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蔓越鸥
不过这些奚临当然不知道,他连今天是自己的大喜之日都不知道。唇叫人堵住的那一瞬间,奚临脑子里“砰砰砰”炸起了火花,不是心动的那一种,是活要将他劈得外焦里嫩的那种。紧接着他从小到大学到的课本上的文字一刹那全涌了出来,之乎者也三角函数abandon,冒着烟从他脑子里溜出去,再冒着烟尖叫着跑回来,小学时候暗恋的小姑娘冲他笑,高中时初恋女友羞涩地拉住了他的手,早就过世的太奶笑呵呵地朝他招招手……
“我操!”奚临魂魄归位,猛地推开他,惊悚地蹦出了三米开外,窜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地扒住了窗檐,“我操。”
兰朝生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事没有似的,接着拆身上的银饰。
奚临瞪着他,双唇抖得根筛子似的。他刚刚被人亲了,男人!奚临跟看鬼似的看着男人解了银饰,拆了腰带,脑子里一下涌出了什么大山拐卖骗婚,这地方的民风真有这么彪悍吗?
奚临紧抓着窗檐,心惊胆战地问他:“兄弟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你是gay?”
兰朝生理都没理他。
“我不是歧视你的意思,但我是直的,兄弟。”奚临一连串地说,“不是,你干什么要亲我?我和你有关系吗?这又是你们这的什么怪礼,你到底谁?”
兰朝生这回理他了,他重重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侧过头瞧向了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冷意真是要溢出来了,奚临简直要崩溃了,“你说话啊。”
兰朝生看了他一会,说:“奚光辉没告诉你。”
奚光辉,他爹的大名。奚临空白了下,“告诉我什么?”
兰朝生的眼睛不咸不淡地看着他,这会才确定了这人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你刚和我成亲了。”
奚临:“……”
兰朝生淡淡道:“今天开始,你要留在这里。”
奚临:“…………”
太奶,太奶又来了。
这说得好像就不是人话,反正奚临是半个字都没听懂。他站在那,把兰朝生话里的几个字拎出来挨个捋了遍,还是跟外星文似的,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谁。兰朝生看他好半天没反应,也不再理他了。他好像是天生不怎么爱说废话,对找不着北的奚临提不起半点包容的心。奚临在那接受信息量对脸的连环轰炸,片刻后,一片废墟的脑细胞里颤颤巍巍有了第一个念头:成亲?
第二个念头是:两个男人怎么成亲?
第三个念头是:杀千刀的奚光辉我要宰了你!
兰朝生朝他走过来,奚临一看他浑身寒毛就狂炸,“做什么!”
“你姓奚。”兰朝生居高临下看他,“奚,是我的家族赐给你们的姓。你们家祖是我家祖的奚奴,签了对天地神明的祖契,每百年有一位女子嫁来这里,要承担对圣山供灯的重任。”
我操,疯子。
先是惨变“奴仆”再变“女子”的奚临目瞪口呆,“你刚说的是苗语还是汉话,我怎么半个字都听不明白?”
兰朝生没有搭理他这句,他说的当然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知道奚临听得明白,接着不咸不淡地说:“这一代奚家人只剩了你一个,你我已行过成婚礼,你就是我的‘妻’,要留在这,给圣山供灯。”
奚临:“……”
奚家三代单传,奚临的亲妈去世后奚光辉更是立地封心锁爱,这么多年了别说后妈了小情都没找过一个,整天就知道围着他的工作团团转,也就只剩了奚临这一个独苗。
家族还有这一段光辉历史呢?怎么他半个字都没听说过?
奚临茫然问:“这是你们这儿的……信仰?”
兰朝生面色没变。
“我是男的。”奚临说,“先不扯别的,男的和男的结什么婚?”
兰朝生平静道:“我只要奚家人以妻名供灯就行,是谁,是什么,都不重要。圣祖阿妈也不会挑剔你的性别。”
言外之意,供灯的对象都不在乎,你在那挑什么刺!
