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月归我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摔碎了手边能碰到的所有东西,像一个野兽声嘶力竭,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一刻我觉得他好陌生。”
那天的余斯槐脸色因愤怒胀得发红,脸上淌满干涸的泪水,大声地质问:“你凭什么这么做?控制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够吗?为什么就连我最唯一的幸福也要剥夺……你就这么恨我吗?!”
余曼莹终于明白,这么多年她的付出和追求,在这个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心中,竟是怨恨。
“然后他要求我向你道歉,如果没有得到你的原谅,那么他不会再同我见面、联系。”
余曼莹的姿态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居高临下,但眼神却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伤害已经造成,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但……只要你能原谅我,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只要我能满足。”
周潜的目光落在余曼莹保养得宜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因阴影而产生的紧张和恐惧,此刻已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取代。
是为余斯槐感到的、绵长而深刻的心疼。
他只知道余斯槐的母亲对他要求很高,但从不知道原来他生活在这样的痛苦之中。
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年他绝对不会选择离开他。更不会用那样冷酷无情的方式离开他。
周潜的脑海中闪过不久前余斯槐对他说的话: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恐怕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甚至有可能按照母亲的要求娶一个完全没见过面的女人,你给我的勇气远比你想象中要多。”
作者有话说:
本章BGM
“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
我的爱就有意义。”
《勇气》
第63章 我爱你
周潜现在才恍然惊觉一切都对上了。
高中放学后无法回复的消息、休息日外出频繁催促的电话,以及总是清空的聊天记录……那些放在曾经周潜的眼里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如今就像一把血淋淋的回旋刀,正中他的心口。
……而那时他居然没有追问下去。
周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川流不息的人群,双手死死攥拳,任由指甲嵌进皮肉他也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喉咙里疼得发紧,良久后,周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地望向这个悲哀的女人:
“我想知道一件事。”
“你来这里找我向我道歉,是真的认为自己做错了,还是只是想挽回你的儿子。”
余曼莹脸色微变,想要反驳,但在看到周潜锐利的目光后彻底失声。
周潜继续,声音不太高,字字珠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所谓的为他好,这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强加在他身上的借口。”
“如果没有你,他或许会过得更好。”
“可能没有这样衣食无忧,但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完全能靠自己的双手过好日子,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在你的变态的掌控中过着生不如死的窒息生活!”
余曼莹嘴唇颤抖,脸色变得惨白,她大声解释:“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他的母亲,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我有资格决定他未来成为怎样的人!他父亲去世的早,他只有我一个家人了,我也只有他一个家人了……”她越说越激动,全然没有刚才的冷静和理智,像一个可怜的疯子。
周潜适时打断她,语气中带着点温柔,说:“不,他还有我,我是他的家人。而你……”
“……确实没有家人了。”
周潜的眼里含着泪水,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感到骄傲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
“你丢掉他的画、筛选他的朋友、规划他走的每一步,你不允许他拥有自己的意志和灵魂……这不是爱,你甚至没把他当成人看。但他没有走极端的路,也没有放弃自己,而是在夹缝中迎光生存,活成了如今优秀的模样。你不会爱他,那就我来。”
“你根本就不懂!你是个男人,你们在一起本就是违背常理违背意志的事情!你……”
周潜摇了摇头,胸口堵得发闷,他不打算听余曼莹这些“大道理”,“当年你的威胁确实让我痛苦,但我能扛过来,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方向,但余斯槐呢?”
