苏彬那面的画质并不太好,可李小鸣却于模糊中,感觉对方有种虚幻的英俊,似冷淡的大理石雕塑又似年代久远的肖像画。
出租舱里开着空调,李小鸣怕热,温度打得低,他赤着上身,盖一床柔软的绒被,依稀听见终端里传来“盖这么多不热吗?”以及“把衣服穿上”的话语。
可出于意识未醒,又听闻到苏彬低沉,好听的声音,李小鸣便觉燥热,扯了扯被子,新买的棉质床品生涩地摩擦在胸口和腿侧,腹间莫名流窜起痒意。
因分化晚,发育迟,李小鸣办这些事的频次不高,这会儿难得于早晨有了正常反应,倒未压抑。他回味起方才苏彬的声音,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些久远而真实的画面。
可不等他将手探进被子,碰触自己,却发觉听筒中忽而传来又哑又冷的呼声,喊他,“李小鸣。”
刹那间,李小鸣睡意全无,他掀开被子,坐立起来,于单人床上茫然四顾。而当手腕上又传来,苏彬真实的“你在干嘛”之后,整个人就红得好似被煮过的虾。
他静坐着反应了半分钟,即刻摘下终端,将其倒扣于床上,快速套了件衣服,深吸一口气,方才取回终端,吸在记事磁板上,略带尴尬地抬眼道,“早上好。”
苏彬那面显然不是早晨,他穿着黑色的研究所制服,置身于一个背景昏灰,网吧一样的小隔间里,李小鸣向他问好时,苏彬正在抽烟,那烟卷很长,应是刚点的。
面对发型乱七八糟,衣衫不整的李小鸣,苏彬未多看一眼,只回了声“嗯。”
李小鸣也不清楚苏彬是否知晓自己方才的窘态,只觉屏幕里的人不太高兴,声音也沙哑,就想应是自己多虑,毕竟在主战场,时刻处于危险,想不到这许多邪门歪道,便关心问,“今天怎么打视频来了?你那儿安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