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欲望 第79章

作者:松子茶 标签: 先婚后爱 HE 近代现代

在今天之前,他以为他跟薄昀拿的是嬉笑怒骂,欢喜冤家的剧本,他仓促地进入婚姻,却爱上了自己的死对头。

在今天发现那数封书信的时候,他也只是陷入了巨大的伤心与愤怒,愤怒于薄昀的欺骗,恼火于薄昀的隐瞒,但他还想听一听薄昀的解释。

如果薄昀愿意好好道歉,愿意安抚他,发誓再也不欺骗他。

他会原谅薄昀的。

可他现在看着薄昀,却莫名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枕边的丈夫,而是一只盯着他咽喉的野兽。

这成千上万张照片,像一个隐晦的鬼故事,让他本能地喘不过气。

薄昀没有动,就任由姜灼野慢慢远离自己。

其实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这只是一间不足四十平的狭窄密室,只有他的指纹可以解开。

他看着姜灼野,又恢复了平静的样子,只是瞳孔一片漆黑,似乎没有丝毫光亮。

他对姜灼野说:“你不是想听我解释吗,我可以一条一条解释给你听。”

他看着姜灼野慌乱的脸,心底那个被重重锁链锁住的野兽似乎又在咆哮,可是却又流下悲痛的眼泪。

他不知道这样难堪吗?

他不知道暴露出自己真实的这一面,姜灼野会不喜欢吗?

可他身不由己了。

“让我想想从哪里跟你解释起,”薄昀抱着手臂,靠在门上,长发散乱地贴着脸侧,眼神很飘忽地看着姜灼野,“这事情说起来真的有点麻烦,可能要从我父亲和我爷爷讲起才行。”

“我有告诉你吗,我爷爷其实也是个正宗的混账,他在跟奶奶结婚以后,曾经想离间奶奶身边的所有人。亲人,朋友,他用尽一切办法,制造意外,挑拨离间,还要把奶奶的一双弟妹远送海外,这样奶奶就可以属于他一个人,只能依靠他一个人。只是很可惜,他没有成功,他被奶奶发现了,最后不得不用尽方式求饶。”

“我父亲就更是如此,他遇见我妈妈的时候,我妈妈已经有了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甚至就要结婚了。结果被他用尽阴谋诡计去拆散,让那个人断了一只手,只能远走他乡。他没有要对方的命,也只是因为怕被妈妈发现翻旧账。后来妈妈果然发现了真相,要跟他离婚,他直接把妈妈关起来,却又变得颓废抑郁,以死相逼,那样子真是太难看了。”

“所以如你所见,我们家的男性没有一个正常,说为了爱人不顾一切都算夸赞了,实际上就是偏执的疯子,如果失去爱人的怜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

薄昀说得事不关己,仿佛他口中那令人痛恨,不堪的男人,不是他的血亲一样,可是他的眼睫轻颤着。

他对姜灼野说:“我曾经以为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像他们,我不相信爱情,不信一见钟情与命中注定。我不是为了那种可笑的,下等的,低贱的欲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结果我与他们也没什么两样。”薄昀轻声说。

他觉得喉咙一阵苦涩,苦得几乎压不住了,他随手拉开旁边的抽屉,摸出了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了一支。

很轻的一声,火苗跳跃出来,将烟头灼烧成红色。

其实他的手指也被灼痛了,但他不在乎。

“我第一次察觉到对你有点心动,是在你16岁的那个夏天,我从国外回来了,在你家的客厅见到你。你还是有点不待见我,却又抱着小狗望着我,头发扎在脑袋后,被父母要求来陪我说话还很不情愿,自顾自低头给小狗扎辫子。”

“真奇怪,前面那么多年,我们走马观花地每年见一两面,你对我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可是从那天之后,我却不自觉在留意你。”

薄昀说到这里甚至轻笑了一声。

“可是我怎么会承认对你心动,我讨厌你,憎恶你,越是被你吸引,越要表现对你的漠视,对你冷眼相看,冷嘲热讽,好像你是我不屑一顾的人。我应该成功了,因为你那两年你也格外讨厌我,看见我就会把脸扭过去,与朋友谈笑风生,却对我横眉竖眼。”

姜灼野呆呆地听着。

薄昀说的每一个字都这样陌生。

他当然记得薄昀冷淡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眼神,可他从来不知道这眼神背后,藏着的是这样的居心。

“其实我不该回你邮件的,那个公益网站,为青少年建立疏导中心的发起人,是徐也明的表妹,她硬把我拉了过去,说我们成功人士也应该关怀一下社会,也好从青少年身上沾一点人气。我接到你邮件的时候,正准备把我被强行注册的账号注销,结果就这么巧,茫茫人海里,在我注销前的十分钟,我接到了你的信件。”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是你,乱打的标点符号,熟悉的语气,落款还是Jiang,姜灼野,你就差把名字写在脸上。”

姜灼野下意识想反驳,可他对上薄昀的视线,却又止住了声音。

在这一刻,他也在想,怎么不算茫茫人海里的机缘巧合,这么多可以寄出的邮件地址,他却偏偏选择了属于薄昀的那一个。

“我忍不住不回复你,”薄昀轻声说,“明明应该远离你的,靠近你是什么好事情吗?你把我变得不像我,等待你的邮件是我最重要的事情,晚上睡不着也会把你的语音拿出来听。你古里古怪地说学校的树像鬼魂,有时候会吓你一跳。我真是不懂这么有什么好吓人,但你这样说,我就给你学校捐了一笔款,提醒我们共同的校长,也许树该修剪了,不太好看。”