奚临都气笑了,简直都都不知道该抓着哪个点吐槽好。他根本就半个字都不信,只觉得这地方没一个正常人,他爹是不是合伙跟这帮人玩他呢,一时糟心,摸了裤兜掏出来根烟。兰朝生瞧见了,眉尾轻微一动,皱着眉用苗语低喃了一句:“不学好。”
奚临根本没听懂,也压根没管他说了什么。他默默把那根烟抽完,过了会儿,站起来,说:“我要打个电话。”
兰朝生看着他。
“你们这地方,有没有个能稍微接收点信号的地方?”奚临说,“我打个电话。”
这地方真是与世隔绝,别说被开发了,恐怕半点趋近于现代的物件也没有。兰朝生带着他走到了一处山头,手机信号格终于跳出来几格,时有时无,抖得跟癫痫似的。奚临给奚光辉打去个电话,那边接了,叫他:“儿子。”
“你先别叫我儿子。”奚临说,“我听着就胆颤。”
奚光辉的声音顿了下,明白过来了,“你见着兰族长了?”
“兰族长”指得应该就是兰朝生了。
“见着?”奚临笑了两声,“何止见了啊,我还跟人喝了酒,拜了堂,圆了房。嫁儿子这么大的喜事您怎么没出现呢?嫁儿子这样大的喜事,我这个做儿子的怎么也不知道呢?”
奚光辉干咳了两声,“你见着兰族长了就行,他会跟你说的。”
这话说出来,基本就是在告诉他,兰朝生先前说的话都是真的了。
奚临心里重重“我操”了一声。
“说个屁。”奚临颤抖地把烟放到嘴里,“有你这么逃避责任的?啥也不跟我说就把我送过来了,解释也不跟我解释一句,你早跟我说能怎么着啊?我就带了一个包两条内裤,我怎么活?”
奚光辉说:“跟你说你不就跑了。”
奚临:“我何止跑,我跑得远远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事,爸,你怎么就背着我出去做奴隶了?你人到底在哪?”
“我不是不跟你说,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事又没什么,又不是真叫你去做夫妻,俩男的还能怎么着。兰族长我见过,人很好,你不总喜欢在外面到处撒欢吗?自然苗寨,你肯定没见过,这不挺好的,长长见识吧。”
奚临琢磨了半天,横看竖看,从他话里听出来“吃人”两个字来,“他们封建你也跟着封建,你老糊涂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给我卖了?”
奚光辉:“不是,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你叫兰族长和你说吧,他什么都会告诉你。这事瞒你不是为别的,又不是不叫你回来了,供灯这事,祖上订的契又不能不认,我不是一直教育你做人要有原则?”
他说到这,声音忽然压低了,“再说,他们那的人是真会下蛊,有点不可说道的手段。这契我很早就看过,真是个死契,放到现在可能是没效力了,可兰家人还在,他们那的人是信这个,还挺虔诚。我们不配合惹恼了他们,回头盯上你怎么办?”
奚临:“……”
“你……”奚临压低了声音,“你脑残了?”
“咱们信不信是咱们的事,关键是南乌山的人信,谁叫你是我儿子。”奚光辉那头响了一声,应当也是点了根烟,“听话吧,我跟他们说好了,就待一年,你就当是去玩了。说是拜堂又不是真扯个结婚证,又不会真把你怎么着。你也就是占着个夫妻的名头,其实就是跟着兰族长玩一年。你爷爷死前抓着我千叮咛万嘱咐过这事,不能违了。”
“我去你……”奚临深吸一口烟,“说得跟开花了似的,你怎么不自己嫁进来?你不也是奚家人?你早知道这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奚光辉没音了,不知道是不是给他说得哑口无言。
奚临是真有点生气了,声儿都发紧,“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临门一脚了给我踢进来了,你早干嘛去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事才叫我学什么小语种,可我学得是西班牙语,我跟谁交流去?谁能听懂谁?早知道有这事我还拼搏百天上什么清华北大?我高中累死累活熬成狗了是为了谁?”
奚光辉怒吼一声:“孽子”!啪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奚临握着手机沉默了半天,忽然想起来电视上放的那些大城市纨绔子弟被亲爹亲妈送到山里改造的真人秀,早知道奚光辉看他不顺眼。兰朝生在他身后道:“好了?”
奚临头也不回地朝他伸出手掌叫他先别说话。他蹲在那想了半天,又拨了个号码,这回接的是个女声。
奚临在学校参加了个户外社团,里面人混得都挺熟,隔三差五吆喝着一块集体活动。社团负责人是他学姐,和他关系不错,约好了后天一块去野钓。奚临随口编了个借口,说自己跟倒霉爹进山看望远亲,没什么信号,暂时收不到信息,也没办法赴约。学姐追着他问了一连串问题,奚临搪塞着回了,话到最后,想起来什么,又说:“对了,你帮我去跟涛哥说一声,我借周倩那会员卡放我宿舍柜子上了,你让他帮我还给人家,我这两天应该回不去。”
学姐不怀好意地打趣他,“你真不自己去还啊?那周倩真得伤心了,人就是为了多跟你有接触才抢着说自己有卡的,你怎么就这么无情呢?”
