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螺湾
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了。
她到处求医,终于在江律深六岁那年传来转机,医生费劲精力,才让小小的江律深愿意开口说话,说出他心中最想表达的话。
下一秒,宋安茹听见江律深的话如坠冰窟。
——“是我害死了爸爸。”
宋安茹彼时两眼一黑,幼童稚嫩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那句将父亲死因归咎于自己的话,语气凄凄惨惨,像索命的恶鬼般,扎得宋安茹心口发疼。
在天之灵的江父若是听到儿子接近忏悔的话语都要哭泣,更别提此刻亲耳听见的宋安茹。
她死死抱住自己奇迹的儿子——她所剩无几的财富里最为珍贵的儿子,泪水决堤,哭着问:“谁教你的……不许这么说。这是谁教你的。”
“如果不是我那天吵着要买玩具,爸爸就不会在下雨天出门,也不会出事了……”小江律深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他还是没有勇气再继续说,父亲离世的事实,太过沉重,根本不是一个六岁孩童能坦然说出口的。
这太残忍。
但在这不说话的两年里,这句不出声的错误认知一刀又一刀地凌迟小江律深的心,把自己视为千古罪人。
或许他那时候太小,还不懂得死亡的真正意义。
但他看见爸爸流了好多血,看见妈妈一直在哭,看见一整屋和他一样穿着白色衣服的人都在哭泣。
灵堂里的哭声震天,连烛火都被震得微微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小江律深开始感到害怕,因为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见过爸爸。
可后来,有个尖细的声音总在他耳边盘旋,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像一只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咒骂:“是你害死了爸爸。”
他便再也不哭了……
宋安茹不顾一旁医生的目光,冰凉的吻落在小江律深的手背上,哽咽着重复:“宝贝,不许再说了……不是这样的!你没做错任何事,是那个酒驾的司机不好!爸爸爱你,妈妈也爱你……”
“你听到了吗?以后不许再说这句话了,不然爸爸和妈妈都要生气了。这件事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哭得头都痛了,说的话颠三倒四。
“宝贝,这句话是谁教你说?”宋安茹靠着仅剩的理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江律深的声音怯生生:“是奶奶和我说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宋安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抱住儿子,仿佛抱住了这世间仅存的珍宝。她开始悔恨,两年前自己沉溺在丧夫之痛里,竟忽略了儿子的异常,等察觉不对劲时,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她不敢想,这两年里,自己四岁的儿子,被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断洗脑、哄骗、诅咒,硬生生把父亲的死,都推到了儿子头上。
她还记得,以前丈夫下班回家,总会一把抱起江律深,在他脸上亲一口,而儿子总会甜甜地搂着爸爸的脖子,说:“律深最喜欢爸爸了。”
那时候,小江律深听见自己信任的奶奶一遍遍说“是你害死了爸爸”,心里该有多绝望?儿子这两年来的糟糕状态,早已说明了一切。
宋安茹望着小江律深漆黑的眼眸,依旧平静得像一滩死水,可他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显然是眼睛酸涩难忍。
小江律深依旧难过,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宋安茹知道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就算把那个恶毒的老妇人碎尸万段,她曾经健健康康、无忧无虑的儿子,也再也回不来了。
她陪着小江律深看医生,一点点康复,给小江律深换了个环境,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的城市,离开了那个毁了儿子童年的女人,带着江律深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榕城。
好在,江律深慢慢好转。
到了青春期,外表看着便是和寻常孩子无异,医生说没事了后,宋安茹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江律深还是有着后遗症,比如不敢开车,日常出行只靠地铁、公交;又比如,再也不喜欢买玩具了……
江律深上大学后,她惊喜地发现,儿子的书房里摆了一展柜新奇玩意儿,以为他是真的走出过去的阴影了。
可这份欣慰,在昨天被彻底击碎。
她看见昨天儿子瞬间失控癫狂的模样,就知道他根本没完全走出过去的阴影,听见“车祸”还是会应激。
或许,那份创伤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早已悄悄复发。
江律深没说话,他心里有数,自己的情况没有母亲所担忧的那么严重。他不是听到“车祸”两个字会应激,而是添上了“沈序”二字。
他只是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又发病了?
或许自己从来就没痊愈过。
又或许,是从三年前听见那句“迟早有一天你会害死沈序!”开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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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复下昨晚的那一章:江江当时不知道阿序要求婚。可能我意思没写清楚~抱歉大家~,祝大家看文愉快哦,感谢支持[可怜][紫心]
第28章 他喜欢我
江律深在丧父之痛中沉溺太久,等缓过神来已经到了青春期,期间多亏了母亲的不离不弃和悉心呵护。
可就算痊愈了,他也变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模样。
江律深的朋友很少。
他不喜欢主动交朋友,别人也会被他冷漠的态度劝退。
直到沈序闯进了他的生活,那人不像其他人一样只是嘴上说喜欢,也不是三五次示好惨遭碰壁的,就选择知难而退。
就是有这么一个人闯进了江律深的心房。
但又或许,不是由于以上陈列的两种原因,只是因为他是沈序。
这是江律深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体会到喜欢上一个人的感受。
他的爱不像沈序那样张扬外放,每天都要说上好多遍“喜欢喜欢,好喜欢你呀。”而是几乎都藏在心里,直到整个心都被沈序占据。
他们起初就像普通恋人一样,直到江律深发现原来同性恋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沈序有爸爸有妈妈,是从小就在聚光灯下长大的人,遭受的压力是他无法想象到的大,他的家族继承或许会因此而毁于一旦,父母的爱也会因此转变为厌恶。
可沈序从没和他提起过。
还是沈序的母亲主动找到了他,地点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那个漂亮的女人起初还维持着温婉的姿态,耐心劝说,说年轻人尚且不懂爱情的重量,两个男人在一起不过是图一时新鲜,何必耽误彼此。
江律深始终不肯让步,无论沈母如何游说,都没有松口说分手。
温婉的伪装终究被他的固执撕破,沈母气得脸色涨红,拿起桌上的水杯就朝江律深脸上泼去,声音里满是怒火与控诉:“都是你害了我儿子!我从来没听他说过喜欢男人!沈序现在为了你,连家都不回,甚至和他父亲决裂,你知道外人都怎么看他吗?你不要脸,我们沈家人还要脸!”
