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砍倒樱桃树 第17章

作者:热水澡 标签: HE 近代现代

轰隆隆声响撕裂天际,激猛雨势敲击玻璃窗,雨滴在窗面上拖曳成长线,水痕好像碎玻璃上反光的裂痕。徐听寒抱着布丁坐在床边,左手漫不经心地给布丁顺毛,右手不断滑动手机,点进和安尧的聊天框又退出。

十个小时了,安尧怎么还不回复自己的消息?就算在工作,也应该休息了吧?这是什么狗屁项目,连吃口饭喝口水的时间都不给安尧?

或者说,根本不是安尧没看到,而是他出于某些原因不想回复?难道他都知道了吗?

徐听寒停了揉弄布丁的动作,低头和一脸疑惑的棉花团小狗对视,心下惴惴。屏幕上方突然跳出弹窗,是之前给安尧装的危险报警软件,显示“您关注的人发来了报警信息”。

而徐听寒一直有在关注的新闻平台也发来了推送,新消息盖过软件的提示,徐听寒看着推送的标题,心狠狠向下坠,重重摔进泥里,七零八落无法捡拾拼凑。

【A省丛曲市突发泥石流,部分村落失联,伤亡情况正在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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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灾多难的夫夫俩下一章就会见面了!请别担心!

第34章

从将布丁打包送到安尧父母家,再到徐听寒赶到机场,全程耗费的时间仅仅只有一个半小时。一路上徐听寒都是压着市区最高的限速线开的,所幸晚高峰已经快要结束,路上不堵,不然徐听寒真的是急得要跑步到机场。

看到报警软件的弹窗和即时新闻的那一秒徐听寒的大脑完全空白,后来的所有动作全部是凭借本能。机票是在去机场的路上买的,整个A省都在下大暴雨,所以徐听寒只能买到去A省邻省省会的机票,再连夜坐火车到丛曲市。坐到机场的等候区,他才来得及给局长打报告,说要请五天假。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徐听寒果不其然等到了局长怒气冲冲的一通电话。

“徐听寒!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吗?组织纪律你都忘记了吗?至少提前两天给我打书面报告你不记得吗?还敢狮子大开口要假五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办了几个案子特别了不起,局长的位置我不坐了你来坐好不好?”

徐听寒弓着腰,攥紧手机贴在耳边静默无声。局长骂完他才开口:“局长…这次情况真的太紧急了,我爱人他…”

他咽了咽口水,嗓子才能没那么干,继续说话时声音却还是颤抖的。“我爱人他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我…我真的…就算我明天上班,我也没办法工作,局长,我回来之后你随便处置我,降级还是开除都无所谓,我现在必须过去找他。没有我在,不知道他会有多害怕…”

局长骂完心情好了许多,冷静下来问徐听寒具体的情况。他比徐听寒经验更多,人脉也相应更广。在得知安尧被困在偏远山村,信号完全隔绝,不知道是否受伤之后,局长叮嘱徐听寒:“你是刑警,不是武警,不是搜救队员,不是消防员,虽然真遇到危险了,管他什么警种什么兵种都一样上,但是你单枪匹马的冲过去,我从理智上来说不支持,你这样冲动可能是在给你爱人添乱。但是从情感上来说,我批你假期,等你找到你爱人了再回来吧,但是工资得扣一些,这个月奖金也没了。你在那边需要什么及时联系我,我有当兵的朋友在A省,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徐听寒单调而机械地说了两声“谢谢”,局长知道他情绪不佳,没有过多责怪,只是让他一定要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挂断电话后徐听寒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几口水喝,喉咙里的干渴涩痛才微微消褪。

回到座位上他又开始给安尧打电话,连续十几通无一例外都以“暂时无法接通”终结。从下午到晚上他打了近百通电话,没有一次能听到他最渴求的来自安尧的轻缓温和的声音。他拼命刷着A省暴雨泥石流的新闻资讯,可灾害刚发生不久,有效的报道太少,一时也得不到什么线索。

之前就不该松口让安尧去调研的对不对?安尧坚持也罢哀求也罢,徐听寒都不该同意,如果遥遥一定要走,甚至要和他离婚,徐听寒一纸辞职报告交上去,追安尧到天涯海角,将人绑回家里或郊区别墅关起来就好了。反正已经在想象里做过了很多次不是吗?安尧在他身边未必多快乐,但一定非常安全,情况一定远超现在这样生死不明的境地。

徐听寒对平那村的恨意更上一层楼。如果有那样的能力,他真想把这座野蛮无情的村落夷为平地。折磨他还不够,为什么还要吞灭他的爱人?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谁能回答徐听寒?

