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背脊荒丘
他立刻伸出手环住陈明节的腰,后者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两具很软的小身体贴在一起,陈明节感觉到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还在不住地抽噎,呼出的气息热乎乎的,衣服上有种陌生的清香,混着小孩子特有的奶味。
分开时,也不知道许庭怎么想的,忽然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
见状,大人们都没忍住笑了两声,陈明节的耳朵一下子变得特别热,身体也定在原地,怔默地望着眼前的小孩。
许庭却像没事人一样,顶着那双红眼睛,委屈巴巴地回到梁清身边。
小孩子之间的相处模式非常奇妙,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很快,原谅一个人也非常彻底,或许是因为心太小,小到只能装下眼前的快乐,装不下任何讨厌其他人的情绪。
所以陈明节和许庭刚见面时还针锋相对,凑在一起吃了顿晚饭之后,就好得分不开了。
晚上要走时,许庭牵着陈明节的手不肯松,双方父母商量了一下,让他留下来住几天,因为工作的缘故,许卫侨和梁清还要忙,所以走之前对许庭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胡闹,他们随时可以来接。
许庭黏在陈明节身侧,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我知道啦,快走吧。”
梁清看了他们一眼,觉得这俩小孩凑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
一个安安静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个浑身都冒着使不完的热气,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好像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
于是梁清忍不住揉了下儿子的脑袋,故意问:“你这么喜欢哥哥吗,为什么?”
许庭直白地回答:“因为哥哥长得好看,我们晚上还要睡一起呢。”
许卫侨蹲下来跟他平视,温声道:“想家了记得跟叔叔阿姨讲,不准对人乱发脾气,能记住吗?”
许庭立刻点了下头,说好。
他根本不认生,所以想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父母一走,许庭就迫不及待地跟着陈明节去了对方的卧室,刚进门他就十分好奇地盯着每一样物品看。
陈明节的玩具要摸一摸,钢琴要按两下,椅子要坐上去试试,甚至连佣人提前备好的睡衣都要拿起来往自己身上比划比划。
陈明节默不作声地跟在旁边,任由这个强盗一般的朋友巡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周婉君就来提醒他们早点休息,这也是许庭第一次见识到陈明节家的严格作息,他们家的小孩必须要在八点半之前上床睡觉。
他惊讶地睁圆眼睛,但还是乖乖跟着新朋友洗漱换衣服,钻进了被窝。
夏夜安静,卧室里已经关了灯,只有窗外的月亮能洒进来一点光辉。两人刚洗过澡,皮肤干燥光滑,散发着同一种沐浴露的香味。
下午还在吵架,此刻却胳膊贴着胳膊睡觉,从初见、争执到和好,最终成为可以分享秘密的朋友,他们只用了半天。
这奇妙的进展让许庭心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他有点兴奋地蹬了蹬脚,忽然开口:“哥哥,你睡了吗?”
身旁的人闭着眼,脸颊在月光下显得细腻安静,语气很轻:“还没。”
许庭翻身爬起来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小声询问:“有人说过你很漂亮吗?其他小朋友说过没?今天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仙女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陈明节露在外面的长发,用指尖挑起来一缕捧在掌心里,凑近闻了一下:“你为什么是长头发呢。”
或许从没和别人这样亲近过,陈明节睁开眼,有点不自然地偏开脑袋,只回答了对方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原因。”
许庭被忽略了也不在乎,心满意足地重新躺好,在被子里牵住了他的手:“好吧,别的小朋友夸过你长得漂亮吗?”
“嗯。”陈明节将脑袋转回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许庭的眼睛,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但很少有人跟我一起玩。”
许庭立刻皱起了小眉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不平:“为什么,他们瞎了吗?”
“没有吧。”陈明节回答时甚至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其他小朋友害怕他性格太冷,不爱讲话,而且该做什么与不该做什么,总是被父母提前安排好的,并不像许庭这样自由。
许庭虽然年龄小,但能及时捕捉到陈明节此刻的消极情绪,他立马抓住对方的小手摇了摇:“没事,以后我陪你玩,一整个暑假都陪你,等明天……不,等天一亮,我就打电话跟我爸妈说!”
陈明节没有作声,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纠缠着玩,你捏捏我,我攥攥你。不多时,他觉得有点热,就把被子掀开一点,随后看向身边的人:“你睡着了吗?”
