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他还没来得及笑,身边的人便哈哈道,“了不起啊你!”
说话的,是旁边摊位的摊主。那是个算塔罗的占卜小摊,摊主就叫Tata。
她客人刚走,笑盈盈地用肩膀怼了怼,“也不怕遭报应。”
秦薄荷从始至终都低头看着手机。淡淡道,“遭什么报应,他欠我的。”
平时直播,会刻意摆营业脸出来,也要凹一凹平易近人的人设。而此时,眼皮懒洋洋地半落,脸上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声音也不夹了,听着刻薄又懒怠,“在我摊位装模作样半天,还要他来教我看货。这算精神损失。”
Tata:“你那是真象牙啊?”
“是真的我就进局子了。”一千二买真象牙,这个智商秦薄荷有点后悔没开价两千。没给一条大塑料就算他有良心。
他说,“假倒不是假。至少不是pvc也不是骨粉压的。我这是猛犸料,算不太好的那种。”
因为有专门用来打光补色的白灯。那灯是他重金买的设备,所以看着颜色好,也衬得客人肤色漂亮,换室内光或者白天,就不是一回事了。
秦薄荷说:“也就带着玩罢了。我这还有一支细圈,你要吗?”
Tata问:“给我什么价啊。”
秦薄荷想了想自己的进价,坦然道,“二百。”
她笑个不停,“你还是小心别真进局子吧,贪成这样迟早翻车……等下,我来客人了,一会儿聊。”说罢,抬头问客妹咨询什么问题。
秦薄荷没应声。
今天捞了一笔,他直接关了直播后台,开始回消息。
默不作声地在心里盘算。
今天线上走了不到五百,线下……也是运气,遇到了个装货送上门给他坑。
说实话,年底的流水比十月十一月那会儿差远了。
量没以前大了快递不给他好价,不包邮又不行,计算起来,利润也没多少。
只能抱紧那几个冤大头和富婆姐姐的大腿,想尽办法多弄几笔回来。虽然不能说光彩,但骗……赚有钱人的钱,秦薄荷从来都没负担。
坑能坑多少?也不过指缝里的油水。除了货品,更多的是花心思哄金主开心。这就很费神费力。
他业务很广,直播只是自己事业中较小的一部分。手下几个小代理在一群接二连三地传单子,二群更是一串催单号的。
还有“金主”姐姐们要问候。
自由职业就是这样,随时随地都在忙。
他几乎没有多少休息的时候。线上的消息回起来,就没个结束,他挑几个着急的消息先回复,又有一些纠纷和退货退款等他处理。正工作着,忽然一声:
“你好。”
听到这把声音,秦薄荷眉毛微微一挑,眼神斜过去。
不过他没看客人的脸,最先入目的,是一只手,和手腕上的手表。
做各类中奢低奢二手多年,长久接触,只有懂行才能不被人坑,他辨别真假的本事自然是有。秦薄荷几乎一眼就认出了手表的品牌和型号。而且知道,这是个真家伙。
干净宽大的手,肤色正常偏冷白,说明长居室内,青筋血管恰到好处地显形,是能从骨骼看出性别阶级的、标准的阿尔法男。
衬衣袖子从西服外套里略微探出来,严格标准地扣好每一个扣子,从衣服到手没有一处脏污,很规矩,也很性感。
但最主要的,还是那块表。
秦薄荷放下手机,目光直到最后一秒都还黏在客人手腕上,终于,微微阖了阖眼,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挂着诚挚动人的甜笑,“您好,晚上好,看上什么了?”
Tata的客人刚走,她正在喝水润喉休息,忽然听见秦薄荷说话夹得这么猛,呛了一下,忍不住看了过去。
石宴说,“随便看看。”
“我是不是见过您啊,”秦薄荷眼前一亮,热情道,“就刚刚。您是来约会的,对吗?来挑圣诞礼物?”
“……”
“我这里虽然摊子小,但货都很好,不少人专门为了买我家特地跑一趟。”
石宴没回答,顺手捡了个镯子。Tata看清楚了,那是刚才那对小情侣挑过的一条三花,当时秦薄荷开价三百。
秦薄荷立马说:“眼光真不错,这个色现在不好找的。”
他的视线一直隐蔽地在这人身上来回扫,但瞳孔里的兴味藏不住。
这也不能怪他。
带着六十七万的表,穿着十二万的三件套。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留下女伴一个人出来,满脸都写着我有钱快来坑我。
“……很稀有?”