离开平那村十多年,徐听寒的噩梦依然未曾断绝。

最开始在医院做失语症康复治疗的几个月,徐听寒会梦到那个男人——多面的、不同的、随时间变换而扭曲面孔改变形象的他的父亲,或者说第一位养父。徐听寒不想提起他的名字,起初是畏惧和害怕,后来则是单纯的厌恶和仇恨。

刚开始一切都是很好的,他有严厉的父亲和慈爱的母亲,父亲在镇上做些小生意,他最喜欢在家门口的樟树下等父亲回家,母亲很擅长做炖菜,傍晚时分香气从木门内飘出来,像是催人沉醉痴迷的雾,让徐听寒总是满怀期待和憧憬;到他六岁时父亲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去工作,每天就是醉醺醺卧在家里,醒了便喝酒抽烟。他的半醉半醒时分恰是徐听寒与母亲最想逃离的片刻,那样痛的巴掌打在母亲和自己脸上,那样长的木棍劈在母亲和自己身上,他们哭喊,祈求,邻居们明明都听得到,却会在第二天装作若无其事,避开他们紧张而期待的视线,不会对经常发生的暴力做出任何表态。

他习惯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杂种”,他习惯在穿布料较少的衣服时有数不清的伤痕淤青露出,他习惯每晚听着母亲的惨叫和啜泣声做作业,他以为自己都习惯了。可当母亲说要带他离开这里,去只有他们的家生活时,徐听寒才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习惯了这些遭遇,只是习惯了忍耐。

他埋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说“我要走”,说“我要妈妈不要爸爸”,母亲摸着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泪滴在他疤痕刚刚痊愈长好的肉粉色头皮上。

他们计划好了一切。母亲拿了父亲藏在小匣子里的钱,只带了有限的几件衣物装在包袱里。徐听寒——那时他还叫忆冰,是母亲起的,因为母亲来自一座会飘鹅毛大雪的城市——扒在屋门口,紧张地盯住道路尽头,祈祷不会出现那个男人摇摇晃晃的身影。

母亲又觉得不放心,将所有衣服拿出来叠好压到最扁,摞起来放好重新塞进自己外套里面,避免被人看出他们要走。做好这一切他们轻手轻脚走出木屋,对路上碰到的邻居说他们要去村头的河边放风,又在分岔路口果断调转方向,沿离村的小路拼尽全力狂奔。

细细回想起来,那是徐听寒长到那么大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真正含义。“自由”是伴随着风声、尘土、看不见却很期待的未来一并落地萌发生长的,可“自由”又是一株过分嫩而柔弱的芽苗,是被告密的村民和那个男人一起掐灭按断的。

提示登机的机场广播响起,徐听寒拿好登机牌站到登机口的队尾。这趟航班的乘客不多,队伍移动速度很快。天色已晚,茫然阒静的夜色里点点灯光闪烁。幕墙玻璃明亮干净,倒映出焦躁不安的徐听寒,他被框在方方正正的玻璃切割线正中,像是这些年的逃离、突破和选择性遗忘都是无用功那般,又被困在洪流中。

局长说的没错,如果平那村真的被泥石流毁坏严重,房屋倒塌道路受阻,只靠他自己一定救不出安尧,有更专业的人能做这件事。可他没办法无动于衷,只要能离安尧近一点,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只和遥遥更近一米也好,他不知道这对处在危难中的安尧会不会有作用,但这一定对他有效。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到了平那村得到的是安尧的死讯,他不会让安尧留在这个噩梦之地。就算是用手挖他也要把安尧挖出来,带回滨城安葬,办完葬礼他就会自杀。

等候飞机起飞的时间内,徐听寒又给安尧打了几通电话,微信也发了很多。他一遍遍按着通话记录上那个鲜红的号码,直到机组人员来提醒他关机。

关上手机,闭上眼睛,眼泪才悄悄顺着眼角流下来,仿佛在怕屏幕那端的安尧看到了会担心。

下了飞机徐听寒打车到火车站,却被告知他购买车票的那班车因为路段上有塌方暂时停运,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通行。目前能到A省的只有通往省会的一班车,其他的车都走不了。徐听寒当即决定退票买了唯一的这班车,经历了六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徐听寒抵达A省省会。走下绿皮车厢的瞬间,濛濛水汽扑面而来,环境气压低到徐听寒快要无法呼吸。

真的是已经很多年没回来了,这个车站相比他和老徐离开的那年新了很多,面积也扩大不少。徐听寒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绕了很久才找到出站口。他的空腹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小时,实在是饿得有点难受。他怕不吃点东西撑不到平那村,于是在车站门口的小饭店买了几个包子吃。

吃饱后他向饭店老板打听:“您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到丛曲市吗?”

