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陨石软糖
李小鸣暗自观察着家属区的状况,苏彬妈妈正好被几位同龄人围住安慰,而苏彬大概太久未休息,先是对那一圈人说了什么,女士们皆表示理解,要他放心去。李小鸣便见苏彬颔首谢过,慢慢走向茶室深处的一方包间。
李小鸣不加犹豫地快步上前,鬼鬼祟祟跟进苏彬,而后在他进门后,小心翼翼地按开了门把手。
屋里苏彬听到声响,疲惫的脸上神情一滞,露出了正式会客的礼貌面孔,待看清是李小鸣后,那脸色即刻松懈,他按着太阳穴道,“你把门关上。”
“你很累吧?”李小鸣带上门,走近道,“我泡一杯浓茶吧,你休息一会儿,喝过等会儿还有事要办。”
“嗯。”苏彬半躺于茶榻上闭目道,“麻烦了,这本不该由你来做。”
“别客气。”李小鸣精神道,“上了星舰,我们指不定还要做搭档。”
“不许去。”苏彬严厉道,“你当过家家?”
“苏博士说,都安排好了。”李小鸣理直气壮道,“而且,这是他离开前交代的,还说要送我陪伴机器人!”
苏彬这会儿累得头脑昏昏,听着李小鸣吵嚷,又烦又困,只觉闹心,就没搭话。
“苏博士送我的陪伴机器人呢?”李小鸣凑得更近道,“等会应该要把他嘱托的东西分发给宾客吧?你通融一下,先给我呗。”
李小鸣现下应是发烧全好,说话恢复了中气,依旧十足闹腾,在死气沉沉的丧事里,让麻木的苏彬有些回温,他便指了指角落道,“木柜的最下面,那个黑盒子。”
李小鸣好奇地拉开柜门,取出一个金属黑盒,其模样并不轻巧,他将卡扣打开,从里面拿出机器人,发觉竟是一只银色的机器小鸟。
李小鸣找出说明书,见是苏真手写,知他心诚,便于通读后明了,这只看似陪伴机器人的电子小鸟,实则是一枚随身武器。
“它的隐藏功能居然还有屏蔽护盾和激光枪!”李小鸣惊叹道,“苏博士写的,只要将小鸟放在肩膀,一般的爆炸和攻击都可以防御…这太强了!”
苏彬听他一个人嘀嘀咕咕,只当白噪音,半睡半醒地随李小鸣自己闹腾。
李小鸣按照说明书,将电子鸟的嘴巴向内推,小鸟的眼睛即刻从空白变为明亮,且要求李小鸣进行初始设置。
李小鸣给小鸟取名为啾啾,他在短暂对话后发现,啾啾的设定和自己的性格有些相近,能一个劲说个不停,李小鸣便十分欣赏,并对苏彬强调道,“你看我连武器都有了,你还不让我去星舰?”
苏彬在他测试机器时打了个盹,这会儿清醒一些,无奈道,“我说了,你去星舰就别想下棋。”
“我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好,可以同意你迟一点再下。”李小鸣把啾啾置于肩膀,威风道,“反正你说话都是气势唬人,我才不信。”
苏彬见他和电子鸟玩得不亦乐乎,只好拿起苏真写的说明看了看,愈看眉头锁得愈紧道,“这也是一枚炸弹,你知道吗?”
“知道啊。”李小鸣没所谓道,“但它只有听到我的指令才会爆炸,你放心,是很安全的。”
“我很安全的!我是啾啾,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啦?”电子鸟立于李小鸣肩上,歪着脖子问苏彬,苏彬听闻吸了口气,好让烦闷情绪平复。
李小鸣忙催促,“它问你话呢。”
“李小鸣。”苏彬道,“这是武器。”
“我知道啊。”李小鸣缩缩脖子,啾啾也学他,又听李小鸣委屈道,“我又不害人。”
“我哥真是…”苏彬捏着额头闭目沉思,李小鸣想起昨日,苏真临终前兄弟俩的对话,忍不住问,“你和苏博士明明很要好,为什么平时闹得这样僵?”