江律深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纸巾擦了擦还在淌水的脸,好脾气地朝沈序母亲鞠了个躬:“抱歉,但我不会和沈序分手。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
沈母简直被这一段“不要脸”的话气得心梗,抓起包,踩着高跟鞋就离开了,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威胁:“行,你给我等着。”
她的威胁对江律深并不起效果,感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他只要求沈序喜欢他。只要沈序喜欢他,他们就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因为他真的好喜欢沈序啊。
可沈母的一席话还是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江律深的心,他开始打听沈序圈子里的人对沈序的看法,开始留意那些捕风捉影的无良媒体,甚至忍不住去翻沈序的手机。屏幕上,是沈序与父母之间字字尖锐、满是裂痕的对话。
他好像真的,一点一点打破了沈序原本安稳顺遂的人生。
沈序在一众私生子中杀出重围,靠着自己创业成功赢得父亲的青睐,沈家的家业本已是唾手可得,可现在,这一切或许都会因为自己,化为泡影。
可沈序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一下班就窝进怀里撒娇要亲亲。
江律深低头,温柔地吻上他的唇,心底却翻涌着酸涩与愧疚——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沈序的幸福,只为换取属于自己的圆满——一个能完完整整地拥有沈序的圆满。
他感受到沈序搂住他脖子的手越来越软,修长的腿习惯地环住他的腰。
一个卑劣的念头在心底滋生、蔓延:可沈序不是还喜欢自己吗?既然互相喜欢,那他们为什么要分开,他们死都不分开……
江律深更加粗暴地加深了吻,房间里渐渐响起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呜咽,缠缠绵绵,又带着一丝绝望的偏执。
他只是想拥有沈序,有什么错?
那女人看见自己儿子依旧和狐狸精过着蜜里调油的日子,气得更是仪态尽失,暗地里给江律深发了许多咒骂的话语,江律深全都删了,他才不要让沈序看见。
或许后来这个女人没招了,搬来了救兵,用另外一位人来威胁他们分手。
江律深还是没答应,可下一句话像一个炸弹在耳边炸开——
“你害死自己的父亲还不够,还想害死沈序吗?你没发现吗?和你走得近的人都落不得好下场,迟早有一天,沈序会被你害死!”
江律深的世界天旋地转,这句话仿佛一语成谶,他们短暂而甜蜜的生活,就此被彻底打破。
*
沈序扫视着空荡荡的房间,除了手机里冷冰冰的信息,他连一丝一毫与江律深相关的物件都找不到。
混乱的思绪里,他拼命打捞昨夜的碎片,模糊中只剩下江律深从浴室走出来的画面。
“对,浴室!”
沈序猛地回过神,急匆匆冲进浴室,却先被镜子里的人定在了原地——他身上竟穿着一套从未穿过的粉色睡衣。
脑子宕机了一瞬,他下意识拨开衣襟,才发现从内到外、从上到下的衣服都被人换过了。
镜中的自己眼肿得像颗核桃,脸上还带着泪痕,他站在原地仔细回想。
记忆还停留在昨夜——他临时约了温亦琛和许望舒买醉,喝到天旋地转,再之后……再之后,江律深就来了!
“嘶——”沉思间,下唇不自觉被咬紧,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拉回沈序的神。视线落在自己的唇上:唇瓣红肿得厉害,下唇中间还凝着一道浅浅的血痂。
接着,后腰下的痛感才袭击他的神经,他伸手向下一探,才刚碰上高高肿起的皮肉,就疼得厉害。
拉下裤子转过身看向镜子,才发现臀上全是巴掌印,形成一道更浑|圆挺||翘的弧度,上面俨然还存留着未化干净的药膏。
瞬间,被酒精压制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都想起来了!
——昨夜,江律深亲他了。
他半梦半醒间被噩梦惊起,朦胧中看见江律深就在身边。
自己委屈地唤出对方的名字,下一秒,江律深便吻了上来。
睡衣和身上的印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接吻时他还问江律深喜不喜欢自己,可江律深没回答。
但也没否认。
沈序现在看着自己红肿的唇,都可以想起昨夜江律深的温柔亲吻,他们唇齿相贴,江律深用一下比一下更珍重的吻来安抚他的哭泣。
他不是没有感受到江律深的怜惜和喜欢。
可既然吻了,若是心里还有他,又为何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一条冷冰冰的诀别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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