“你疯了吗帅哥,那块现在是灾区,大家都想跑出来,你怎么还要跳进去受罪?”老板很不解,“今天所有区丛曲市的火车都停运了,客车也走不了,你要是能找到不要命的司机,或许还能开车带你过去。”

徐听寒恨恨地抓了几把头发,对老板道谢后他坐到车站门口的长凳上。眼看着没有一种交通方式能够走通,他愈发心急如焚。

他告诉自己要努力解决问题,不要萌生坏的、不安的想象,可一旦停止给安尧打电话的动作,所有极端的猜测都冲进他大脑里。遥遥安全吗?有没有受伤?还是已经…

他用尽浑身力气掐住大腿内侧的肉,勉强逼迫自己静下来,先别考虑其他的有的没的。徐听寒翻着手机内杂乱零碎的信息,猛地想起昨天局长说他有军队的同学。不止局长,老徐也有军队的关系。

思路瞬间被打开,徐听寒马上给老徐和局长分别打去了电话,报告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和情况。

平那村发生了这样大的自然地质灾害,驻扎在A省的军队一定会前去援助,抢险救灾。跟着他们的车,徐听寒就一定能进到丛曲市。

而正如徐听寒所盼望的,两个人虽然不约而同又把他臭骂一顿,但都帮他找到了关系。老徐让他在一个半小时内到省会旁郊区的一个军事基地门口,会有人帮忙带他到丛曲市。局长说他已经和同学打听过,目前丛曲市没有人员伤亡,让徐听寒先安心。

到市郊肯定比到丛曲市简单,徐听寒顺利地打到车,加了钱让司机全速开。不到一小时徐听寒就到了老徐说的军事基地门口,找到了老徐所说的“接头人”。徐听寒被安排坐在一辆军用卡车的车厢内,和十来个士兵一同赶往平那村。

路程颠簸漫长,本就崎岖不平的山路经过雨水冲刷愈发泥泞难行,路上碎石又多,车体摇晃得人头晕目眩。而徐听寒根本没有精力难受,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不断给安尧拨着电话。

大约开了五小时,徐听寒发现手机上方的信号标识缓慢消失,最后化成刺眼而醒目的叉。询问后徐听寒得知暴雨和山体滑坡冲断了一些供电设施,供电局正在组织人抢修,信号也多少受了影响。丛曲市实现全面信号覆盖本来就晚,设备不够健全完善,突遭这样大的灾害,种种不便都轻而易举地暴露出来。纵然徐听寒再恨再焦躁再后悔,也只能忍耐直到车程终结。

灾难——这是一个很大又很小的词,徐听寒想。在刚离开这里的那几年,他觉得在平那村的全部经历便是毁天灭地的灾难,遭受家暴、欺凌,目睹母亲杀掉那个人,这些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无法坦然应对的残忍无比的事件对于还未成年的徐听寒来说已经远超他所能处理的极限。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不会好了,他的出生就是一场灾难的开始,好在有老徐,有安尧,有形形色色对他好的人,才让他不再认为自己是无意义的微茫的存在。

而踏足这片阔别已久的土地,站在丛曲市平那村的界限内,徐听寒才意识到灾难本质上是很大的词。泥石流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无情吞噬。村中的房屋在泥石流面前,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墙体被压碎,木梁断裂,瓦片纷飞。地势较低的房屋几乎被泥石流完全掩埋,只露出屋顶的一角。腐臭味和土腥味伴随狂风暴雨袭来,灌满徐听寒每次呼吸。

同行的士兵准备开始搜救。徐听寒和他们道别,向提前来到平那村的消防员询问了幸存者被安置的位置。消防员说他们暂时都在村北一片原远离大山的开阔地带,那里搭了一些帐篷给大家休息,徐听寒立刻拔腿就跑。

遥遥会在那里吗?他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只向那个目标竭尽全力奔跑而去。

到消防员所说的地点后,徐听寒快速对眼前的情况作了统计与判断。平那村暂时的避难所是十个帐篷,他一顶顶帐篷询问搜寻,每次掀开围挡的门帘都会对上几双惶然失措的眼睛,是流着泪或噙着委屈不安的。可连续找了几顶帐篷,都没有见到安尧。

徐听寒的偏头痛不偏不倚恰在此时发作,他捂住一边太阳穴,另一只手泄愤般捶着自己的头。

他看不见也听不清,所有知觉都很模糊,渐渐地就连痛觉都变得微弱。可他又知道自己在头痛,鼻腔里好像有液体正在往外流,眼眶中也有。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咬着牙不知道喊给谁听:“我让你别他妈疼了!别疼了!”