许庭迷迷糊糊闭着眼,大概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没呢……”
陈明节等了会儿才轻声回了句晚安。
今晚是陈明节有史以来睡得最差劲的一晚。
他睡觉很规矩,可许庭一点都不老实,横着睡,竖着睡,斜着睡,变着花样折腾,两条腿搭在陈明节的肚子上,重得要命,他好几次都被压醒,随后皱着眉将对方推走,但没过几分钟许庭就会重新缠上来。
天都快亮了,陈明节揉揉眼,绝望地轻叹了口气,任由许庭那条腿压着自己的肚子,没再反抗。
对方的脑袋抵着自己的肩,陈明节稍微一偏头就能看清那张可爱的面孔。
许庭的脸圆得毫无棱角,呼吸很热,绵长而均匀地拂过他的脖子,身上有种很淡的香味,陈明节从来没闻过,于是忍不住凑近用鼻尖去嗅对方的脸。
可能是许庭被这个举动弄得有点痒,于是轻哼了声,摇了摇头,随后竟然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整个身子来了个大调转,最终干脆利落地将一只脚踏在了陈明节的胸口上,这才安分下来不再动弹。
许庭说到做到,真的在陈明节家里住满了整个暑假。
起初几天,他很快摸清了这个家的节奏,叔叔阿姨总是很忙,白天几乎不见人影,可即便这样,陈明节依旧自律得可怕,准时起床和入睡,练琴学习,在画室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不过,这种自律的状态在许庭住进家里第三天,就被成功打破了。
许庭用竹竿和棉线捣鼓出几根简易鱼竿,拉着陈明节溜到池塘边,连一下午都不到,陈征精心饲养的观赏鱼就被他们钓走大半,又偷偷装进水桶,运到后院的小溪里放生了。
周婉君因工作所需,在庄园东侧辟有一座规模可观的花园,里面栽植着上百种珍稀花卉,某天下午,两个身影偷偷潜入园中,再出来时满载而归。
周婉君原本在调香室工作,甫一抬头,就看见窗沿边冒出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四只小手紧紧扒着窗台朝这边张望。
等她放下精油瓶推门出去,陈明节和许庭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只剩陈伯扬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脑袋上顶了起码四五个花环,双颊还被人用颜料涂了两圈腮红,见她出来,喊了句妈妈。
周婉君有点无奈地叹口气,心想原来梁清那句“既然小庭肯在你们家住,我回去也就能清净两天”不是客气话啊。
许庭精力旺盛到可怕,他带着陈明节做了太多太多认知中"不合规矩"的事,白天玩到虚脱,晚上洗澡都要挤在同一个浴缸里,衣服换着穿,甚至关系好到要吃同一份食物,睡觉必须拉着手不能分开。
这个暑假,是陈明节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夏天。
他第一次拥有了朋友,一起做了很多没做过的事,每件小事都像一颗明亮的珠子,串起了这段短暂却饱满的时光。
陈明节是在许庭要走的当天失足掉进游泳池的。
当时许卫侨和梁清来接儿子,替许庭收拾东西,陈明节站在旁边,眼圈越来越红,脸色却故意绷得很平静,过了会儿,他转身出去了。
许庭下意识想追,梁清却拦住他说先把衣服换下来,身上这件还是陈明节的外套,不能搞混,他只好站在原地任由梁清摆弄。
陈明节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溺水了,佣人们谁都没注意到,那个泳池位置本来就偏,而且还是个监控死角,等有人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在六岁的许庭眼中,那天的记忆是破碎而混乱的,他太小了,无法理解"差点死掉"的真正重量,只知道好朋友生了一场很重很重的病,醒来后不能再说话,他们一家为此在伦敦多停留了两天,仅仅是两天。
无论他怎么闹都不被允许留下来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当一件事变得严肃,小孩就自动被贴上了添乱的标签,况且临近开学,他必须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被迫把这个夏天当作一场梦。
在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炽热的、明亮的、吵闹的日子,都会被时间慢慢磨掉细节,最终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申请休息一天,瓦达西身体有点不中了
◇ 第42章 少年暗生情愫III
许庭两个星期后才重新回到伦敦。
当时陈明节无法接受自己不能说话的事实,整个人恹恹地,状态非常不好,无论谁跟他搭话,他一个字也不会在纸上写。
那段日子也是家里最沉默的时候,陈征和周婉君都很愧疚,觉得这件事和他们脱不了关系,如果当时在家的话,悲剧或许就能避免。
陈明节每天几乎不吃饭,父母亲自喂他也不吃,问话也没反应,有时候还会把送到面前的菜全掀了,脾气阴晴不定,可谁也不敢因此朝他发火,甚至连一句大声的话都不敢说。
他越来越瘦,周婉君红着眼眶低声道:“好不容易出院了,这样下去再生病怎么办。”
其实这几天她也没怎么进食,陈征揽住她的肩,眉间紧锁,似乎正在想什么事。
这时候,一个很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哥哥想见小庭哥。”
陈伯扬不知何时站在旁边,仰着脸,见大人们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哥哥他想见小庭哥,见到了,他就会吃饭了。”说完,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想见小庭哥,没有人陪我玩。”
闻言,陈明节睁开眼,周婉君立刻俯身,掌心轻柔地按上他的肩膀,询问道:“你想见许庭吗?就是你新交的那个朋友,如果你想见他,或者其他任何人,我都帮你叫来,好不好?”
