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纸银
顾明旭闭上眼睛,做了几番调整,才勉强挤出笑容转头,“哈哈,好巧。”
被陈至泼了一身酒,顾明旭怀疑自己背后说的坏话早已传到裴言的耳朵里,认定他是来警告自己的,正打算硬着头皮接几句,却听裴言问:“去哪里,要我送送你吗?”
顾明旭没想到他对自己想说的是这个,尴尬了一瞬,“不用,我开车来了。”
裴言点头,没有过多和他客气,拉开车门,却没有坐进去,而是扶住车门顶,很淡地笑,“不要怕,我不会连你一起抓起来关着。”
“额,咳……”顾明旭手握成拳,捂嘴咳嗽,想说点什么解释,可裴言没有等他,说完话就坐进车厢关上了门。
顾明旭头皮发麻,看着布加迪利落地驶出车库,他“靠”了一声,对着空气愤怒地打了套拳。
同伴扯住他,“你发什么疯?”
纨绔子弟顾明旭痛定思痛,“从今天起我要发愤图强。”
“算了吧。”同伴从他手上抓走车钥匙,“你别发愤图强亏掉你家一台布加迪就算谢天谢地了。”
流线型设计的跑车如出鞘利刃,引擎低吼,车轮碾过柏油马路,窗外的景色都被速度拉成了模糊色块。
裴言平常不会开如此张扬的车,只有心情烦闷需要疏解时他才会把跑车开出去,用呼啸的风和肾上腺激素来缓解。
他从没有刻意让自己养成正确的调节情绪方式,久而久之,只剩下一堆坏习惯。
裴言从山脚下一路飙到山顶,临到门前却放慢了速度,独自在楼下客厅找事情耽误了半小时,才慢慢往楼上走。
裴言用指纹打开阁楼门,门被推开一道小缝,他蓦地停住了,没有再往里推。
窄窄的一道缝隙把视线也挤压得很细,裴言瞳孔震颤,细窄的视线里,床上空无一人,床头的锁链颓然垂落在地。
他第一个想法是,刑川跑了。
他果然跑了。
同种种古怪迹象相互印证,刑川被锁起来后那么多奇怪的行为,只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为了做好逃跑的准备。
裴言呼吸发紧,心脏起搏困难,无力跳动,脑袋没有得到充足的氧气供应,炸裂般疼痛起来。
他几乎快站不住晕倒的时候,门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咯噔”声,像有什么东西触碰到坚硬的表面。
里面是有人的。
裴言手缓缓松开门把手,门缝隙随着惯性力变大了一些。
刑川穿着灰色薄睡衣出现在床边,他随意地用脚将地上的锁链踢到一边,哼着歌往杯子里倒水。
过了几秒,他消失在视线内,裴言伸手,静悄悄地推开门走进。
刑川闲适地背对着他靠在窗边,傍晚的余晖温度正合适,照在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浅色的光辉。
刑川放松地欣赏平山落日风景,喝完水,直起身转头。
裴言外套都没脱,安静地站在身后盯着他,过长的额发遮挡了一部分眼睛,看不清神色,只见他抿着嘴,肃穆的黑色包裹全身,裸露在外的脸苍白。
刑川愣住,一动不动,两人维持着古怪的僵持氛围,裴言的状况看上去更加糟糕,面色冷得像无机质的瓷器。
“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刑川镇定放下杯子,裴言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没有说话。
直到刑川走到身前,裴言微微仰起头,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怎么脱下手铐的?”
问完,裴言脑海里闪过陈至的话,或许这么简单明了的事情,他一早就知道,但是潜意识里他不愿意去承认,只能可笑地自欺欺人。
刑川看了看可怜的锁链,又看了看裴言,模糊地回答:“不知道,今天它突然自己坏了。”
裴言脑子转不动,长时间维持同样的站立姿势让他腰腿开始隐隐发酸,但他还是挪动不了一步。
“啊……”裴言混乱呆滞地看着刑川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我要加固一下。”
他僵硬地走到床边,在刑川的注视下蹲下身,捏住锁链再次不动了。
几秒后,锁链发抖,碰撞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只要找到更坚固的锁链就可以……
就可以一切恢复如常?
可本来这一切都是错的,是不正常的,只是他图谋不轨,心怀侥幸。
裴言剧烈颤抖的肩膀被人压住,刑川从他身后伸出手,俯身拿起锁链末端的手铐。
裴言摇摇欲坠,惨白着脸抬头,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刑川平静地把手铐铐在了自己手腕上。
“没事了,”刑川低头,仔细看他的脸,特别是眼角,确定都是干燥的后,用手背摸了摸他的脸颊,“你看,修好了。”
温热干燥的触感没有带来一丝安抚,反而起了反作用。裴言握着锁链一端没有放手,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刑川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对他笑了笑。
见他迟迟不动,刑川坐回床上,一切都恢复成裴言熟悉的样子。
裴言缓慢站起身,晕眩的感觉瞬间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手里的锁链滑落出手心,撞在床头桌脚。
“为什么?”裴言扶着桌面站稳,皱眉不解地问。
“裴裴,”刑川温柔地叫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着问,“今天怎么没有见面吻?”