有人靠近,蹲在他面前,张开双臂环抱住已经在失控边缘的徐听寒。徐听寒从未觉得自己会和什么人这样契合,每一寸皮肤都相贴,每一处身体的起伏曲线都能嵌合。一双脏却温暖的手托起他的下巴,安放在面前人的颈窝内。徐听寒的侧脸贴着面前人的耳朵,耳朵触着面前人的嘴角。

“你哭得好厉害。”安尧抱紧他,“听寒,我在这里呢,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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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

下周的内容还没囤够,如果写完了是二四五六这么更新,周六完结,没写完的话大家可以来vb看点之前写的小段子小番外解解闷。

第35章

徐听寒哭了太久声泪俱下,睁开眼看安尧时眼前还是模糊一片的虚影。他的手也同样脏而黑,沾了泥土污水,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急切地伸手反复摸着安尧的脸:“遥遥,遥遥,是你吗?你还活着,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摸过一遍,五官都是原模原样的精致小巧,徐听寒才终于能放心。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绵绵的后怕,他这一生总在为心爱的人哭泣。

他瘫在安尧怀里,身体下滑,额头顶住安尧胸口:“你没事、你没事就好…遥遥,我好想你。”

安尧用力抱紧徐听寒。他刚才在帮忙安置受伤和房屋暂时坍塌、无家可归的村民,没在帐篷内休息。刚轮到一点休整时间想回来喝口水,就看见跪在避难所土地上的徐听寒。

他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徐听寒产生了幻觉,脚下步伐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一路奔到徐听寒面前。

他听到徐听寒急切悲恸的哭嚎声,又看到从徐听寒指缝间渗出的缕缕血迹,暗红色的鲜血渗在灰黄色的土块上,犹如难以祛除的伤疤。安尧心痛难忍,意外来的太突然,没想到再见面时彼此都处在这般狼狈的境况,顾不上其他的,只知道要抱住徐听寒,告诉他自己在这里。

徐听寒的视力慢慢恢复了,安尧没瘦,也没受伤,就是脸上有点脏,不知道是在撤离时蹭到的还是被自己刚才抹上的。他不敢眨眼,一直大睁着双眼注视安尧,他怕自己闭上眼安尧就会消失。

他已经不能再承受近乎得到又骤然丧失希望的失落感。

安尧揉揉他的头,小声叫他“老公”。徐听寒将他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珍重地举到嘴边亲吻。他双手捧住安尧沾满污泥的手指,喃喃自语:“遥遥,你平安就好。”

“嗯,我没事,你怎么还流鼻血了,来的路上受伤了吗?”安尧不想理会身旁人来来往往投下的视线。他没有手纸,只能拿长袖外套抵在徐听寒鼻孔下方,轻柔地蹭去温热的血迹。

擦着擦着,安尧的眼泪也难以抑制地流出来。

徐听寒浑身都脏兮兮,仿佛风尘仆仆赶了许久的路,才如神兵天降来到安尧身边。

在山体滑坡冲坏房屋住所之前,伴着仿若地震的巨大轰响,安尧只来得及按下手机软件上的报警按钮,切回聊天界面想要将信息传给徐听寒时,信号就已经被切断了。

泥石流发生后平那村的信号全面瘫痪,一小时前才恢复正常。待安尧再次拿出手机,才发现这几十小时内徐听寒疯了一样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数不清的消息。最开始还是有条理的长段话,问安尧平安与否,有没有受伤;越靠近现在,徐听寒的消息就越简短,只传来“老婆”或者“遥遥”,几分钟就要叫上一声。

单看文字安尧就能推测出徐听寒的情绪有多绝望。现在看着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徐听寒,好像还没从失而复得的巨大落差中缓过来,如同是他亲历了那场强烈凶猛的泥石流一般无措。安尧又担心又后怕,蹲下来抚摸着徐听寒的后背:“听寒,你可以站起来吗?我们去帐篷里说好不好?”