“稀有算不上,不好找的意思是它表现难得。这条种水特别好,而且您看,”他伸手将镯子取来,对着光展示,“别说今年不兴龟背纹,那都是不懂行,只知道追求透度。只有这种才是老料,带去西北都不容易跑水的。”
客人太安静,默不作声地听,面色阴晴不定。秦薄荷觉得古怪,但还是在努力推销,几乎将手上那个三百多的镯子吹成遗世珍品。
等他终于洋洋洒洒介绍完,石宴才开口问:“什么价格。”
也没给评价,没说满意不满意,更不打算挑挑拣拣。
面前的人的语气不好琢磨,也看不出情绪。秦薄荷知道,他最了解这种人了,速战速决干脆利落最要紧。
“嗯……”
秦薄荷眼神落了落,又抬起来,温顺地笑着说。
“八千。”
Tata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去,弄湿了桌子上的牌,手忙脚乱地开始找纸去擦。
第3章 好没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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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边呢,还是建议你们二位私了。”
警察看着二人,咳嗽一声:“主要是交易并没有达成,而且后面诉求的内容,您也不是当事人。从聊天记录能看出来,双方是自愿进行的交易。”
石宴正襟危坐,虽然脸色难看,也并非不通融。
警察对秦薄荷说:“但这种情况,交易并未达成,不代表你的行为合理。溢价销售本身不违法,但也不道德。如果对方真付了这八千元,不正当价格成立,你这可就涉嫌诈骗了,听明白没有。”
秦薄荷:“明白了。”
翡翠玉石类商品水太深,且价值模糊难以界定,一直都是溢价重灾区。得亏秦薄荷保守,只逮着几个富婆姐姐薅几口贪的,平时也有老老实实纳税,不然这一晚还真就麻烦大了。
秦薄荷嘴角一扯。
八千一出,石宴报警了。
一边围观的Tata也很懵逼,开始都以为是在开玩笑呢。不买就不买呗,不上当就不上当嘛。觉得被耍,骂两句也就罢了。
谁承想石宴默了一会儿,二话不说掏出手机。
就这样,原本开玩笑时说的‘进局子’居然一语成谶。秦薄荷夜市摆摊叱咤多年鲜少见这种操作。虽然也不能说他自己完全无辜。
这会儿刚从派出所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夜空黑漆漆的。
秦薄荷盯了一会儿月亮,就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他收回目光,在门口站定。终于,对着石宴,把从来的路上开始就想说的话,平波无澜地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
“三百块的商品卖我八千元,”石宴冷漠地说,“我会报警很稀奇吗。”
“八千?我喊八万也是我自由吧,问题是你付款了?”
石宴说:“没有。但你出售给我母亲的那些商品,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数目了。警察说得没错,确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你也不要觉得这种行为可以不受法律监管。”
本来面相就是狠厉无情的那号人。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真的有点凶。
……秦薄荷倒不是怂。他本是有一肚子话反驳的,但听到石芸,张了张嘴,表情松动了一丝,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我哪知道她是你妈。”他侧过脸,声音稍虚了一些。
那会儿在警察局,秦薄荷还想着反咬一口来着。
他断定这人就是个神经病。直到石宴将石芸和他的交易摆出来,秦薄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是社会多年经验,让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和思维,第一反应,是当着警察面严肃地质问,“你开我盒?”
石宴直言不讳,说自己是看到户外直播的背景,也承认自己此番行为不妥。可以就此给出精神赔偿。但一码事归一码事,秦薄荷高价卖给石芸的那些破烂,他要一个说法。
从石宴对他的态度来看,很明显。
他觉得秦薄荷品德低下,好没素质。
调解的结果是私了。
原本秦薄荷还头疼此人将会相当难缠,结果石宴倒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二人互换联系方式,加了微信,秦薄荷答应将之前交易中溢价的部分退还。至于期限,没说。
其实不仅是主播,警察也看出来了。石宴外观衣履言行举止处处得体,不像是较这个真的那类人。当然不是说这个真不该较,而是他明显并非真心讨要退款。纯就是想警方来斥责一下,并且警告以后不要再做类似的事。
斥责有效,警告也有效。秦薄荷扫码加微信的时候,一边笑一边磨牙,眯着眼睛说:“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了。这钱我保准给你退。”
这个笑总感觉有点别的味道,看起来冷飕飕的,但是石宴没在意。
秦薄荷:“我回去计算一下具体数额,将费用分三次退还给你,可以吗?”
石宴说:“我不急。”
秦薄荷:“你也不用担心我跑,你不是知道我在哪吗。”
石宴说:“不会。”
见这副惜字如金的模样,仿佛和自己多说一句都嫌浪费。秦薄荷没话说了,嘴角扯了扯,忍着膈应加了好友,决定一旦把钱转完就立马把这人删了。
石女士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梁子就这么结下。以后做生意也尴尬。
秦薄荷想起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想了想,点开石芸的对话框。刚打没两行字,又删掉,发了长长的语音条过去。歉意里带着半分讨巧……也有半分真心。
石宴在车里默不作声地反思了很久。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冲动不理智。
但对方把自己当冤大头的架势过于直白,一开口就是八千。石宴先前围观了秦薄荷拿猛犸象牙骗人的全程,本就反感至极,带着偏见看人会越看越偏。既然来了,不如干脆将事情解决。
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相亲失意,再加上一番折腾,石宴也觉得疲惫,发动了汽车,正准备回家休息,忽然扔在副驾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石芸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石宴伸出去的手迟钝了一下,有些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