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查理小羊
Mars也眯起眼笑了。
“还没祝你新婚快乐,”蒋淮为三人倒香槟:“请。”
陶佳乐呵呵地接过香槟,一眼戳破:“谢了蒋淮,你是有话想和我说对吧?”
蒋淮抬眼看她,陶佳笑得明媚而开朗,相貌和高中时代没什么区别,但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该怎么形容?高中时期的陶佳——
很像许知行。
蒋淮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怔住了。
他不知怔了几秒,直到被陶佳出声提醒:“蒋淮,蒋淮?你怎么了?”
“没什么。”
蒋淮僵硬地摇摇头:“好久没见,你好像变得开朗很多。”
陶佳眯眼笑而不语,蒋淮便也笑了。Mars不时和她对视几眼,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幸福。
蒋淮有些疑惑,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不解,陶佳主动解释道:
“我知道,你肯定会把我变得开朗的事归到一套世俗的爱情神话模板里,对不对?”
蒋淮听得晕头转向,追问道:“什么是爱情神话?”
“就是认为,我是收获了一段美好的爱情,才变得开朗。”
陶佳漫无目的地搅动着杯中的冰块,气定神闲地说:“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蒋淮和Mars对视一眼,Mars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听。
“事实上,高中时的我确实有很多想不懂的地方。”说到这儿,陶佳好像想到什么,便笑了一下:“你还记得许知行吗?当时我和他在一起,你非常生气。”
听见许知行的名字,蒋淮心中一动,他压下过速的心跳,不着声色地点了点头。
“嗯,我开始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后面我也渐渐猜到了原因。”
蒋淮顿了两秒,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比起我,你更在意许知行。”
陶佳笑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着,蒋淮恍惚想到,陶佳没有变——她还是那么敏锐,还是那样充满智慧。
“说回性格的话题吧。”陶佳似乎很明白自己此刻的坦诚有多么重要的价值,但仍分享给蒋淮:“其实在成年之后,我完成了很多很多属于自己的课题,可以说,我不是变得开朗,而是找回了那个开朗的自己——应当说,我终于接受了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蒋淮好像能听懂,又好像不能。但他能凭直觉明白陶佳的意思:
高中时的她带着某种痛苦的印记,成年后凭借自己的努力渐渐摆脱了那份印记,从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Mars不是带我走出来的人,”陶佳一锤定音:“是我完成自我成长后,上天给我的奖励。”
“奖励?”
“奖励。”陶佳肯定地说:“蒋淮,我必须完成自己的课题,才能收获这份幸福——这是我应得的。”
“我不明白。”
蒋淮诚实地说。
他想起许知行埋在他怀中哭泣的样子,那时他真情实意地觉得许知行是上天给他的礼物。
“或许...或许我经历过。”蒋淮不确定地说:“我不清楚。”
“每个人的课题都不一样。”陶佳笑了,和Mars碰了碰杯:“例如Mars和我的就不一样。”
“原来如此。”蒋淮不再纠缠,转而感谢她的慷慨:“谢谢你和我分享这些,我很荣幸,也很感激。”
“不要说这些。”陶佳仍然笑得很迷人:“我不在乎这些,蒋淮。我来是因为,我们曾经是一起度过美好同窗时光的旧友。”
蒋淮埋头喝了口酒,随后自嘲地笑:
“你也察觉到我有话想问你吗?”
“察觉?”陶佳思索了一下:“称不上察觉。我知道当一个人想从过去寻找答案时,一定是因为他在认识自己的路上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
“天呐...”蒋淮诚实地感慨:“你太厉害了。”
“谬赞了。”陶佳笑着露出八颗牙齿。
“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了,是吗?”
“你想问我和许知行的事。”
陶佳吸了口气,仿佛早有准备:“我可以分享给你我的记忆,但你一定要记得,那只是我的记忆。”
说罢,陶佳和Mars对视一眼,Mars起身亲吻她的脸颊,随后体贴地离场。
餐桌上只剩蒋淮和陶佳两人。
陶佳是个思虑过多,早慧又过于习惯从别人的认可中获得存在感的人。
高中时代,她收获了数不清的好感、试探与小心翼翼的告白。然而陶佳并不认为那些告白都是真实的——
至少她并不认为,他们真正懂得自己。如果连她的思想都不懂得,怎么能说“喜欢她?”