苏彬只道,“不好说”,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很复杂。”
“你简化一点说呢?”李小鸣伸长脖子问。
“嗯…”这会儿苏彬并没什么戒备,他抱起手臂想了想道,“我哥和我爸都认为,只要以极端暴力赢了小规模冲突,就可以避免更大规模的屠杀。”
李小鸣略作思索,颇有认同道,“虽然有牺牲,但也不算错吧?”
“你如果是被牺牲的,也认为这是对的吗?”苏彬平淡问。
李小鸣没想过这许多,只好道,“那你说说怎么办呢?”
“不知道。”苏彬清醒很多,站起身取了张湿巾擦脸道,“但我认为这不太正确。”他对着玻璃墙整理了衣衫,人又恢复了平日的整洁冷淡。
“可是,怎么说都只有赢了,才有权利决定更多人生死吧?”李小鸣瞪着圆眼睛迷茫问。
苏彬见他一副完全想不通的模样,肩上还站着一只同样表情的小鸟,蓦然记起很多年前,苏真同父亲处理完那场小范围的星际屠杀,归来后的某一天。
那时还是少年人的哥哥也对自己说了类似的话,之后就从飞行器设计所转到了武器工程专业。
苏彬当时一直在改良妹妹苏柔的电子程序,而数字小柔的年龄增长后,与本人个性的相似问题始终困扰着他。加之当时苏彬于学校做公益项目,尽可能地在帮助朋友恢复去世的宠物。
他想尽一切办法让死者复生,可家人却因为“赢”的威慑,让一颗颗平凡的,规模不等的小行星被彻底摧毁,变成苏彬年幼时和姨夫一起看到的,满目疮痍的荒星。那时候他年纪不大,只隐约感觉他们是错的,不过苏彬也明白,没有能力的善良,只会被归于愚蠢。
“虽说赢没有错。”苏彬苦笑,他抬手揉了揉李小鸣脑袋道,“但我还是想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李小鸣没有躲开,只把头垂得更低,问,“所以你会决定去战地医疗星舰。”
“算是吧,但也不全是。”苏彬停下手,稍微顿了顿,没忍住再摸了一把李小鸣的脑袋说,“好舒服。”
李小鸣闷闷道,“你当我是狗呢?”
“没有。”苏彬坦荡道,“今天来了太多人,我也是第一次感知到这么多信息素,感官有些超载。”他见李小鸣忿忿抬眼看他,又补充道,“但闻到你就舒心了。”
“加钱,加钱。”李小鸣灵光一现道,“加钱可以多摸一会。”
苏彬无奈问,“我哥不才给了你一个陪伴机器人,这又不便宜。”
“博士给的是博士给的。”李小鸣强调,“如果你加钱的话,”他斜开眼,喉头一滚,说,“还可以附赠科普手册中的一个标准拥抱。”
苏彬闻言微微蹙眉,垂眸看着眼下的李小鸣,他嘟着嘴,眼神飘忽,耳尖红红的,是标准口不对心的模样。
苏彬脑海中浮现出李小鸣对那只音乐盒的珍重保存,浮现出回程飞行器上,李小鸣透露出,可以为自己放弃健康的奇怪态度。结合当下,他心里不禁涌出一个比“信息素导致的心动吸引”之外,更为头痛的猜测。
李小鸣见苏彬始终不言语,有点被拒绝的尴尬,遂胡扯道,“你不要赠品算了,好心办坏事…”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掌包裹,而后便被带进了一个有着浅淡烟味的怀抱中。
只听苏彬的声音从上方飘来道,“我加钱。”
李小鸣闻言,搭在苏彬腰侧的指尖却有点发颤,他犹豫纠结了好久,还是没有环抱回去。
苏彬仅抱了一会儿,整个人好似充电,疲惫扫去许多,便细细观察起怀里的人。
当他看到李小鸣那只想要触碰,却最终放下的手臂后,心上稍稍一顿,就有了自己的判断,方才自然地后退出距离,慢慢地松开了李小鸣。
第50章 新旅程,休息舱,腺体
苏真葬礼结束后,离乘登陆飞船去往星舰,仅剩下三天。
李小鸣告知总教练,自己想要参与飞行培训,总教练支持他,很快就整理好资料上交。也不知是否因为苏真对此事疏通过关系,审核当日即给予了通过。
