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绿酒夜 第87章

作者:贰两肉 标签: 近代现代

陈孝雨沿着弯曲的小径走进公园,几张长椅映入眼帘。他物色到一张藏在花丛背后的长椅,最隐蔽,也最暗。坐下把包放在身侧,从侧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备在腿上,然后又抽出一张捏在手里。

做完这些准备,陈孝雨嘴巴一撇,强撑了一下午的平静彻底崩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时间不算太晚,公园外偶尔有车灯掠过。陈孝雨只敢压抑地哽咽,偶尔才露出一声没控制好的抽泣声。

手里的纸巾很快湿透,他团成一团,又换一张新的摊在手心,把湿漉漉的脸颊重新埋进去了背脊弯成一道弧线,肩膀随抽泣轻轻颤动。那么单薄,那么脆弱,随时都可能碎在公园里。

委屈、焦虑、迷茫、自我怀疑,还有何满君那句“不想再在你身上冒险”带来的酸痛一股脑袭来……

这些委屈有发泄的出口,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得越凶,心里的郁结越少,也越坚定自己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半个小时,腿上的纸巾用完了,哭声停下。

陈孝雨哭得有些脱力,脑袋空荡荡的,比刚才蒙头吃饭的时候畅快不少。他歇了一会儿,看着树林外路过的车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找何满君了。

陈孝雨从包里摸出新的纸巾,仔细擦干净眼泪和鼻涕,直到确认自己脸上不再湿漉漉以后,才拿出一直静音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有十二个未接来电,和一长串未读消息,全都来自何满君。

陈孝雨点开消息,最新一条写着:[你在哪?别乱跑,回我电话。]

陈孝雨打算回电话过去,左手边隐约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孝雨扭头全神贯注盯着脚步声的方向,不大会儿,何满君从阴影里大步出来,臂弯搭着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被扯松了,露出一截锁骨,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脸上带着陈孝雨都很少见到的焦急。

何满君蓦地扫到长椅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紧绷心终于松了松,“陈孝雨!”

“在。”陈孝雨站起身,呆呆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四目相对,何满君步伐更快了,小跑着到他面前,“你乱跑什么?!”

何满君把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脸色臭极了。陈孝雨动动嘴唇,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陈孝雨抿唇,“我刚要给你打电话,你就来了…”

闻言,何满君没说话,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鼻子,看到他耷拉着眼睛,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这么可怜,于是也不忍心凶他了,一把将人揽到怀里,“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

“陈孝雨的身体冰凉凉的,何满君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小东西气性这么大,好好吃着饭,和他赌赌气就算了,何必自己跑出来受罪?他用手掌轻轻扣住陈孝雨单薄的脊背,揶揄道:“出息了,躲起来一个人哭。”

“没有。”被熟悉的气息包裹,陈孝雨瞬间鼻尖又是一酸,把脸埋进何满君的肩窝。这个拥抱,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最亲密、最像恋人的接触。

“故意吓唬我?电话不接,想看我会不会着急?”

陈孝雨嗫嚅:“你就是着急了…”

“能不着急吗?这地方偏,你觉得安全吗?”

“我又不是小孩。”

“是,你是大孩!”

何满君以为陈孝雨会蹬鼻子上脸,委屈指责他在马场那番无情无义的话,结果,陈孝雨这个没脑子的,说了一句让何满君都猝不及防的话。

“我要回家洗澡了。你说过,今晚我们可以做。”

“……”何满君一时无言以对,稍稍退开一点。陈孝雨不太敢黏着他抱,迷茫地杵在原地。

何满君看着陈孝雨哭肿眼睛,又是气又心疼,“你脑子里到底有什么?”

“你上午答应我的,难道你想反悔吗?”陈孝雨直直地望着他。

“这时候,你还……”何满君捏他的脸,“祖宗,抓重点,会不会?”

“我不知道。”陈孝雨累了,不愿意思考。

何满君摸纸巾帮他擦眼睛, 粘在一起睫毛终于分离,他心里的焦躁和无奈也化开了,变成一种又酸又软的情绪。

他没忍住,在陈孝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

陈孝雨执着,“回家。”

“车在外面。”从这里到出口还有一段距离,何满君弯下腰,拍拍自己的背,“上来吧,祖宗。”

陈孝雨愣了愣,乖顺地趴到何满君宽阔的背上,“你怎么知道我脚麻了。”

“哭得那么专心,一直没挪窝吧?”

“……”

“哭什么?”走出一段路,何满君突然问他。

“没有。”陈孝雨把脸侧向另一边,不肯承认。要不是眼睛还肿着,证据确凿,他或许会选择嘴硬到底。

“骗我?”何满君掂掂背上的人,“没哭够,所以含蓄地邀请我再揍你一顿?”

“……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要听实话。”何满君的语气不容置喙,脚步也停下来,得不到答案就不走了。

背上的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在处理自己的情绪,现在已经处理好了。”陈孝雨认真说:“何满君,我没有伤到我们的感情。”

第90章 这么想跟我结婚

何满君被陈孝雨这句话小小震撼了一下。他其实不奢求陈孝雨能有多好的记性,因为那些都是一年前的约定,他允许陈孝雨在当时没有夹带真心,允许他敷衍自己,允许他忘记。

可偏偏,陈孝雨都记得,并且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维护着他们的约定。

何满君继续迈步,步子放慢了,他在思考,在消化。密密麻麻的酸涩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快要将他淹没。

分别这一年,他可以不委屈,可如果被人不小心触碰到心里的脆弱,他便也控制不住想委屈。

“你之前说过,”陈孝雨小声复述,“我们今后如果再有摩擦,要先冷静下来,退一步,检视自己的问题。不能放任情绪失控,伤了彼此感情,把对方越推越远。”

“记性倒好。”

“你不记得了吗?”陈孝雨狐疑。

“不记得,我每天那么忙,哪记得住这么多。”

“哦……”陈孝雨失落,很快又振作,“那我再给你说一遍?”