究竟喜欢如何定义?陶佳在无数的告白中拷问这一点:“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追求者的回答不外乎是那些,陶佳对此感到厌倦。
而在这些追求者中,有一个人显得截然不同,他的喜欢好像不关乎占有,只关乎守护与——
一些陶佳看不懂的东西。
尽管彼时的她看不懂更深层的东西,但确实感谢着这份真挚的喜欢。至少他不是因为陶佳的利他性而喜欢她的,好像这才是看见了真实的她的一部分——这个人就是咋咋呼呼的蒋淮。
如果继续相处下去,成为一对普通的恋人似乎也不错,陶佳如此想。
直到许知行来到她身边。
“你也喜欢加缪?”
许知行递出那本她没有找到的《加缪笔记》,轻轻传到她手中。
只一眼,陶佳就知道许知行和自己是一类人。
很难描述那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好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多时,那些旁观者只是在岸上呼唤:
“陶佳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你的美!”“你的气质很迷人!”“你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
陶佳对此感到厌倦,而此时,一块浮木漂到她身旁,陶佳惊觉原来自己不是溺水之人,而和他一样,是块浮木。
浮木不在乎溺不溺水,不在乎水有多深,也不在乎到不到岸。他们不是否定自己为人的一切,仅仅是接受了自己与常人的不同,接受了自己注定漂泊的命运。
在图书馆里,陶佳和许知行谈论加缪、谈论黑塞、谈论尼采的哲学。
浮木和浮木需要在一起吗?陶佳从未想过,正如她从未想过许知行会向自己告白一样。
但这一天突兀到来时,陶佳选择了接受命运的考验。
和许知行的关系转变后,陶佳惊讶地发现了两个异常:
蒋淮异常愤怒;而许知行似乎志不在和她的关系中。
“为什么?”
陶佳说:“我常问自己‘为什么’?”
蒋淮因过量的信息而宕机,呆愣地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尽管高中的我还没真正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至少我做了一件极为正确的事。”
陶佳慈悲地说:“我向他提了分手。”
不是感情破裂、不是许知行先撤退,而是陶佳主动结束了这段关系。
这份认知颠覆了蒋淮过去的记忆,此刻陶佳描述的,是蒋淮完全无法想到,更是远超他想像的残酷真实。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陶佳笑了一下:“因为我像他。”
电光火石间,蒋淮的本能明白了一切, 他不受控地站了起来,桌子上的东西被带的发出杂音。他紧紧地望着陶佳的眼,喉咙好像被扣住似的,说不出一句话。
陶佳合了合眼,从容地说:
“因为我像他,所以你才那么喜欢我;因为我像他,而你又那么喜欢我,所以他才会想接近我、甚至是占有我。”
蒋淮哽咽着,喉咙干涩地发痛。
“他想占有我,想拥有我的人生,想被你深深地喜欢着。”
陶佳宽容地笑了笑:“而我,因为他太像我,误解了一切。”
第58章 昨日黄花
蒋淮脑中陷入一阵彻底的真空中。
他的神智还无法分辨,本能和潜意识已经明白了一切。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蒋淮一直将许知行的行为解读为“嫉妒”。
或许是的,毕竟他们互相争了那么多年,有初中那件事在前,两人的关系也形同破裂。
最近几个月里,蒋淮不止一次思考过他和陶佳的关系。那时,他以为许知行是不希望自己和陶佳在一起——
只要先一步得到陶佳,蒋淮就不可能和陶佳在一起。
可这怎么解释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就分手的事?
怎么解释陶佳即便分手,也不接受蒋淮的事?
蒋淮以为世间一切都是这样失序而混乱的,追问毫无意义——真相也毫无意义。
然而,陶佳所说的一切仿佛一把利刃,劈开那段他认为无法驱散的迷雾,深入这段关系的最深处,为他揭露来自本质的真相。
陶佳说的很对:蒋淮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切正如那时的蒋淮感受到的那样,陶佳和许知行极为相似,而他那时不愿承认——
自己爱着的,正是这份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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