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嗓子还是有一些不舒服的,”但既然秦薄荷这么抵触,石宴也听话地不再要求。
“不舒服含片西瓜霜。我叫跑腿给你买。”他总不可能吃个糖片还会性情大变吧。
“嗯。谢谢。”
还是那个听话老实的石院长。秦薄荷炸起来的毛顺了些,心底大大地松了口气:“所以,这桌子西餐是什么意思啊。感谢我吗。还是一会儿有客人要来。”
石宴说:“是感谢你。”
手艺真的很不错。
“当时在外面习惯自己做饭,偶尔也会去学弟家里解决晚餐。”不过后来迫于某种矫情的压力,不常去了。“希望能合你胃口。”
说实话,很好吃。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他兄妹俩都不怎么会做饭,弄出来的东西只能说能吃有味儿。成年后就几乎顿顿外卖了。
“这个好好喝。”西餐就是会腻,秦薄荷咕咚咕咚下去半罐。
石宴:“很多人都喝不惯的。”
秦薄荷:“你不吃吗?”
石宴:“怕吐,你吃吧。夜里饿了,我喝你带回来的汤。”
秦薄荷问号,“不吃为什么做两份。”
石宴:“算礼仪。”
秦薄荷:“……已经很晚了,还是明天当早餐吧。等吃完你就去睡,我睡沙发。”
石宴:“有客房。”
秦薄荷:“那我睡客房。等你明天彻底好,我就不打扰了。”
石宴:“有话要和我说吗。”
秦薄荷:“有,但是改日吧。”
石宴:“我有事想对你坦白。”
秦薄荷愣了一下,“嗯。”
“秦薄荷,”石宴说,“我知道你和秦妍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秦薄荷点点头,“她和你说了。”
“也是我主动问的。我确实有些多管闲事,为此也觉得不太合适。但考虑在这种时刻,”石宴是指李樱柠的抉择问题,“你再因为多余的事情烦心,我会有些不愉快。尤其我察觉到,她对你的态度或许和我有关。”
“我和她之间是很拧巴,但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各自过不去罢了。”
确实是这样的。
秦妍被初恋男友骗了,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才发现对方的第二部手机和手机上不堪入目的各类软件与聊天记录,不止有男,也有女。如果只是出轨与隐瞒双性恋的取向倒还可以利落解决,但让人无助的是那个男人将目标盯在她朝夕共处的晚辈身上。
最最最微妙的地方,就在于那人居然对她说,他对秦薄荷的感情是认真的。
沮丧又痛苦地,像坦白一道罪行那样,“是,我很喜欢薄荷。”
秦妍说:“你他妈疯了吗那是我侄子。”
男人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撒谎了。他在与秦薄荷独处的时候蠢蠢欲动,越界的接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尚还能在一桌子上热热闹闹吃饭的时候,就会借酒意来搂秦薄荷的肩膀,一边笑着自称‘你未来姑父’,过于亲密地要和侄子喝一杯。这种接触越来越多,越来越黏糊、诡秘。
秦薄荷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不如说那个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十五岁的少年孤僻冷静,性格锋利得可怕。他收集证据,反杀,摊牌。将事实摔在秦妍的脸上,“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是不是,你就是不敢信。你怕真相丑恶不堪忍受,不堪忍受自己眼光烂到了这个地步。更不堪忍受爱了这么多年的完美对象其实是个畜生。”
秦妍说,“我知道了。”
秦薄荷穷追不舍,“你还为他难过,你怎么不找人打他一顿?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我去帮你捅他一刀,死了你也不用负任何责任。”
李樱柠让他别说了,她夹在二人中间苦不堪言。一个过于尖锐,一个沉默不语。
秦妍是普通人,是受害者,加害方是从学生时期就一直走到现在谈婚论嫁的初恋,没有人能简简单单地接受甚至放下。
秦妍逼问:“什么叫你真喜欢他?”
男人答:“一开始也没有,但心不心动也不是我自己能说了算的。”
秦妍:“你无不无耻。”
“无耻,”他承认,“如果你没发现,或是他不打算告诉你,我还是会和你结婚,这样每天也能看到他。你想骂我是畜生也行。再扇我几耳光也行。都分手了,我本也不要你原谅。”
“什么叫他不打算告诉我?”秦妍十分荒唐,“他该报警。”
“但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是。和我一样,是一类人。薄荷不反感与我接触。”
“我要是信你的鬼话我才真是疯了。”
“那你问问他。”男人温和俊朗地一笑,“你问问薄荷,他是不是喜欢男人。他很早就知道了,这种事也不可能和家里人说。”
他说:“你问问他,没有躲开我触碰的原因。问问他,为什么不早早告诉你。”
秦妍问了,秦薄荷回答,“是,喜欢男人。但并不喜欢他。”
秦妍再问:“他说你没有躲开,为什么?你是有意为之的?”
