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作案 第34章

作者:禾花 标签: 天作之合 治愈 日常 近代现代

祝宇长长地叹了口气,坐直身子,使劲儿展开胳膊:“然后,我就自己叫酒了啊,我喂自己,我能喝这么多——”

他右手边的哥们带着个黑框眼镜,差点被碰掉,赵叙白伸手握住祝宇的小臂,往自己这边牵:“所以,你把自己养得很好,对不对?”

祝宇回头凝视着他,微微摇头:“不太好。”

赵叙白说:“嗯,是不太好。”

他松开手,用祝宇的筷子夹了块山楂糕,放碟子里:“那我们再养一遍,行吗?”

祝宇听完就笑了,长睫毛颤了颤:“不用……我只是,有一点点的羡慕。”

“那咱们就羡慕,”赵叙白说,“在心里羡慕没关系的,忍不住的话,偷偷告诉我。”

他把山楂糕往前推:“不用劝自己大度,想羡慕就羡慕,想放下就放下……放不下也没事,这些情绪都很正常,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不勉强自己就行。”

祝宇单手托腮,脑袋往侧面歪着:“但是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的话,就显得你特别计较,特别钻牛角尖。”

“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在操场上跑步,大家都往前跑,只有我一个人落在后面,我着急啊,喊,又喊不出声音,最后天都黑了,只剩下我,老师过来骂我,说谁让你不跑的呢?”

他揉了揉眼睛。

“可我过不了这关,”桌子上有点水渍,祝宇用指尖划了个半圆,“我在这里面站着,我乐意,我情愿走不出去,我……难受。”

外面天黑了,屋里开着暖风,熏得人脸颊滚烫。

祝宇轻轻地嗤笑一声:“我真觉得,自己做的很多事,是看不到任何意义的。”

赵叙白点头:“你说的对,很多事没有意义。”

他伸手,把水渍抹掉了。

那盘山楂糕祝宇最后也没吃,因为这人撑不住了,说了几句话就昏昏欲睡,赵叙白看得出来,祝宇酒品其实挺好,除了刚开始话多一点,一直笑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多余动作,说完了就自己安静地窝着,很乖巧,完全不惹事。

房间里有沙发,赵叙白把扔在上面的衣服收拾了,老同学聚会,都不讲究,脱了外套就撂上去,弄得乱糟糟一团。

收拾完后,沙发留出一片干净的地,祝宇脱了鞋子爬上去,老老实实地侧躺着,身上搭着自己的外套,脑袋枕着围巾,闭着眼睡了。

有人问要不要低点声,或者开个房间,赵叙白说不用,让他躺着休息会就好。

孟凯中间还摸过去,摸了摸祝宇的脸:“出汗了。”

“小宇一杯倒啊,”他回来坐下,冲着赵叙白的方向说:“你等会注意,别让他脱衣服,不然容易受凉。”

赵叙白“哎”了一声。

挺奇怪的,祝宇跟谁关系都好,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可牵扯到祝宇有什么事,大家还是习惯性找赵叙白,他俩都是很和气的人,但凑到一块说话,不知怎么着,别人总感觉有些插不进去,似乎打断就不合适,不道德了,非得等这俩人说完,才稍微举下手问,我能说两句不?

“那我必须得说两句,”田逸飞很满意今晚的饭菜,又喝了酒,热得额头亮晶晶的,“去他大爷的摄影,画画,狗屁的艺术!吃小猪盖被铁锅炖才叫生活!”

他说完就往赵叙白这拱:“下周还来,成不?”

赵叙白温和地笑笑:“得上班。”

“上什么班,”王海喝多了,绕过来,从后面勾着田逸飞的脖子,“下次还得聚……对了,小宇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田逸飞一拍桌子:“那就他生日了聚!”

“你小点声,”赵叙白说,“小宇生日是除夕,你们不在家过年了?”

