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水长东 第41章

作者:逐柳天司 标签: 近代现代

张流玉脸色涨红,有被诋毁的愤怒,也有羞耻的心虚,他连喊了三声“我不是”后就崩溃而懦弱的直接转身逃离了这里 。

他一路跑下楼,摔倒在洗衣水刚刚漫过的污道上,在路人各式各样的目光中他爬起来快速往前走,一边抽泣一边给自己抹脸上的脏污,但是自尊却越抹越黑。

他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放声大哭。

“欢迎光......哎,前面你是不是刚刚来过,有什么事吗?”理发师举着个推子疑问说。

张流玉将脸撇在长发里,他含着浓重的鼻音说:“我想,洗个脸再洗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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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是不是走错复习室了?”

被点到名的这名同学抬起头,他同讲台上的班主任对视了一眼后,又匆匆把头低下了。

“你怎么......”班主任欲言又止,“先回桌位吧。”

张流玉小声说了个是,然后又在全班的惊诧目光中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周通已经搬出宿舍去酒店复习有一个月了,他今晚特地抱了束花来找宿舍找张流玉,说是邀请对方一起拜学校里的孔子像求开考大吉,每年都毕业生都有这个“迷信”传统。

但是张流玉一直在洗手间里说是洗澡,也就拒绝了对方的邀请,周通隔着门板同对方说了许多加油的话,张流玉也一一回祝了。

他暗暗表示了一起去同个大学或者同个城市的愿景,张流玉说等成绩出来再谈,周通只能把生日礼物放在对方床上,然后抱憾离开。

第二天似乎所有人都无心复习了,大家既焦虑又盼望着明天快点到来,张流玉同样是这样想的,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其他事情,却依旧不能做到把心思放在复习上。

晚上,班主任终于把准考证发下来,全班在放自习之前进行了最后一次的考前打气,人人都是激情澎湃的,火热的士气恨不得马上点亮明天。

放自习后,班主任找到张流玉问他有没有事,张流玉也说没事,但班主任还是尤为负责的把人带去了一趟医务室。

张流玉体温也都还正常,校医说他可能是在教室太闷了再加上天气所以脸色才这么红。

第二天早上的考试对张流玉来说并没有算开个好头,因为他的语文考试发挥一向很普通,这次甚至常规发挥都没有达到,中午睡了个午觉起来,张流玉还感觉状态更差了,数学明明是他最擅长的科目,然而做起来却费力得离奇。

这种糟糕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一闭眼又马上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相当的久,要不是那强烈的颠簸感他还真不会醒来,然而也是大脑的这一突然醒神,张流玉才想起来今天好像高考。

他吃力的就要抬起头,却发现自己正在移动,眼前的道路是晃动的,紧接着他又看到一颗头,哦,原来自己被人背到了背上。

“联系家长了吗!确定直接送去医院吗!”

“联系过了,他家里让马上送医院,他家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张流玉趴在不认识的老师背上,迷迷糊糊的想,师父终于来接他了。

跟着师父一起来的还有梁晖,二人跟着班主任进到急诊室,然而就这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他们张望了小半天也没看到人在哪。

“人就在床上,已经做过常规检查了......”

班主任话还没说完,两人马上就奔向了急诊室里唯一的一张病床,看到躺在床上的那张脸后,两师徒霎时傻眼了!

师父脸色铁青将人搀扶起来,他摸摸怀中人的脸,简直烫得可怕,师父的粗手抖着,他尽可能温柔小心地揉着张流玉的脑袋,苦涩酸涩乃至有些愤恨问:“谁给你剪的......!”

张流玉一动就醒了,他眼睛都睁不全的叫了一声师父,再想解释什么又已经气力不足,也可能是不想解释了。

站在一边的梁晖见此情此景,人是僵的,话是说不出的,他虽然没有从小就跟在师父身边,但和师父老三朝夕相处也有将近十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老三,头发完全剪得跟他们几兄弟一个样了!

