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何静远疲惫地笑笑,登机之前,他借口恶心想吐去了卫生间,要韩斌先走,他马上就来。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何静远走出机场、丢掉手机,拎着一部分现金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缩在围巾里剧烈地喘着气,窗外的景色按了倒带飞快向后倒,他弯着腰,分明不冷,胃却一个劲地抖。
中途换了两个顺风车,从市区绕到郊区,他摸出病历,上面张源留下的电话号码。
他在路上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小超市,借前台的电话打到张源诊室那一层的护士站。
何静远还是信不过韩斌。
他是真的想一个人待着,连迟漾都不要,自然更不需要韩斌。
跟着韩斌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他怕韩斌拿他威胁迟漾,让迟漾做不愿意做的事。
何静远坐在长椅上,捂着胸口叹气,事到如今,他还是以迟漾的事为先。
他找了辆黑车,让人把他送回到张源所在的医院。
张源安慰他几句,“会没事的。”
何静远想到病情还是很害怕,“是……癌症吗?”
张源刚要开口,他的老师对着他的脑袋敲了一瓜崩,“别听他瞎胡说,你身体基础情况不好,症状才吓人了些。”
后来胸外科、肝胆内科、血液科、麻醉科的医生来了一堆,何静远听来听去居然是凝血功能障碍更要命。
所幸不算严重,目前的治疗以纠正凝血功能为主。
何静远不敢松一口气,每当他觉得日子快好起来了,他快要得意忘形了,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踹进深渊。
张源带他做完一轮检查,他正头晕,眉眼一低,依稀瞧见门口多了个盒子……
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莫大的恐慌像钝刀子从脚底刮到头顶。
张源见他脸色惨白,顺着视线看过去,地上躺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第75章 他在说,还逃吗
何静远靠在墙边,双手紧紧攥着床沿,身体很轻地打着哆嗦。
张源不明所以,走过去一看,笑道:“空的,估计是哪个病人的出院礼物,拆了就走了。”
何静远松了一口气,是啊,迟漾没那么快发觉骗局。
不会那么快发现的……不会的。
他按着额头,吓得头晕眼花。
恰好医生往支架上挂了一堆吊瓶,固定好手臂,何静远扯上被子蒙头就睡。
白天睡太多,在医院的第一晚,何静远望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病床转来一个小男孩,趁妈妈去打热水,正在偷偷哭鼻子。
何静远看看他,小脑袋剃得灯泡似的,他不自觉就捂住了头发,心里却想着:张源头发掉成絮了,为什么不剃掉呢?
小男孩看见他的举动,哭得更大声了。
何静远一愣,他很不擅长哄小孩,现在身上疼,更不太能安慰这位小病友,只能困惑地问他:“你哭什么呢?”
小男孩眨着眼睛,挺漂亮一小孩,就是瘦,面黄肌瘦,也捂着头:“我想起来剃头发的那天了,难过,就想哭。”
何静远往被窝里缩了缩,他想迟漾了,但摇摇头,把想念甩出脑袋,同病相怜道:“那我也挺想哭的。”
男孩揉揉眼睛,很乖地说:“那我们一起吧,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笑你的。”
何静远:“……”
谢谢,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男孩应该是害怕,老想跟他说话,说一句他就嗯一声,全当哄孩子了。
“叔叔,你的头发还挺多的。”
“……谢谢,但能不能别叫叔叔。”
“唔?叫哥哥吗?”
何静远顿了顿,这小男孩最多五岁,他比人家大了二十多,当叔叔绰绰有余了。
“算了,叔叔就叔叔吧。”
“叔叔你真好,别人都不理我的。”
何静远嗯了一声,问小孩得了什么病。
小孩摸摸脑袋,说在头里面,不知道。
何静远闭上眼,“你害怕吗?”
他摇摇头,“我是大孩子了,当然不怕。”
何静远被他逗笑,笑着笑着就把脸扎进枕头里去了。他害怕,他真没用。
“叔叔,你的妈妈也去打水了吗?”