“可以。”徐听寒拽着安尧的手臂站起身,扑了扑裤子上的灰,又弯腰扑着沾染在安尧裤子和上衣上的尘土。

安尧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老公,别弄了,没关系的,等晚上换一套衣服就好了。”

徐听寒又拍了几下才站起来,不管不顾地扯住安尧的手。安尧没挣,万分侥幸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时刻剥夺令自己和爱人感觉到安心的权利。

灰蒙蒙的天色包裹土地,笼罩着携手同行向避难所最角落的帐篷走去的徐听寒和安尧,所有可有可无的外在因素都被他们抛在脑后,这一秒,彼此都只想与恋人尽情相拥。

“这顶帐篷里暂时安置的都是这次来调研的老师们,还有一些年龄比较小的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掀开帐篷门口的围帘后,安尧向徐听寒介绍道。帐篷内的照明情况不算好,徐听寒也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是凭借本能反应和大家打了招呼。

安尧领着他向最里面走,窝在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如果不是其他地方暂时都不安全,安尧知道徐听寒一定是想找到一个能和他独处的地方,说些想说的话。周围有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小朋友,徐听寒借着幽暗深黄的灯光看了看,每张黑乎乎的小脸上都是泪痕。

“平那村的伤亡情况不算严重,但依然有失联的人员,军队的人和消防员正在搜救。这些孩子基本都是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同住,父母在外打工。泥石流之后老人家们腿脚不便又受到惊吓,我们老师们都没什么大事,便帮忙带一带。”安尧说完,捏了捏徐听寒的手,被他全力反握住。

“村支书今年去市里做培训的时候学了危急情况的处理预案,也有给村民们做过宣传和培训,所以大家基本都知道要向山上跑,等泥石流结束才集体撤到这里。”安尧说,他看了看昏暗光影中沉默不语的徐听寒,靠近些问他:“你怎么来这里的?我听说火车大巴都停运了。”

他不想质问徐听寒,他千辛万苦赶来,安尧绝对不该用“你不该来这里”这种过分冷静但没感情的话语搪塞。徐听寒又缄默几秒才出声:“我拜托老徐找了军队的关系,坐他们的车来这里的。”

“爸还认识军队的人?”安尧很惊讶,“我记得现在的省公安厅厅长也是爸的朋友吧?你不是和我讲过吗?”

“老徐认识的人不少。”徐听寒认真地说,“你以为他那生意怎么做起来的,一半是靠实力,一半是因为关系铺的广。他年轻时候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说上几句。公安厅长倒不是他喊打喊杀那几年惹上的,算是他朋友的朋友,后来两个人对彼此印象都不错,就成了要好的哥们。”

“这人挺神奇的,帮老徐办了件挺有意思的事,那之后两个人关系就更好了。不过因为身份敏感,对外都说两个人不认识,只有我们知道他们关系不错。”徐听寒将头搭在安尧肩膀上,“回去之后得请老头吃顿饭,他听说你在这边也急得不行,差点要跟我一起过来。”

“那…”安尧用侧脸贴了贴徐听寒的头发,徐听寒知道他想问什么,开口说道:“爸妈那边我没说。把布丁扔过去的时候说的是我要出差,没敢让他们知道你这边出事了,不然我怕妈直接进医院。”

安尧“嗯”了声,无声地依靠着徐听寒。

两个人都不哭了,情绪平静很多。手十指紧扣紧紧牵握住,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该理出哪条线开始讲述。周围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停,在足够毁天灭地的灾难面前,这样一隅能够感受到人类气息的小小的避难所足够让人安心,不再萌生孤苦无依的悲凉感。

徐听寒的头还是有些晕,需要反应一会儿才能回答安尧的问题。这似乎是某种诅咒,一站到这片睽别已久的红土地上,徐听寒就会想要呕吐。一切都像是回到还没离开的年岁里,他经常被那个男人砸得头破血流,头皮上永远有正在愈合的伤口,偏头疼的毛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除此之外,经年来不断加深这种负面效应的还有他永远不愿意回忆的那个晚上。直到几年前他还会梦到母亲刺向那个男人时决绝而无助的哭声,整间小小房屋是血流成河的、腥气扑鼻的、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惨状,永远拘押那个男人的尸骨,囚禁十二岁的徐听寒和母亲冯梦的灵魂。

安尧询问时,徐听寒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将心中的想法念出了声。望着安尧不解的眼神,徐听寒只是摇摇头,轻轻贴在安尧额头上吻了下。

“受身无间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

让他继续活着,是不是其实才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村支书说我们晚上会被转移到县城的宾馆,这里离山体太近了,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二次滑坡,还是走远点更好。”安尧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我们可能得到县城才能吃上东西了,不过现在食物数量有限,估计每个人分到的不会太多。老公,你饿不饿?来的路上吃东西了吗?”

“我在路上吃了。没事的遥遥,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饿几顿没事。”徐听寒看着周围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孩子们,悄声问道:“这些小孩都会和我们去县城吗?到时候还是你们这些老师来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