这跟索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周通下午赶到时,高考已经结束快一个小时了,张流玉也从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师父看到他来了,就问他考的怎么样。

周通步子踌躇不前,他看着静静枕在枕头上那颗脑袋,眼泪比要给师父的回答出来得更快。

除了一直在发烧,医院没检查出张流玉有什么潜在毛病,可他就是迟迟精神不起来,白天吃了吐、晚上一长睡就发烧,因为长时间需要挂点滴,他手背浮肿得无法继续输液。

十来天后张流玉得到出院允许,回镇子时张流玉终于坐到了班里的车子,这车子林长东选得好,后备箱很宽敞,刚好装满他三年的行装。

对于头发一事,张流玉自始至终没有回应过任何人,包括对师父也没说实情,问就是不小心剪坏了。

但是剪坏剪短那一刻,张流玉又是无比轻松的。

回到班里后,张流玉又是休息了一个礼拜脸上才有活气,二哥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他说不知道。

成绩在考试后不到二十天就出来了,这件事张流玉本来也没关注,是周通来告诉师父成绩,祝骁说漏嘴了他才知道的,周通考得比平时还要好,裸分在本校第二,总分第一。

周通没打招呼就帮他去学校问了可不可以复读的问题,学校的回应是教育资源和名额有限,只能按高考分数高低分配复读机会,可张流玉就考了两门……或许得去外面的学校问问。

他酝酿了两天,准备和张流玉说说这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想法,不过打乱他计划的人又这么不合时宜的出现了。

“流玉呢,我找他有事!”林长东背着个鼓囊囊的背包,气喘吁吁的问道。

周通一看到这人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了,他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一拳头直接将人抡倒在地:“你还有脸问流玉!你还敢回来!”

林长东挨了几拳也没还手,他等周通打到手软了,才出声:“我找流玉有事,先让我见他!”

“你见他能有什么好事!”周通仍是不解气的揪着对方衣口吼道,“流玉没考完试你知不知道!这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是!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现在......”

周通没给对方继续说完的机会又将人抡倒,他怒不可遏的继续往对方身上砸拳头,一边砸一边掉眼泪:“都是因为你!要是没有你什么也不会发生!要是没有你一切都会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打乱我的计划!为什么就不能离流玉远远的!现在这样你高兴了你满意了!”

林长东无言以对,也没脸反驳,如果是平时他还有的时间让对方出气,可今天他实在没办法耗了,他将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就要找人去,但周通还没解气的拉住他又要打,林长耐心不足了,不得不还手回去试图摆脱这人的纠缠。

听到动静的其他人赶忙前来阻止,林长东也终于成功脱身,他风风火火往楼上跑,刚刚上二楼就看到了立在走廊中的张流玉。

“长东?!你怎么...”张流玉就知道自己没听错声音,他下意识就要跑过去抱住对方,可他一想到那些话......

此时的林长东并未发觉到张流玉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前人就不敢向前了。

察觉到对方是在看自己的头发以后,张流玉立马就把脸撇开了。

林长东用手背抹了抹鼻血,艰难的再向前迈出两步,他将手中的背包放到地上,然后毫不犹豫的在距离张流玉还有两米远的地方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张流玉被吓得不敢向前。

“流玉。”林长东又换了一副脸色,那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的严肃,但他的口吻却是低卑无能的:“我对不起你。”

“......”张流玉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总之,在他还没有听到林长东下一句解释之前,对不起这三个字和他们要完了没有任何区别,也是到了现在,他才发现,任何人逼他们划清界限都不如自己放弃来得残酷。

林长东看着人,又很是挫败的低下头去,鼻血和眼泪一起打在深色的地板上,“我今天来,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别说,张流玉在心里祈求道,别说了,不要说,他想,就是一辈子不给他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也不要说。

林长东用胳膊抹了一下鼻子,沾满灰尘的小臂立马划拉出了一条逐渐变浅的红线,他抽抽气,终于下定决心说:“我知道自己现在没什么用,也不能给你什么,还害你高考都没有......”

“考试跟你没有关系!”张流玉打断对方,“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坚持住的,跟你没关系!你别这么说!”

“有没有关系我心里清楚。”林长东含着泪苦笑了一下,“都是因为我没用才会发生这么多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也没脸见师父,我今天也是跑出来的,如果再被抓回去,以后我应该都不会有机会见到你了,今天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所以......”

张流玉听到最后一面这四个字时就已经在摇头了,“不,不要...”