李小鸣将此事告知苏彬,手舞足蹈说“可以去开最先进的搜救艇”后,苏彬仍表态不支持,但因他这般积极,只得勉强道,“如果你上星舰,仅可以试飞,并拒绝所有急救任务,且将电子鸟一直带在身边。”
李小鸣见他口气松动,即刻保证说,啾啾目前和他是一体的,绝不会离身。
苏彬面对得意的李小鸣,心下担忧尚存。他本对此事极不赞成,可在研究了苏真留下的电子鸟后,不得不承认哥哥考虑问题的周到。
这个微型武器应该是经过特殊改良,防护盾的安全指数极高,战地一般的枪弹爆破皆可抵御,是非常精巧,实用的。甚至可以说,就像是苏真为了支持李小鸣上星舰,而专门设计。
苏彬不禁想起年幼时,苏真便是如此,他与小柔外出游玩,苏真都会找最合适的飞行器,兼顾他俩的游乐体验和安全,他总比常人思虑更多,思虑更深。
看着李小鸣和电子鸟一来一回说个不停,苏彬脑海里又飘过苏真最后于病房中的样子,心里不觉热意上涌,平复几次才压抑住眼眶的潮湿。
李小鸣倒完全没注意这一边,他已同啾啾玩了一天,只觉得它是一只完美的陪伴机器人,甚至还带其去到妈妈病房,好好炫耀了一通。
李云听说电子鸟是过世的苏真所赠,心中十分可惜,说了很多遍“才二十九岁,作孽啊”一类的感叹。
见妈妈恢复得顺利,各项指标归于正常,李小鸣便不再忧心,嘱咐她暂时休息,别工作后,就说自己本月底和下月上旬会同苏彬去至空间站游学。
李云说这是好事儿,又暗示李小鸣还是要试着同苏彬接触。若放在以往,李小鸣定会嫌她多事,可现下心境转换,心思被戳中,便只佯装不耐说“知道了”,又要李云“别管”。
李云看李小鸣在情感上总不开窍,成天只会逗电子鸟玩,简直无话可说,挥挥手把李小鸣赶回陈宅了。
*****
李小鸣与苏彬仅于宅邸中待了一日半,便又乘飞行器出发。
因最近的星舰登陆飞船基站,仍于北部大区,两人便再一次乘方师傅的飞行器原路返回。这次因换了一架宽敞的飞行器,有两个独立舱室,他们便不用挤于一张窄床。
不过,因为舱室为半封闭状,苏彬一路上都能听见旁侧的李小鸣,在与那只电子鸟嗡嗡地讲个不停,导致他路上虽一直很困,内心却莫名平稳,安定。
飞行器降落于北部大区,方师傅将两人于酒店安置好,仅短暂休息了一日,他们便于二日清晨,前往战地医疗星舰的登陆飞船基站。
无地界医疗星舰作为星联的人道救援组织,于各星球皆设有基站,天枢星作为星联中的富裕星球,基站规模不小,且设施顶尖。
李小鸣同苏彬按照流程录入资料,再填好休息舱的申请表,便被编入了不同队伍,分别进至各自的准备室中。
李小鸣所在的准备室,带上他共有四名飞行员,其中一位,也是夏日岛上飞行学院的同学,李小鸣便将他们一一介绍给啾啾,顺带认识了新朋友。
不多久,这一批次飞行员的带队教练便出现,他因是军部出身,说话魄力十足,只是身形矮小,看着竟有些像Omega。
因医疗星舰的信息素阻隔技术十分先进,于是,在志愿者与医生的招募上,完全不会看第二性别,且舰员可以选择贴上特殊抑制贴,将自己的性别彻底隐藏,这也是像苏彬这类,有着重大腺体疾病的患者,在达到最低感知标准后,即可去星舰工作的原因。
虽有这样的制度保障,但李小鸣为了防止危机时刻发生意外,初次于个人信息栏“第二性别”的空格中,填入了Omega的字样。那感觉十分陌生,也让他有些抗拒,但为了安全,不得不被迫面对真实。
于是,当他看到带队教练如此柔弱之时,意外中又觉一丝合理。等教练开始了先导课的讲解,李小鸣便收起偏见,认真记下培训的框架与技术掌握要点。
先导课仅讲解了四十分钟,教练便收到通知,可以安排学生进至登陆飞船内舱。李小鸣努力压下兴奋,跟着队伍进了升降室,被送往登陆飞船的发射站。
登陆飞船呈柱形,李小鸣穿上防护衣,进舱后于自己的座位坐下。因飞行中无法将啾啾置于肩膀,它一直待在李小鸣的口袋中钻来钻去,说着“闷死了,闷死了!”