王海却像没听明白似的,手里还拎着瓶啤酒,晃着往沙发那去:“宇啊,你生日是除夕……”

赵叙白站起来拦他,不让他去闹祝宇,但王海不乐意,说不行,说小宇不仗义,屋里一下子乱了,家属不在旁边,都跟群狼似的,一个出声了,剩下的都跟着嗷嗷乱叫,就孟凯还清醒着,说拉倒吧快消停点。

正闹呢,祝宇一掀外套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神很懵:“昂?”

“你昂什么昂,”班长插话说,“你还昂呢,就你一个人躲那睡。”

祝宇笑了笑:“哎呦对不住。”

有人说:“那喝一个呗!”

“可别喝了,”赵叙白把快滑下去的外套捡起来,连着围巾一块捋了捋,“头疼不疼?”

祝宇说:“不疼。”

他刚才闷着出了点薄汗,这会身上的酒意下去了,人也清明许多,一屋子都是大老爷们,什么浑话都不着四六地说,不知谁起的头,对面俩人一唱一和的,声音不大,倒也清晰地往耳朵里钻。

“小宇这酒量差,就是憋得了。”

“就是,你看人家都有对象,回去抱着就泻火,哪儿一杯酒就能干倒。”

“别欺负我们宇啊,看脸烧得,还红着呢。”

其实这一桌没对象的不少,算下来差不多一半一半,祝宇旁边的赵叙白也单着,但没人提赵叙白的事,同学情谊是真的,但根据身份来开玩笑也是真的,这个度很微妙,不算恶意或者看人下菜,只能说是部分成年人在社会待得久了,本能的权衡利弊。

祝宇也摸爬滚打得久,什么话没听过,没把这当回事,坐回位置上,把碟子里的山楂糕吃了。

结果那人喝大了,趁着屋里热火朝天,反而越说越上瘾:“等会续摊别走,哥们带你去见见世面,不然天天靠自个儿,我都心疼。”

“靠自个儿啥?”

“你说呢,看我们小宇瘦的,这就是没被滋润过。”

“那可不一定,你怎么知道宇身边没人?别看不吭不嗯,人家可是最早进社会的,说不定……”

“咔哒”一声,赵叙白把筷子放下,浅浅笑着:“猜对了,我就是小宇身边的人。”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有这种时刻,可能就是个寸劲,原本班里乱糟糟的都在聊天,突然所有人同时噤声,一下子就静下来。

那么这会也是,刚才还吵得人耳朵疼的屋里,霎时静了,只有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嘟地冒泡。

这完全是一句玩笑话,更何况,赵叙白本身就在祝宇旁边坐着,但奇怪的是,屋里鸦雀无声,似乎都没反应过来,愣是没有一个人接话。

在短暂的两三秒后,才有一道温厚的声音响起。

“我也是小宇身边的人,”孟凯顺着大家身后的座椅,摸着走到祝宇旁边,用手贴了下他的后颈,“汗下去了,不热了。”

祝宇立马站起来,扶了把孟凯,还没说话呢,他右手边戴黑框眼镜的那位也开口,慢悠悠的:“我也是啊,我就在小宇身边坐着呢。”

“都别跟老子抢,”王海还没归位,跟着挤到祝宇旁边,“还有我呢!”

田逸飞喝大发了,一点多余的意思都没听出来,傻呵呵地笑:“能算我一个不?”

“闪开,我跟小宇最好了,我俩当过同桌!我才是身边人!”

“……还有我!”

刚才满嘴跑火车的人不吭了,微微凝滞后,伸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哎呦,瞧我这破嘴。”

挨着他的那个也双手合十,有点尴尬:“别跟我俩傻逼计较啊。”

祝宇没回过神,他被好几个人挤着,簇拥着,都拍他的肩膀,脸红脖子粗地说以前上学那会你还帮过我,哥们必须站你身边,还有人抱着他的胳膊哭起来,说老子太想你了,你怎么就跑了,不跟大家说呢。