“所以。”林长东仰起头来,“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可能要三四年这样,我现在必须要走,否则我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流玉,我不是不想要你的意思,我是现在要不了,我发誓,等我有出息了马上就回来找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如果你愿意等的话......”

这个局面是张流玉没想到的,他愣在原地,这一刻他抉择不出来,不是因为他等不起,而是他不想再让自己的存在间隔林长东和他家里的关系,他也不舍得林长东再去吃这些他命里本来不存在的苦。

看对方迟迟没有回答,林长东也没有气馁,他坚定起身:“等不了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回来,再抢回来也一样,流玉,你一定好好保重,我留了钱和号码给二哥拿着,我现在得马上走了,不然我家里就要找上来了…...”

林长东拿起地上的行囊,准备再去同师父告个别时,他的腰忽然从后面被缠住,紧接着有具身体贴了上来。

张流玉泣泪满面的抱着他,强憋了将近一个月的苦楚和思念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自暴自弃式的自救:“我和你一起走!不要留下我自己一个人了,不要留我自己了…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和你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注:不要学这种私奔行为哦。

前一本开文的时候就定好何家班没有大学生(周通比较特殊)这个设定了,但是为什么又要写34的故事从学校里开始,是因为我那时候觉得,学校是43为数不多有机会产生交集的地方,否则这两个命运不同、阶级不同的同龄人离开了学校,其实是很难遇到的…

第45章 傻也要跟

正是农忙的时候,整个镇子休息都早,而平时也早早关门熄灯的何家班此时还是灯火通明的。

师父手负在腰后,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三老四,气得没忍住直指他们的鼻子:“你们这是干什么!干什么!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是不是!”

两人低着头,手是紧紧拉在一起的,可见他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师父!流玉不能走!你不能不为流玉的身体考虑啊!”周通跟在师父身边不断劝说,“万一出什么事...”

“我心里有数!”

师父又是气得来回踱步,他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天花板,“你们能跑到哪里去,能跑得了今天,明天后天呢!你,马上给我回家去!”

“师父!我今天要是回去了就再也见不到您见不到流玉见不到大家了,师父!我是没得选了...”林长东慌急解释。

“你没得选。”师父又看向张流玉,“你也没得选吗!”

张流玉似乎还是第一次和师父对抗,他也是用尽了浑身解数才敢跪在这里说:“我选长东......他去哪我就去哪。”

“我是不是没打过你给你惯坏了!”师父吼得心脏都要抽搐,他急喘大气对梁晖说:“去拿我的鞭子来!”

“哎呀!都什么时候还打孩子有什么用!”坐在一边的师叔看不下去了,“你就非要拆散他们不是!”

“我不拆有的是人拆!以为自己本事大了翅膀硬了能飞到天上去!天真!”师父冲师叔吼道。

师父又看向张流玉,声音都要竭力了,“你傻不傻!你说你傻不傻!”

“傻!”张流玉肯定回道,说完又低头:“傻也要跟……”

师父真是无力到了极限,他也没说同不同意,就愤然离去进了旁边一间存放狮壳乐器的房间,并重重摔上门。

跪在地上的二人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站在一旁的众师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说话。

“你们师父不同意师叔同意!”师叔起身过来,“拜师叔也一样,师叔今天准你们走了!”

时间紧迫,二人也没办法继续耗了,他们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就准备动身离开了,虽然前路在何方都还是个未知数。

两人都没拿多少行李,免得增加负担,不过这都晚上十点了,要怎么出去还是个问题。

“要不去我去把浩哥叫过来开车送你们,不然总不可能靠脚走到区里吧。”梁晖提议说。

“这怎么行,万一人家到时候不跟我们一条心把事情抖出来怎么办?”祝骁分析说,“这事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林长东倒是会开车,就是没证而已,不过他要是把车开走了,到时候班里再把车拿回来也是个麻烦事。

一筹莫展之际,周通这时却站出来说:“我有证,我来开吧。”

“你?”林长东警觉看着他。

“今年寒假过年我就开始学了,前两天刚刚拿到证,就是不能上高速。”周通说,“如果你信得过我的技术。”

这还真不是技不技术的问题,林长东只是不相信对方会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