“我哪儿无情了。”奚临倍感冤枉,“人喜欢我我就不分好歹地接受了不更无情吗?借张卡的事,怎么叫你说得这么复杂。拜托了好姐姐,帮我个忙,爱你。”
学姐又说了几句挂了。奚临收了手机转回头,见兰朝生在他身后站着,面色不怎么好看,冷声道:“轻浮。”
奚临:“?”
第3章 最美的云彩
有的时候,跟不怎么会讲人话的人待在一起,唯有“不和小狗计较”一条路可取。可这会,奚临显然是无法顾及此原则了。他握着手机目瞪口呆愣了会,还是不大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兰朝生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了一遍,“轻浮。”
奚临“哈”地笑了一声,颇觉荒唐。一连串破事打下来,奚临现在还没一哭二闹三上吊都算他脾气好接受能力强,这会叫兰朝生四个字打下来,压在心底的火蹭蹭蹭往上直冒,“我轻浮?我怎么轻浮了?”
兰朝生转了身,压根没打算和他呛。可他这样,奚临反而火越烧越旺盛了,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朝他喊:“你别走!给我说清楚了!”
兰朝生头也不回。
“我……”奚临气得唇都在都抖,又不能真上去踹他两脚,“我他妈……我莫名其妙被拐到这么个地方,莫名其妙跟个男的结婚,什么奚奴祖契,祖宗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你的,我不陪你玩了。”
他说完这话,转头就往山下走。兰朝生这次回头了,和他说:“山路陡,你一个人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就死山里。”奚临头都没回,“死山里我也不跟你待在一块。”
兰朝生说:“马上天黑,夜里有狼。”
奚临骂骂咧咧,“死了正好!”
兰朝生站在原地,皱着眉看他,好像是有点拿他没辙。过了会,抬步跟上他,在他身后说:“跟我回去。”
奚临明显感觉出他跟上来了,但还是没转头,跟个撒气的气球似的往山下冲。兰朝生跟着他,声音还是那样平淡无波,“我错了,回去吧。”
几个字没半点起伏的,敷衍的十分明显,简直是生怕谁看不出来。奚临实在烦得要死,回头道:“算我求你的,大哥,你能不能滚啊!”
兰朝生:“你是我妻。”
“妻”字加重了,落在人耳边,跟从天而降的雷神之锤似的。
“我……”奚临瞪着他,“我操?”
“所以。”兰朝生朝他走近了两步,“和我回去。”
奚临眼睁睁看他逼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你是我妻”的回音还声势浩荡地回荡在他脑子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他空白地说:“我不是你的……妻。”
兰朝生:“拜过堂了。”
奚临:“那不是拜堂,那只是你单方面奴役我。”
兰朝生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他。
“你不要再这样用死人脸看我。”奚临说,“我不会屈服的。”
兰朝生琥珀色的眼里有了点轻微的不耐,“你只用待在这里一年,一年后就可以回去了。”
奚临不可置信,“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很高兴?一年,一年还不算久?我和你待一天都嫌烦。”
兰朝生眼里的不耐增多了,声音沉下来,无端就有了些说一不二的威严,“跟我回去。”
可惜奚临天生就不吃这一套,越和他硬气他越来劲,冷笑一声,“你吓唬谁呢?”
兰大族长此生应当还从未对付过奚临这号人物,寨子里刚出生的猪崽都比他通人性些。他眉头一皱,那边奚临却冷着脸着和他呛上了,“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天暗下来了,夜色衬得兰朝生眼中疏离感更重,板着脸站在那,活似个没人味的石雕像。奚临还要再说,这时候,忽然听着远处山林一声长啸。
奚临话头一顿,哪能听不出来这是什么。兰朝生还真不是唬他玩的,这是声货真价实的狼叫。兰朝生听了这声动静,眼珠子轻微动了下,还是一片漠然地朝那瞥了眼。
奚临脸色一变。
奚临脸色再一变。
“刚和你闹着玩儿呢哥。”他笑容满面地转了身,“回去是吧,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