这场景太突然了,祝宇应付不过来,被围得都要炸毛了,慌乱地找赵叙白的身影,结果这人跟没看见似的,还在原地坐着,充耳不闻地喝茶。

喝酒上头,平日里人模狗样的,莫名其妙的都开始感性了。

祝宇左支右绌,哄完这个哄那个,还得拉着孟凯的胳膊,怕人把他挤得摔了,费劲巴拉地憋出一句:“我哪儿跑了啊……”

他声音小小的:“我就是来晚了。”

孟凯扶着椅子说:“所以给你留位置了。”

“不止呢,”旁边的人扶了扶眼镜,“高三的每次考试,教室里都留有你的位置。”

这话一出,祝宇不吱声了,班长醉醺醺地过来,帮着把孟凯从人群中搀扶出来,带回去坐好:“那时候我们都怀疑班主任给你改卷了,但她不跟我们说,赵叙白还偷摸着去教务处查……”

“桌椅也留着呢,”有人插话,“谁都不让搬走。”

“你还记得教学楼前面那棵大榕树吗,毕业的时候大家在红布上写愿望,往上面挂,你的挂得最高了。”

“谁替小宇写的来着?”

“赵叙白吗?”

“反正我写了,我写的祝宇金榜题名!”

“我也写了,我那会脸皮薄,害臊,怕人家说我矫情,我写的是希望小鱼游向大海!”

“啊,那张我看见了,原来是你写的啊!”

周围似乎比刚才更乱,祝宇大脑一片空白,黄酒的后劲又涌上来了,他脸颊发热,眼皮一直在跳,手心也沁出点薄汗,整个人木木地站在原地,听大家憋不住的情绪,汹涌而来。

好多好多的事,他都已经忘了。

班长让服务员再烫点酒过来,说小宇喜欢喝,田逸飞举着手说干脆多烫点,大家都喜欢,不少人的衬衫皱了,眼眶发红,明明拿出去都是很体面的人,这会儿全乱套了,全变成了笨拙的毛头小子,连当年谁借了橡皮不还的旧账都开始翻。

翻来翻去,多年前空间里的照片也翻出来了。

不知谁揽着祝宇的肩膀,指给他看当初的照片,说你看见没,最边这儿有个空,就是给你留的。

照片像素不高,也能看出蓝天下,阳光灿烂。

“还有这个,语文老师的寄语,记得那老爷子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给咱班每个人都写了,我找找……啊,你的是前程似锦!”

“对,这张照片我也有,但后来小宇不知道跑哪儿了,我发消息没人理我,气得我差点拉黑。”

“我也好生气,我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完全找不到人。”

“后来好不容易见面了,喊着吃饭人又跑了,气死我了!”

“嗬,气性这么大呢!”

“那可不,以前班主任还让我跟小宇学习……哎小宇,你看这个,是视频,班主任在教室门口挂粽子呢,让我们用脑袋撞,说叫一举高粽,哈哈可傻了。”

“粽子!差点忘了,那时候每个人都有,也有你的!”

太乱了。

祝宇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像是上辈子的照片,视频,那一张张青涩的脸。

他艰难地开口,喉咙有点紧:“我……我都忘了。”

“没事啊,看看照片不就想起来了?”

似乎有人在跟他告状,絮絮叨叨地说当时班主任护着他的粽子,怕被冒失鬼碰坏了,祝宇木然地垂着睫毛,嗓音很哑:“……有意义吗?”

“你说的对,很多事都没有意义,”赵叙白从后面伸手,勾住他的指头,把他从挤挤攘攘的热闹中拉出来,“这些的确都过去了。”

碗里盛着热汤,杯子里是烫好的黄酒,酸甜爽口的山楂糕放在碟子里,红润透亮。

赵叙白轻轻攥了下他的手腕,又放开。

“但现在你过的每一刻,都是有意义的,因为,是你在生活着……你就是这个世界的意义。”

说完,他似乎有点紧张,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当祝宇这样呆呆地看过来,眼神茫然,像只冬眠时冻得缩成一团的动物,被猛地扯进春天。

把赵叙白的心看得很软,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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