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加钱 第66章

作者:麦麦田 标签: 近代现代

烟越来越浓重,热气扑人。张桂兰已经记不清自己爬到了哪一层。她心无旁骛地一味地向上爬。

她知道小宝在第五层,在楼梯的尽头。

又爬了一层,张桂兰看到烟雾里站了个女人。她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发出尖叫和咒骂的声音。张桂兰对她说:“你快跑吧。快跑吧。”女人充耳不闻,专注地咒骂世界。张桂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烟雾刺激着的双眼和鼻腔,留下热辣辣的疼痛。张桂兰用衣服捂住口鼻,总算爬到了五楼。整个空间的可见度已经不足半米了。张桂兰用手在门上摸索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了钥匙口。她将钥匙插进去,拧开门。

“小宝。”她迅速钻进室内,大声呼喊。

房间里也充满了浓烟。张桂兰晃动手掌驱赶着烟雾,又喊:“小宝。是婆婆。婆婆带你下去。”

她艰难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终于在卫生间的角落里找到了小宝。也许是因为窗户面向的原因,卫生间是唯一一个不太进烟的地方。

小宝缩在身子蹲在角落里,睁大双眼茫然地看着张桂兰。张桂兰伸手去抱他。他就挣扎:“不要不要。小宝要等阿啾。”

他们拉扯了一小会,张桂兰才勉强把小宝抱出门。电路似乎被烧毁了,外面楼道里一片漆黑的浓烟。

楼梯间更热了,张桂兰用湿润的毛巾遮捂着小宝的鼻子,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然而没走几步他们就发现,火势已经从四楼的房间窜到了外面,点燃了楼道里堆置的杂物。

下不去了。

他们无路可逃。

张桂兰当机立断重新回到了五楼。她将房子里的门窗全部关好,带着小宝躲进卫生间里。卫生间的门关了好几次都关不上,她猛地使劲一推才合上。然后她用湿毛巾将门缝堵住,将置物架推到小窗底下,将小宝推到上面,用双臂搂抱着他的后背。

小窗户外有空气,有风雨,有潮湿的生机。小宝用小手捂住被烟雾刺痛的双眼,低声哭泣。他不停地喊:“婆婆……婆婆……”

张桂兰拼尽全力站立,抱着小宝,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

“没事的,小宝。没事的。”

渐渐地,张桂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越来越使不上劲,鼻腔和喉咙全是灼烧般疼痛。她渐渐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掌贴着小宝的背。慢慢地,缓缓地抚摸。

张桂兰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午后。在院子的大树下,她的两个孩子趴在她的大腿上。她用手摸着他们的头和背。慢慢地,缓缓地抚摸。

张桂兰闭上眼睛。她闻到了风。风里有淡淡的,潮湿的味道。

秦晚舟捏着信纸,用力地攥着。

他没有表情,一声不吭地垂着头。两滴眼泪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信纸上。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两个孩子抬起头,仰着脸。他们叫嚷着:“妈妈!下雨啦!我们快点回家。快回家!”他们牵起她的手,一个人拉,一个人扯。

三个人笑着闹着,跳着跑着。

一起走了。

作者有话说:

在第21章 的“蜻蜓”这个词里,有个可爱的猫猫头在弹幕剧透了整个故事。

谢谢猫猫头在这么遥远的伏笔下留下宝贵的弹幕。

明天见

第84章 变成小狗(18)

秦晚舟从超市里购买了衣服和毛巾。两人在卫生间里换掉潮湿的衣物,整顿好后一起向护士站走去。

已经很晚了,医院的走廊上静得渗人。头顶的灯光落下来,照得墙壁白惨惨的。看起来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们在柜台前站住脚。

“你好。”秦晚说,“我来给张桂兰办手续。”

一个小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她家属吗?”

秦晚舟点头,说:“是的。”

小护士在桌子上的材料里翻了翻,将一张死亡确认单抽了出来,摆放在台子上。她说:“先在这里签个字,然后……”

“我知道的。”秦晚舟声音很轻地打断了她,“手续流程我都知道的。谢谢你。”

他不是第一次办这样的手续了。

他低下头,平静地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快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秦晚舟。

线条流畅地从他笔下生了出来。

秦晚舟以家人的身份,正式认领了这一份死亡。

办完手续,他们去见阿婆最后一面。

工作人员揭开她脸上的白布时,林渡恍惚了一下。他产生了些许错觉,好像在白色被单会出现父亲的脸。

林渡下意识地扭头别开了眼,伸出手去抓住秦晚舟的手。

秦晚舟的手指依旧冰凉。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林渡,不动神色地抽回了手。然后他走上前,背脊挺立地站在林渡前方的位置,垂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头发上沾满了灰白的尘埃,神态却没有太多痛苦的痕迹,从容安详得好像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秦晚舟伸出手,替她拂去头发和脸上的灰尘。他张张嘴,低喃着说:“不是都说好了给你养老了嘛。怎么说话不算话了?”说完他收回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音节。

“婆婆啊,对不起……”