秦薄荷说:“不是,他在撒谎。”
“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没有证据,他不可能痛快承认。你也很难轻易相信。”
秦妍看了他许久,说:“我相信你。”
“是吗,”秦薄荷也同样看着她,用那双冷淡又薄情的眼睛,露出一个难得一遇的笑来,“真的相信我吗。”
真的,真的相信吗?没有一丝怀疑吗?本就是极其疏离的关系,即便没有发生这件事,也极少有过什么亲热的对话。
平时在家里,和开朗话多李樱柠亲热地说上十句,都不一定会和淡漠孤僻的秦薄荷说上一句。在听到那些话之后,真的还能如往常一样朝夕相处?看到秦薄荷的时候,再如何强逼告诉自己这孩子是无辜的,但真的能做到一点点芥蒂都不存在,将这两个非亲生的,本是出于好心而收留的亲戚的孩子,当做自己孩子去花大笔的钱,花大量的时间,花无数精力照顾,去毫无保留的疼爱吗。
秦薄荷提出:“我会搬出去的。带着樱柠一起。”
秦妍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赶你们走。”
“我知道,也没说是赶我走,”秦薄荷笑着说,“姑姑。这六年,住在这里,吃您的,喝您的,花您的钱,又将您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再厚着脸皮住下去,无耻的就是我了。”
秦妍说:“我本来就没有把你们两个当做负担。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说的。”
秦薄荷说:“那本质也还是负担。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呢,他刚搬走的那段时间你看到我就会痛苦,所以刻意很晚才回来,我是能感受得到的。”
“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不强求,但是樱柠不必离开。”
秦薄荷听她这句,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像是释然了什么似得,深深呼一口气,秦妍听着,感觉语气模糊,声音也模糊。
“那您,去问问她。她想留下,就留下吧。”
其实那天,到最后,秦妍也没有问一句。
【那你呢,你想留下吗?】
虽然是这么说的,秦薄荷冷静又成熟地提出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他看上去也不想留下,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愿寄人篱下。
每天都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人准备好全家的一日三餐,在她晚归的时候留下用保鲜膜盖好的饭菜与便签。宁可荒废学业也要去打工挣钱,就算嘴里不说,也一副打定主意终有一天得还干净这份本就从未有人问他讨要的债似的。
她在想其实秦薄荷本就不想留下。
所以她没问。
其实她可以问的,但是没有。
为什么呢。
“她说得对,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秦薄荷无奈地说,“我本来是想去卫生间和你说一声,让你不要出来的。我知道她一定难以接受。同样性质的事发生两次。”
石宴认为本质不同,“我和她没有确立任何关系。”
“您也是太不懂人情世故了……”秦薄荷瞅着他的眼神颇有些哀怨,“换做是我,就算我对他并不感兴趣,但接连两次我都没有被选择,第三方还是同一个人。我不仅自尊心会受到打击,更无法不迁怒吧。甚至还是同性。”
“既然你理解,那为什么。”
秦薄荷知道石宴要问什么。
“都过去了。”他说。
“你在怪她。”
“姑姑吗?我怪她什么呢。石院长……那是一百万啊,”秦薄荷自嘲地说,“扪心自问,即便没有那些事发生。要我平白借给亲戚一百万,是不可能的。我做不到。即便我有这个钱,我也做不到。”
“她的钱,似乎不是借给你的。”
“有这个因素就够了。这难道不是恩情吗?”
石宴看着秦薄荷。
秦薄荷的演技太好了。多年工作经验,让他的表情,语气都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如。
他分不清这个人是否在强装出泰然自若的模样,也无法识别谎言还是真心。就和当初的秦妍一样。
但因为是秦薄荷,所以只有一点,他还是能辨识清楚的。
石宴:“对,和钱没有关系。”
秦薄荷诚恳点头。
石宴:“你在怪她没有相信你。”
秦薄荷一愣,随机展颜松弛道,“我怎么可能怪她,是我给她人生添了那么大的一个堵。”
“因为你心里清楚自己有多无辜。”石宴平静地说,“在她开口问你的时候,就已经委屈得要命了。”
秦薄荷失笑,张了张嘴,还是想要反驳。
石宴也没有再说什么。
微表情是最难控制的,一旦到了一个临界点,出现破溃与松动,就再没办法好好地掩饰下去。
他先是淡下了翘起的嘴角,再又直愣愣地看着石宴,然后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小口吸气,然后喉咙吞下挥发不去的气。直将反复涌上来的情绪再咽下去。
“你不敢置信她居然真的会来问你。”
因为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无法接受这份怀疑和指责,一想就觉得委屈。”
“你知道她没有全心全意信任你的义务,来询问是合理的。甚至于在那种情况下,已经算是十分理智了。”
“正因为这个,才无法再待下去。你既无法责怪她,又无法不责怪她。”
“责怪她为什么不相信你,责怪她为什么比起那个男人,选择忽视被猥亵骚扰的你。但又无法残忍自私地去指责她,因为你和李樱柠一样能共情她的痛苦。你知道她是事件中最受伤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