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迟漾看他着急很是受用,脸颊埋在何静远胸口,要他讲讲“我们之间的故事”。
何静远摸着他微烫的脸,不舍得拒绝他,却真的不擅长讲故事。
“我不知道怎么说。”
“讲讲我们以前是怎么相处的。”
何静远一下来了劲,完全没有给孩子讲睡前故事的操守,竖起一根手指滔滔不绝道:“以前呐,我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我指哪儿你打哪儿,超级默契。”
何静远手指比枪,虚空索敌“biu”了两下。
他神采飞扬,病号服穿在他身上略有违和感,说话喘气的频率也低了,可见这人有多能忍,忍到肿瘤快有拳头大。
何静远说得高兴,不自觉就趾高气扬起来:“我可是当家人,当家做主,说一不二。”
迟漾微微挑眉,心想何静远的身体是真的好了,能受得住惩罚了。
他在何静远怀里抿了抿嘴,本就发热的脸更红了一些,“然后呢?”
何静远竖起一根手指,聪明的大脑冒出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你之前特别乖,特别听话。”
迟漾挑起单侧眉毛,嘴角的笑意很淡,“怎么乖的?”
何静远哄小孩似的把他抱在怀里晃,边晃边拍拍,“比如有人想吃点煎包啊、薯片啊、章鱼大丸子呀、还有辣条,”瞧见迟漾的表情不太好,何静远捏住食指:“一点点,就一点点,你都会允许他吃的。”
迟漾只是笑,“嗯哼?还有吗?”
何静远真还有,他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数完了乐呵呵地贴住迟漾的脸,“只要有人想吃,你都会允许的。”
迟漾眨眨眼,“这个‘有人’,不会是你吧,当家人?”
何静远笑容一凝,是哦,他都当家做主了怎么吃个零食还会要迟漾准许呢?
他稍有心虚,抱住迟漾叽叽歪歪胡扯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总之就是……咳,你会允许我吃煎包。”
迟漾蓦地按住额头,眉心微蹙。
何静远心慌,“怎么了?又头疼了?”
迟漾轻咳两声,平时比牛还健康的人虚弱起来当真虚弱,窝在何静远怀里脆弱得像蝉翼,“一点点头疼。”
何静远大惊失色,既是给他喂点温水又是给他揉揉太阳穴,要多操心有多操心。
末了嘴里小声嘀咕着:“你可千万别想起来啊……”
听到这话,迟漾又咳嗽起来。
何静远忙前忙后,说着睡一会儿就好些了,把迟漾抱在怀里哄他睡。
迟漾身上的味道闻着令人安心,何静远的眼皮一耷一耷地闭上,把“生病”的小羊当了抱枕。
病房里安静下来,没有何静远的“豪言壮语”和谎话连篇,迟漾倒有些寂寞,起身把藏起来的药片碾碎丢进垃圾桶。
他披上外套,到桌边开了电脑,韩斌恰好来汇报进度,见何静远睡得很沉,不由得对迟漾调笑道:“哟,您‘痊愈’啦?”
第一回见迟漾躺在床上那股难受劲儿,韩斌也真信他病得不轻,直到后来撞见迟漾硬塞了两个小笼包,方知这两天的“眩晕”是晕碳的晕。
迟漾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道:“你来做什么。”
“你爸……啊不,老迟,他妥协了。”
韩斌等着看迟漾得意的那一面,但迟漾只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
“你不高兴吗?”
“意料之中而已,只是这一天比我预测的更快。”
韩斌不好掺和迟漾的家事,只问他要不要收手。
“再这样下去,迟颖和老迟,总得有一个要进去。”
迟漾难得犹豫了,“你先回去吧,我今晚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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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静远醒来没见到迟漾,推开门去找,直直撞进迟漾怀里。
迟漾眼尖,看到何静远双眸晶亮,很快含蓄地收敛了喜色,像一条看到饵会嘴馋的鱼,想咬又怕鱼钩。
何静远摸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烧了,“你去哪里了?”
“有事,怕吵到你。”
何静远挠挠头,本来是哄迟漾,没想到把自己哄睡着了,“我下次忍住。”
迟漾当然不会跟他计较,递给他一个盒子。
何静远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瞧:面上印着他最爱吃的店名,是煎包!
接受治疗之后保险起见停了进食,全靠各类针剂维持器官运作,看见煎包如见再生父母。
他瞪大了眼睛,“你……”
迟漾歪歪头,“之前病着都吵着要吃,现在又不吃了?”