裴言站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凝固成了一座无悲无喜的雕塑。
“过来,亲一下。”刑川握住他的小臂,把他拉近,站起按住他的肩膀。
裴言的嘴唇有点凉,刑川刚触碰到他,他就受惊般想要后撤。
刑川怕吓到他,没有强硬挽留,让他脱离了自己怀抱。
“监控是你弄坏的吗?”裴言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又问了当事人一遍。
刑川纯良地摊开手,“我不知道。”
裴言握紧拳头,“你不要骗我!”
刑川沉默,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裴言表情长久的空白后,对刑川笑了一下,表情很难看,笑得像哭一样。
“所以你一直都可以解开手铐,行动自如,是吗?”
“裴裴……”刑川想要靠近他,但他走近一步,裴言就往后退一步,他只好停下。
“是不是?”裴言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尾音低落。
刑川说了声“是”,裴言眼皮顷刻间红透,迷茫无措,“那你怎么不逃走?”
刑川再次往前走近,裴言这次不躲了,他顺利把裴言拉近。
裴言被拉着也不安稳,彻底失去自以为的安全感,他时刻都表现得惴惴不安。
短暂沉默后,刑川直接坦白:“因为我不想逃。”
裴言微仰起头,刑川看他这幅样子,很无奈,“我不想离开你。”
裴言捂住嘴,抽动了一下,“为什么要这样说呀?”
“我对你做了那么坏的事,”裴言完全陷入崩溃,眼睛浮起红血丝,“可你为什么不怪我,不恨我,还配合我?”
刑川扶住他肩膀,掰过他身体,强迫他面对自己,“你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吗?”
“裴裴,我们拥抱过,亲吻过,做过最亲密的事情,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
“那是,那是因为我……”裴言字不成字,句不成句,声音破碎,“对不起,我强迫你,我老是威胁你……”
“我不想对你那么坏,可我不知不觉,就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我太坏了,对不起。”
刑川松开手,裴言看不清他表情,只感觉自己被带入了怀抱,他无所依靠,顺从本意靠了过去。
裴言低低地抽气啜泣,刑川很轻地搂住他的背,在他耳边呢喃:“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裴言辛苦地忍住,脸都扭曲了,还在假装大度,“你走吧,我不会再关你了。”
刑川低头,前所未有的严肃,“裴言,没有人强迫我。”
裴言抬手揉眼睛,刑川怕他给自己眼睛揉出好歹,握住手腕制止他。
“拥抱、亲吻、/做/爱,我都是自愿的,你强迫不了我。”
裴言感觉自己好丢脸,想要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净,刑川叹气,指腹擦去他眼尾的泪,“我和你做这些事的理由和你的一样,因为我喜欢你爱你,想要你开心,所以愿意配合你。”
裴言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冲击过大,所以产生了幻觉,现实里他可能已经无人问津地晕倒在地板上。
“听见了吗?”刑川捏住他下巴摇。
裴言残存的自尊心隐隐冒头,不再掉眼泪了,“你就算不说这些,我以后也不会再骚扰你。”
“裴言,”刑川笑了,“我是什么很差劲的人吗?”
“不是不是,”裴言立马摇头,“你特别好。”
“那为什么不相信我喜欢你?”刑川有耐心地问。
裴言呆了片刻,反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刑川靠过来,短暂地贴了下他嘴唇,“因为我十八岁许的生日愿望实现了吧。”
“什么愿望?”裴言更加困惑。
刑川低声,认真而郑重,“希望裴言所愿必得。”
第74章 十八岁旧心事
独占了刑川一个生日愿望,还是十八岁生日愿望的裴言嘴巴张开又合上,目光凝在刑川的脸上一动不动。
裴言不是热衷于许愿的人,也不相信只需要在心里向某种东西表达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荒谬集体性自我安慰。
但他想了想,如果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刑川许下的心愿能够成真,他也会为了刑川去许愿。
他再如何没有浪漫因子,也知道十八岁和生日愿望,都不是简单的词语,是无比特殊的符号。
十八岁的裴言偷偷在志愿第一栏勾选了军校,军校考核严格,除了成绩要过关,还需要体检。
虽然医学部的体检相对于来说放宽了不少,可裴言还是难免为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到焦虑,配合医生调养了将近两个月。
体检合格结果下来当天,裴言以为好运气难得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在十几岁正是青春期的年纪,如果说他没幻想过和刑川之间普通的同学关系能有所改变,那是不可能的。
可很快,好运气就从他身边溜走了,入学不过几个月,他就晕倒在了回宿舍路上,因为身体被迫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