“不用,你刚才那遍,我记住了。”何满君偏头问他:“因为不想伤了彼此感情,所以你就自己躲起来哭?行啊,这样也好,反正没人看到,影响不到别人,随你怎么哭。”

“嗯。”陈孝雨老实巴交应了一声。

“你还‘嗯’!”何满君把他放了下来,转身面对着他,“这个时候,我宁愿你跟我吵,把你的不满、委屈全部说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把问题解决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自己躲起来消化,还觉得自己特别懂事。”

“不可以。”陈孝雨垂着眼睫,“我不喜欢吵架。”

在他们这段关系中,陈孝雨潜意识把自己放在了过错方,觉得自己理应放低姿态,所有委屈都该默默承受。他甚至觉得,何满君愿意让那份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合同继续,是一种不计前嫌的恩赐,是给他弥补的机会。

何满君都这么大度了,他为什么还要无理取闹找他吵架?

何满君看着他这副倔强样,心里又软又堵。他伸出手,陈孝雨犹豫了一下,把包递了过去。何满君接过包换到另一只手,再次对他伸出手,这一次,掌心向上。陈孝雨试探着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何满君立刻收拢手指,握着他继续往前走,“现在,你说说看,下午我哪句话惹到我们阿雨了?”

何满君没辙了,决定提前解决这个问题。对于陈孝雨这种心思敏感、又爱钻牛角尖的笨蛋,放长线钓大鱼那套根本不适用。因为这种笨蛋,就算没有鱼饵,只要线在那儿,也会自己咬钩。

“你说的……有一句话。”陈孝雨含糊道。

“我不想再在你身上冒险?这句?”何满君心里门清。下午在马场说完,小东西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不是这句又是哪句。

“……嗯。”陈孝雨点头:“我觉得你对我很失望,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之所以还捆在一起,是因为你不甘心,或者别的什么……”他越说声音越小,直到彻底听不见。

“我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何满君停下脚步,“刚确定关系的爱人,在我眼前跑了,你说,换成你,你能甘心?能乐意吗?”

陈孝雨小声答道:“不乐意。”

“你只听到我说‘不想在你身上冒险’,就没仔细想想,我为什么这么说?”何满君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动动脑子,分析分析。”

“……因为我老是撒谎,你不信我了。”

“对。”何满君循循善诱,“那你再想想,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重新获得另一个人的信任?”

陈孝雨蹙起眉,认真想了想,有些沮丧:“不知道。”

保证和发誓都试过了,可这些在信任崩塌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换个角度,”何满君松开他的脸,“怎么做,才能让我不觉得,和你在一起是一场冒险?”

“嗯……”陈孝雨不是没想过,而是想不出来答案。在他眼里,何满君就像一堵高墙,上下左右密不透风,他根本找不到能够攻破的缝隙。

“想不出来,就在这里站到天亮。”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的危机,其实有解决办法的?”陈孝雨望着何满君,眼底悄悄燃起希望。

“有啊。”何满君耐心道:“既然是问题,无论遇到的是什么,都有解决的办法。如果没有,那这个问题本身,就等于不存在。”

“那是不是我重新获得你的信任之后,你就会……真正地和我在一起?”陈孝雨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何满君,何满君的眼睛太深邃,看久了会让人心慌意乱,无所遁形。

陈孝雨眼神躲闪:“我的意思是,你会接受全部的我,然后……慢慢爱上我吗?”

何满君直言:“不用慢慢,我现在就很爱你。”

陈孝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道:“…不要你安慰我。”

“谁安慰你?”何满君低笑一声,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你别和我岔开话题。我让你好好想,在你谎话连篇抛弃我之后,怎么才能让我放心地、再一次把整颗心都交给你。”

这是个巨大难题,陈孝雨眉头紧锁,陷入了头脑风暴。

何满君耐心等着他,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太慢了,他在心里替这个十足的爱情白痴干着急,实在忍不了了,状似无意地咳了一声,随口一提,“对了,你送我的那对婚戒……我没丢,一直收着。”

还好,陈孝雨并没有笨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何满君话音落下,他便脱口而出:“结婚!”

“什么?”何满君装模作样听不懂,眸子却掠过一丝得逞的笑,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陈孝雨以为他真没明白,急忙解释,“结了婚,你会不会更有安全感?我们结了婚,就算…就算我哪天犯浑跑了,也得先和你离了婚才算真的自由。”

“这样……”何满君微微皱眉。

“但是何满君,如果真结了婚,我肯定舍不得和你离。”

何满君将头偏开些许,背着陈孝雨,勾了唇。

喜悦如同火山爆发的岩浆,从心底流向四肢百骸,滚烫不可忽视。他心花怒放,豁然开朗,连呼吸都变得无比顺畅。

一切都对了,都正好。

何满君又咳了咳,故作平静地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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