“你逼着一个爱他的人亲手推开他……他不仅承受着来自你的伤害,也同样被我伤害。”周潜轻轻抬手蹭掉眼泪,“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也不是合格的爱人。”他垂眸苦笑一声。更致命的是分开多年后,他们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纠缠在一起。
难怪余斯槐对他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但却从来没有真正拒绝他。
他的冷淡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千疮百孔却依旧努力跳动的心脏。
“我无法理解,一个母亲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孩子。”周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只要我能原谅你,可以满足我任何要求。”
余曼莹的脸毫无血色,身体也开始发抖,周潜移开视线,“但最需要你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儿子。”
“这么多年,你一直希望他完美,希望他成为你的骄傲。可你从来没问过,也没允许过,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是否快乐。”
“我不想让你满足什么要求,如果你真的感到愧疚、想要弥补,去向他道歉吧。”
周潜说完,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余曼莹怔怔地坐在那里,挺直的脊背第一次显得有些佝偻,精心装饰的面容上也似乎咧开一道道迷茫的纹路。
面前这个年轻人层被他轻蔑地视为“麻烦”,但此刻他的眼神清澈有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一直不愿直面的、自己情感之中扭曲和窒息的部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慢慢站起身,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周潜,眼神复杂。
门合上。周潜坐下来,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心想如果余曼莹继续这样冥顽不灵,那么……想必沈女士一定会很喜欢余斯槐的。
毕竟他这么好这么好。
他现在忽然很想见他,想抱抱他。
手机上显示着余斯槐的回复,简短的几个字:【我知道了。】
周潜摩挲着屏幕,仿佛能隔着它触碰他。
一年前得知真相的余斯槐,看似是去北城母校演讲,实则是去找他。那时候他看到周潜为了拒绝程明薇而搂着一个男生,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
还有几个小时才下班,但他已经等不下去了。从抽屉里捞出车钥匙,周潜风尘仆仆地赶去江外门口,却在按下电话时犹豫了片刻。
【粥浅:我在你学校门口,方便见一面吗?】
七月底的江云热得令人发晕,周潜在车里吹冷气,看着车窗外的艳阳。
【小余同学:我现在不在学校,你等我一会,马上到。】
江外附近有一个荒废的小花园,草木生长得很茂盛。周潜下车站在树荫里,时不时踢一脚被风吹掉的叶子。
周潜这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看到余斯槐要说什么,全然不知余斯槐已经在他身后不远处站了许久。
他凝视着周潜挺拔清瘦的背影,风吹起他的发丝,和高中时无数个守在校门口等他的背影重叠。
余斯槐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帮他整理头发。
周潜猛地转身,差点撞在他的胸膛上,干脆也不扭捏,直接环住了他的腰。
他知道余斯槐不需要他的道歉,所以他说:“我爱你。”
是比“我喜欢你”更珍重的“我爱你。”
余斯槐的手僵在空中,半晌才落下,覆在他的后背上隐隐发抖。
“我知道你不会推开我,因为你也爱我,对吗?”如果不是这样,他没必要给周潜一次又一次靠近的机会,毕竟他向来很会“拒绝”。
余斯槐沉沉地“嗯”了一声,垂下眸望着他,瞳仁又黑又亮,“我也爱你,一直。”
酸涩的情绪在胸腔翻涌,周潜眼泪模糊,攥着他后腰单薄的衣服,这衣服是他买的,他有印象。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做了……我想报复你母亲,却牵连了你,又想让你一辈子记住我,哪怕是恨我也好……我是不是太蠢了?”
阳光下,周潜的眼泪晶莹剔透,而余斯槐只是微微低下头,吻掉那一滴泪。
“你有没有怪我啊……小余同学。”周潜咧开一个笑,视线却更加模糊。
“周潜。”余斯槐的声音低沉,仔细听似乎带着压抑的情绪,他捏着周潜的耳垂,轻声说,“我怪你为什么轻而易举离开我。但我是最没资格怪你的人。”
“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他发出一声自责的叹息,滚烫的手指顺着脖颈移至脑后,安抚地揉了揉。
时常听人说,爱是常觉亏欠。
周潜一直觉得他年少轻狂不管不顾的做法伤害到了余斯槐。而余斯槐又何尝不觉得他让周潜受委屈了呢。
“那……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不折腾了呗?”周潜仰头看着他,笑容明显,“和好吧,好不好?”
他看到余斯槐眸光闪烁了一瞬,又补充道,“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应我,最起码你要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吧。”
“我没给你机会吗?那你之前在做什么。”余斯槐嘴角弯了弯。
“之前是偷偷摸摸的追,现在我要光明正大的追了。”
“……好。”余斯槐说,“但你要想清楚了,一辈子这么久,我不会再给你机会离开我了。”
周潜夸张地说:“你这么好,我每天做梦都能笑醒,为什么要离开你?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他闭口不提和余曼莹的谈话,因为他不想再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耽误他们的时间了。
“有个词是什么来着……重建信任!对,就是重建信任,”周潜神情专注,“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何时回来都向你报备,绝对不瞒着你,好不好?我现在也在戒烟了,酒也会少喝一点,除了你之外绝对不和任何人靠近,好不好?”
余斯槐默默听他讲完,说:“好。”
“我还想问你,还喜欢桔梗花吗?我还想送你桔梗花。”
“……喜欢,特别喜欢。”
夏日的风穿过树梢,将余斯槐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送入周潜的鼻息。
周潜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他肩窝,又蹭了蹭。
“那说好了。”他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你要让我追,不能拒绝我。”
余斯槐应道,“这么多年,你不怪我吗?当年我有出国的想法却瞒着你、祖母去世也没能第一时间告诉你……”
周潜飞速将他打断,说:
“如果我知道你母亲是那样的人,我非常支持你出国,离她远远的!”
“我也知道你这么骄傲的人,不愿意把这些家里的事告诉我,换成我我也有口难言,所以这些事都过去了,别纠结了。”
余斯槐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像要把这些年的缺失的都补回来。
周潜歪了歪脑袋,笑得流里流气:“不知道我们余老师周末有没有时间呀,有时间的话陪我出去玩呗?”
余斯槐微微挑眉,那点熟悉的、带着纵容的无奈神色,让周潜恍惚回到了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