许庭几乎是闯进门来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人。
只是十几天没见面而已,陈明节好像更白了,长长的头发被剪了,整个人薄了一圈,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在看向许庭时浮现出一丝波动,随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许庭像颗小炮弹似的扑了过去,冲力大得让陈明节踉跄了一下,两个小孩紧紧抱在一起,陈明节听到对方一直在喘气,胸口不断起起伏伏,紧接着,耳边哗啦啦冒出来一连串话。
例如你的头发去哪儿了,真的不能说话吗,一个字都不能说?怎么瘦了这么多,不吃饭是因为难过吗?还是因为头发被剪了,别伤心,你短头发很好看,我爸给我请了半个月假,我都在这里陪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妈让我多哄哄你……对,我这次就是来哄你开心的。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太多,每个字都喘着气,带着灼热的温度,陈明节静静地听,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半个月时间很快,有许庭在旁边,陈明节就会吃饭喝水,如果许庭去做别的事,脱离了陈明节的视线范围,他就会不吃不喝。
家长们想不明白原因,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算好事还是坏事,因为陈明节像是数着日子似的,从许庭要走的前一天开始,他又开始掀菜,许庭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赌气说再也不上学了,一会儿央求父母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刚开始他这些话没什么重量,在大人那里听起来还有些荒谬,可见情形越来越严重,周婉君才主动提出来让陈明节先跟着回国,她总不能真的听了许庭的童言无忌,强迫别人的儿子留下来,但眼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许两家聚在一起商议了整日,每个人脸上都凝着沉重的神色,最终决定陈明节暂时寄养在许家,等身体状况好转再接回来。
托付孩子是大事,虽然陈征与许卫侨是多年好友,为了感谢,陈征还是提出要在许家地产项目中投资,且不按出资比例分成。
许卫侨赶紧拒绝,说绝对不行,这么做的话,岂不成了卖孩子了?
他接着劝慰陈征:“眼下最要紧的是明节的病,其他都不重要,况且咱们之间不需要谈那些,即使你不说,我也肯定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对待。”
“不过……你们也要常来看明节,我总觉得孩子现在不愿跟别人亲近,大概是平时得到的关爱还不够,又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才变成这样。”
陈征和周婉君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确实算不上得心应手,他们关注的焦点始终落在陈明节的学习能力,即使是假期,陈明节的时间也会被安排好,仿佛不需要跟同龄人社交,也不需要休息。
看着两个小孩握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的手,陈征很轻地叹了口气,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明节是在霜降那天被接回国的。
由于他还剩两个疗程未完成,加上许庭也要上学,当初两家商定后,他们并未一同回来。
许庭临走前哄了陈明节好大一会儿,反复作保证过几天还会再见面,可陈明节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动不动,眼里透露出不舍的情绪。
许庭也不知哪儿来的念头,忽然低下头在那只紧握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啄了好几下,陈明节的手指这才慢慢地松开了。
车刚停稳,许卫侨便将陈明节从车上抱下来,稳稳托在臂弯里,早有专人上前帮忙提取行李,梁清见他睁着一双安静的眼睛四下打量,便笑着柔声道:“这里以后就是你第二个家啦,家里也有画室,只不过是临时的,新画室还在让人装修呢。”
甫一进院门,左手边建着一个宽敞的半开放茶室,梁清说等下雪了可以在那儿赏雪,非常漂亮。
许卫侨抱着他,仔细地带他参观了楼下,又上了二楼的儿童套房,房间布置得温馨明亮,桌子很长,桌前并排放着两把毛茸茸的白色椅子。
“小庭听说你要和他住一间卧室,赶紧催着我又定了把一模一样的椅子,”许卫侨解释,“坐着很舒服,困了在上面睡觉也行。”
他边说边将陈明节轻轻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问道:“感觉怎么样?”
陈明节点了点头,又被许卫侨笑着抱起来:“走,看看你的临时画室。”
画室是许庭在用的,虽然没有陈明节之前的大,但为了迎接他,这里特意重新布置过,颜料整齐放在窗边,地面擦得发亮,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木香,还换上了全新的灯具与画具。
他还见到了许庭的琴房,空间宽敞,墙面包裹着浅米色的吸音棉,靠窗的位置放了好几个乐器架。
角落摆着一台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琴盖敞开,琴键是那种质感很好的洁净,上面摆着一本琴谱,页面随意翻开到某一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