他们同时想起:大雪里分开的那天,是把迟漾支走买煎包。
何静远皮肉一紧,战战兢兢地抬头看迟漾的脸色。
迟漾果然露出笑容,这笑脸除了漂亮,毫无一丝和善,他拍拍何静远的脸颊,“想起什么亏心事了?脸都白了。”
何静远看他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往事,“没有……”
他做好准备要看到黑乎乎的煎包,迟漾拆开盒子,何静远被白净的煎包晃了眼。
何静远大为吃惊,很快地抬起下巴,被吓傻了似的盯着迟漾。
迟漾很满意他的表情,歪着头挑挑眉尾,“高兴吗?”
何静远不可置信,低头看看煎包,又看看迟漾,惊讶得像是在问迟漾是不是被外星人夺舍了。
他太久没回话,迟漾冷下脸,“不高兴还是不喜欢,亦或是都有?”
何静远还没开口,迟漾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煎包,“不许吃了。”
“别!”何静远抢来碗,紧紧捂在怀里,“我吃的。”
迟漾的表情这才有所缓和,继续方才的问题:“高兴吗?”
何静远低下头,想埋头苦吃堵住嘴,奈何迟漾筷子一抬按住他手里的煎包,碗也被拖走。
何静远不解地看住他,“嗯?”
迟漾抬抬下巴,“高兴吗?”
何静远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什么,总之是急着要抢东西吃。
迟漾知道他难为情,笑容带了坏,“说了就吃。”
何静远眉心一蹙,眼看着又要犯倔,迟漾笑意收敛,语气严肃:“不说就别吃了。”
“高兴……我高兴。”
他伸手要去拿煎包,却被迟漾打了手背。
“喜欢吗?”
何静远捂着手,“喜欢……”
迟漾终于满意了,把煎包推到他手边,“吃吧。”
何静远敲敲煎包的焦壳,试探着咬了一口,醇香的汁水溢到口中,他更为惊讶地看住迟漾,竟是肉馅的!
迟漾支着下巴,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上露出很清淡的笑容:“你身上的炎症都好多了,这是奖励。”
这段时间每天靠口服营养剂、静脉营养液度日,他太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
何静远含着煎包,眼泪滑进嘴巴里。
他咀嚼得很认真,很怕死的人现在才重新有了活着的体感,意识到他真的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了。
一颗不够吃,但不确定这一碗都是他的,只能试探着伸手又摸了一颗塞进嘴里,迟漾没有阻止他,反倒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迟漾抹去他脸上那一行泪痕,施恩似的说:“乖乖听我的话,不要乱跑,即使这些东西不健康不营养,我也会奖励你。”
迟漾的纵容来得突兀又动人,何静远猝不及防。
迟漾只是支着头欣赏着他喜极而泣的模样。
何静远这人空长一张薄情脸,惯会好了伤疤忘了疼,都用不着哄或者安抚,只要给他一点点甜头,他就会忘了之前的伤心和痛苦。
迟漾垂下眼皮,何静远知道他对家里人做的那些事之后,会不会怪他?
他现在如此讨好何静远,无非是想让他心情好些。
迟漾安静地瞧着他,抬手去捏他的耳朵。
何静远吃得高兴,捏起一颗递到迟漾嘴边。吃到喜欢的食物连手伤都不顾了,很会及时行乐的一个人。
他很给面子,就着何静远的手把煎包咬进嘴里,不甚习惯地咀嚼着。
不理解何静远竟会喜欢这种不健康、不营养的食物,但看到何静远对着煎包犯馋、两眼发直,迟漾又觉得让他偶尔少吃几顿吧,没关系的。
迟漾冷着脸从背后抱住他,把何静远的欣喜尽收眼底。
这个人就是讨人厌,被任何人随意对待后总是一副不要紧的样子,只要对方稍微给他点甜头,他就能忍了又忍。
对待身上的小病小痛也是如此,能忍就忍了;医生说他这肿瘤的位置很差,早期就会伴有咳嗽、气喘等症状,甚至会常痛不止。他却完全没在意,硬是忍到糟糕透顶的地步才吭声,险些闹出人命来……
想到这里,手臂紧紧环住何静远的腰,用了想勒死他的力道。
何静远有些喘不上气了才拍拍他的手背,“轻点。”
迟漾冷哼一声,听听,都快被人勒死了都不知道反抗,只要他轻点就能继续勒。
他心中不快,却很乖地松了力道。
何静远看出他有心事,摸摸他的手背,“有话要说吗?”
迟漾顿了顿,没想到会被他看穿,除了何静远,从来没有哪个人时时刻刻关注他的情绪和心思。
他艰难开口道:“确实有个事想问你。”
何静远这才明白这煎包是讨好他用的,心想得是多大的事啊,值得迟漾费这心思,抬抬下巴示意他直说。
迟漾三言两语概括了这段时间对兄弟父亲的所作所为,“如果我把事做绝,你会害怕我吗?”
何静远很慢地眨了眨眼,摇头,“当然不会。这是他们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