何静远没说话,小男孩以为他睡着了,小声呜咽。
这位大孩子害怕地嘀咕:“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何静远抱着枕头看向另一边,他没打算告诉父母。如果真的活不了多久,他们会得知死讯的,不用他通知。
他已经看过一次了,不想再看到他们的任何反应。
但小孩问他的那一刻,他想迟漾了。
韩斌把他弄丢了,绝对不敢马上告诉迟漾,只要韩斌一直躲在国外,这颗烟雾弹就能烧得更久一些。
他闭上眼,身上疼得更厉害了,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只摸到质量很差的床单。
没有熟悉的体温,没有温热的怀抱,闻不到迟漾身上好闻的气味,只剩医院里充斥着的生病的味道。
他麻木地笑了,脑袋昏沉时就会胡乱拼凑字眼:自由是远离熟悉的温度。
-
微创活检结果出来的这天,隔壁床的小男孩脱离危险期。
从监护室推回来还对何静远笑,灯泡脑袋裹得一片白,像阿拉丁。
他精神很好,但声音很虚弱,“叔叔,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何静远坐在他床边,支着脑袋听他说天马行空的梦。
何静远看向柜子上的画笔,“等你好了,我把你的梦画给你当礼物吧。”
“真的吗?”
小孩眼睛亮亮的,一笑起来非常可爱,“那我想要绿色的背景,紫色的飞船,叔叔穿那件米色的毛衣吧,好看。”
何静远一一记下,两个没有手机的人有的没的聊了很多。
何静远看着他就想起第一次遇到迟漾。
四岁的小羊比这个小男孩还要小一点。
“叔叔,你在想家吗?”
“没有,想一个……朋友。”
“唔?他为什么不来看你呢?”
何静远哽了一下,“他、最好不要来。”
这些天,阿拉丁偶尔问他的家人为什么不来,何静远只说不想让他们担心。
为了方便,他一直在用营养剂,花钱的时候肉疼,难吃的时候怨气很重。
迟漾把这样难吃的东西当主食,难怪经常冷冰冰的,心情能好就怪了。
但贵有贵的道理,张源说他的肝功能好多了,等凝血功能矫正到手术标准,就能切除肿瘤。
一天之内收到了太多好消息,何静远心情很好,有耐心陪阿拉丁多说几句。
可是阿拉丁累了,临睡前还哄哄何静远:“叔叔等我一会儿,醒了再聊。”
“好。”
何静远悠哉悠哉地晃着脚,想着等小孩好了,送给他小礼物庆祝一下。
自从跟吴晟结婚,他对“未来”这两个字就格外茫然,很久没有如此期待一件事。
如今他盘算着要给阿拉丁买个暖和的帽子、买他喜欢的飞碟玩具、还要买个小蛋糕,以前的痛和苦都被丢进角落里落尘。
他兴致勃勃地拿本子写下来,看着本子上乱七八糟的字,困惑地甩甩手,太久不写字,都生疏了。
病房里待着闷,他身上没劲,但兴致高,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
他刚走到窗边,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天气真好。
一个捧着花的中年男人走进他的病房,很快又出来,问护士3号床的病人去哪里了。
何静远浑身一紧,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他把脸缩进围巾里,整个人蜷缩在窗边,耳朵却竖着,不肯放过一字一句。
“3号啊,您是家属吗?”
他说不是,“有人给这位女士订了花,我是商家。”
“搞错位置了吧,3号病床是个男人。”
护士忙着,很快走开了。
商家边走边看订单地址,“搞错地址了?”
他嘀咕着路过何静远,何静远探着脑袋多看了几眼,商家顺势找他帮忙:“这地址有点小,我眼睛看不清,能不能劳烦帮我看看?”
何静远求之不得,接过他手机一看,还真搞错了,“房号没错,楼栋错了,往后面多走几步,楼侧面贴着‘五’就对了。”
商家连连道谢,何静远看着他怀里打理得很有品味的花也高兴,不是迟漾送来的警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