秦早川转入ICU后,医生找秦晚舟反馈了几次情况。每一次都是好消息。

“情况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得再ICU里观察个一两天。小朋友很坚强。别担心。家属可以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如果他情况好,应该能让你进去看看他。”

秦晚舟向医生道谢后,还是坐回到外面的长椅上。他像是在安静地等待,又像是根本无路可去。

林渡问秦晚舟:“饿吗?要吃点什么吗?”秦晚舟摇摇头,垂下眼睛,盯着地板的砖缝一声不吭。

林渡想了想,还是去超市买回了牛奶和面包。秦晚舟也没有拒绝。他喝了牛奶,刚咬了几口面包,就捂着嘴冲到最近的卫生间里稀里哗啦全吐了出来。

林渡追了过去,蹲在秦晚舟旁边,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背。

秦晚舟低低地咳嗽几声,抬手抹掉被眼角挤压出来的泪水。

也许是吐过之后终于舒服了一些,秦晚舟终于抬起头看林渡,眼神分明了一些。他开口问林渡:“几点了?”

林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了。”

“哦。”秦晚舟低低地应了声,又说:“生日快乐啊。虽然迟了。”说完,他又将头低了下去,挪开眼睛不再看林渡了。林渡搂着秦晚舟的背,将他扶了起来。秦晚舟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互相凝在一起,变成了粗的一簇簇。他突然宛如自言自语地低喃着:“真糟啊,偏偏是你的生日。”

对啊,真糟啊。林渡想。

如果这一天他能像往常一样去到他家吃饭,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真糟啊。

林渡的眼睛又疼了起来。

他牵住秦晚舟的手回到了长椅上。两个人一言不发,依偎着坐在一起。

一整夜也没合眼。

天亮后,杜天乐带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来了。

“都阿姨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过来看看你们。”杜天乐说着,把一大包豆浆油条包子小米粥塞进林渡怀里,“不知道你们爱吃些什么,就都买了些。”

林渡从里面取出了暖的豆浆和包子,递给旁边的秦晚舟。

“不想吃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秦晚舟过了片刻才有些反应。他慢吞吞地接过食物,习惯性地道谢。因为嗓子太沙哑,吐出来的都是气。杜天乐盯着秦晚舟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叹气,将林渡拉到一边询问情况。当他听到阿婆已经去世的消息时,又再次很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公司那边要帮你请长假吗?”杜天乐问。

“请假。”林渡说。

“都阿姨给我放假了。我可以在这看着。你带他回家休息吧。”杜天乐说着,仰起下巴往秦晚舟的位置看了过去,喊他:“秦晚舟,你回家睡会儿吧。”

秦晚舟不紧不慢地嚼着包子皮,说:“不了。”

“小宝一时半会还出不了吧。你再这么熬下去,小宝还没好,你就先垮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赶紧回家休息。”杜天乐极力劝说着。

秦晚舟停止咀嚼。他抿了下嘴唇,将东西吞下,掀起眼皮看杜天乐。

“我没家了……”

杜天乐噎住了,好久都没能喘上一口气。秦晚舟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包子。他终于吃完了一整个包子,喝完豆浆,并没有吐。然后他深深地吸口气,打起精神站了起来,掏出手机给殡仪馆打电话。

林渡和杜天乐在一旁听着秦晚舟有条不紊地对接各种事项。他嗓音嘶哑,语气却是平稳的。

秦晚舟将后事种种细节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一核对清楚,说明白谈清楚,然后利落地约好了接人的时间。

做完这些后,他又坐回到椅子上,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似的,眼神麻木地盯着地面。

杜天乐猛地抓住林渡的胳膊,冲他直摇头:“林渡,我不行,我看不下去了。这特么也太难受了。你劝劝他。”他话一说完,眼圈立刻就红了。林渡拍了拍杜天乐的手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安慰他。

可是林渡自己又能好多少呢。

秦晚舟太过平静了。

林渡甚至希望他能有一些愤怒,怨天尤人,诅咒苍天,亦或是大哭一场。

可是秦晚舟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坐着,安静而徒劳地重复着呼吸,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林渡看着他。他救不活他。

林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极度耻辱。

最后杜天乐还是被劝走了。

林渡说:“不能所有人都耗在这里。万一需要换班的时候,得有个人随时待命。我在这里来陪他。”

一整天,秦晚舟虽然反应迟钝,仍然努力按时吃饭和补充喝水。他吃一些吐一些,然后再吃一些。

殡仪馆的人过来接走阿婆时,他甚至还是打起精神去与工作人员见了一面。

到了下午,秦早川恢复了意识。医生允许秦晚舟一个人进入ICU短暂探视。

小宝的小小的身躯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半睁着眼睛,呆呆的望着什么地方。因为插着呼吸机,小宝认出了秦晚舟也只能发出了小猫叫一样呜呜的声音。

秦晚舟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宝……”他有很多话要说,他想哄他,安慰他,可话好像都卡在喉咙里。秦晚舟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一遍遍地,宛如哀求地喊秦早川的小名:“小宝……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