李小鸣要它别吵,它也不听,最后被打了头才安静下来,而在治服啾啾时,苏彬也随志愿者队伍进入了舱室。
李小鸣看过苏彬的志愿者专业,写着“急性神经创伤与修复”,具体工作内容李小鸣也不大懂,只知他多半是处理战场上,脑损伤的医护人员。
苏彬亦穿着防护服,透过他的面罩来看,依旧是死气沉沉的一副模样,他看向李小鸣时,对方正把手伸进口袋,用力敲打啾啾。
待李小鸣抬起头,见是苏彬后,正欲打招呼,却见苏彬稍稍背过身去,像不认识李小鸣一般,到自己位置上落座了。
李小鸣也不明白哪里惹到他,可这会儿自己的新鲜劲还没过,仅难受了几秒就给忘记,与同座的飞行员攀谈起来。
飞船于半小时后成功发射,很快进入太空,这不是李小鸣第一次来到近轨,可仍旧心潮澎湃,难以压制心中的喜悦。
可他没开心多久,腺体处却传来针刺一样的细小痛感,这疼痛持续了约十分钟不到,便完全消失了。李小鸣猜测,应是自己对特殊抑制贴的不适应,便未多在意。
待登陆飞船泊于星舰甲板,舱内新人陆续通过对接口的连廊,进入星舰内部,李小鸣才逐渐看清了这艘号称拥有最先进设备的太空医院。
它与陆地医院最大的差别,便是一切都极致精简,内里皆纯白,少数拥有颜色的部分皆为金属。
怪不得苏彬死活要过来,这与他在大学区公寓的设计几乎没有区别,来这儿跟回家了似的。李小鸣一面暗想,一面从口袋中把生了一路气的啾啾取出,放上了肩膀,啾啾双眸呆滞,已经完全不想理他了。李小鸣便打算着,回至休息舱后,可以讨好的,给它喂一点充电果。
同行的登录者约莫有五十人,众人被引入一间演讲厅,李小鸣落了座朝后一看,却见苏彬正坐于自己斜后方。李小鸣心下有许多奇思妙想欲同他分享,就用闪烁,期待的目光望向他。
苏彬垂眸扫了前座一眼,见啾啾正老实立于李小鸣的肩膀,便抬头平视前方,不理睬他了。
李小鸣发觉,苏彬上了星舰后,变得较之平日更为冷漠,似乎又回到了两人认识之初,处处针对之时。他总觉得苏彬这是故意疏远,但也找不出证据与原因。
不多久,医疗星舰的舰长便上台,对新的志愿者与工作人员表达了欢迎,并介绍了整艘星舰当下的情况。
李小鸣从他的发言中能听出,这是一位仍抱有理想主义的长者,意欲在战乱中,为受难者伸以援手,加之其于大屏中展示出的先进科技,李小鸣觉得这里简直像个乌托邦,不觉对打造这一切的人心生敬佩。
小会结束后,新一批的登陆者便按照电子卡的信息去至休息舱睡觉,吸氧。
李小鸣申请休息舱时,填写的信息是同苏彬一间房,故在扫开移门后,瞧见了已经脱去防护服的苏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