“每一天我都好像比较前一天更爱你,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像宇宙的中心,每一天都在吸引我去靠近你,有时候听着你在手机另一头叫我Ryan,我甚至会有种错觉,你也在爱着我,你也属于我。”

“那你……”

姜灼野也听出了薄昀声音底下藏着的心碎。

他盯着薄昀苍白的脸,那双瞳孔还像没有感情一样漆黑深邃,丢一粒石子都溅不起涟漪。

可是薄昀的声音又听着那么痛苦。

“那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能走出来呢?”姜灼野情不自禁,嗫嚅着问,甚至忘记了刚才的不安与警惕。

他总是看不懂薄昀,爱上他难道是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薄昀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注视着姜灼野的脸,低声问:“如果那一天我走出来了,我站在你的面前,告诉你,我就是你最讨厌的那个未婚夫,与你通信的人一直是我,收到你照片的也是我。你会开心吗?还是脸色煞白地抗拒我,讨厌我,让我立刻滚。”

姜灼野回答不出来。

他当然也可以撒谎,但事实就是,18岁的他看见薄昀确实会觉得崩溃。

他会觉得薄昀在耍着他玩,会气急败坏,将铃兰花摔在薄昀的脸上,要薄昀立刻消失。

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也不是个会耐心征求解释的人,他也高傲,桀骜,少年的自尊心比一切都要强烈。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因为发现对面是你,所以不能接受,所以才会反感到不来见你。那不是我的故事,那是你的剧本。你的猜测其实暴露的是你会有的反应。”

薄昀说到这里,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吗,你在书信里无数次告诉我,你有个很讨厌的人,但是因为千丝万缕的关系总会见到,你觉得他真烦人,为什么不能消失呢?为什么还要在你眼前呢?你说那个人姓薄,名字也挺好听,但是人怎么这么恶劣。”

薄昀望着姜灼野,像是又看见了18岁的姜灼野,坐在咖啡店的花园里,穿着漂亮的毛衣,发丝凌乱得很有自然感,是特意精心做的造型。

姜灼野这么无助地掉着眼泪。

可他不能走出去。

他为姜灼野安排好了一切,让咖啡店的老板给姜灼野毛毯,取暖的工具,在姜灼野掉眼泪的时候推迟关店,好给姜灼野一个容身之处。

可他却不能站在姜灼野的面前。

“那你就没有试图……”姜灼野仰起头,他无法反驳。

他确实在18岁说过薄昀很多次坏话,其实他真的那么烦薄昀吗,也未必,只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总是喜欢用激烈的语气表达喜恶,结果就一字一句地被对面记在了心里。

他失神地看着薄昀,甚至顾不得害怕:“你暗恋我这么久,你就没有想冒险一次……”

“我不能。”

薄昀打断了姜灼野的话,他直勾勾地看着姜灼野。

“我刚才跟你讲的话,你一点也没有记在心里。我告诉你了,我的爷爷,我的父亲都不是什么正常的人,你又以为我有多正常。你根本不知道我抱着什么想法在看你。”

“你以为我是什么善人吗?我讨厌你身边所有人,我想把你绑到没有人知道的海域,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小岛上,这样你就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在你与我通信的半年,这种感情越演越烈,你对我流露的亲密,依赖,让我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甚至考虑过让你飞机失事,伪造一场意外,也许可以瞒天过海,将你偷运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醒来后你会痛苦,你会挣扎,但你也许最后会认命。”

薄昀的视线移到了对面的墙壁上,那一张地图,那一处私人岛屿,他曾经千百次对着这面墙壁,凝神思索。

他知道这不对。

他的奶奶和母亲也许在天堂里叹气,不能相信还是把他养成了这样的人。

“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这不对,并且可能得不到你的心,所以我没有这样做。在你依旧憎恶我的这两年里,我靠近你的时候,随身携带的盒子里就藏着乙醚,我可以捂住你的嘴,将你拖进任何一个房间,我会侵犯你,在你身上留下属于我的印记,我会吻遍你身上每一寸,即使第二天就死去我也无所谓。

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这不对,我的母亲在去世前要求过我,不要成为我父亲那样疯狂的人。”

薄昀望着姜灼野血色渐失的脸,摇摇欲坠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暴露得越多,姜灼野就越不会接受他。

可他就是这样恶劣的人,本性不堪,死犹不悔。

他说:“我平时还可以克制自己,可我不能听见你拒绝我。我不知道你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憎恨我,说永远不会与我在一起,我会在激怒下做出什么事。毕竟得不到你的爱的话,得到你的恨也好。”

“所以我不能出现。就当我是胆小鬼好了,我相信你可以爱上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唯独不会爱我。但我没有对你表白,你也没有拒绝我,你对我的厌恶没有倾泻而出,一切就都是未知数。我还能抱有一丝荒唐的幻想,也许某一天,天神怜悯,世界崩坏,我还有一丝机会。”

“在与你断联的这些日子,我就靠着这一丝幻想在苟延残喘。”

“直到你答应了我的求婚。”

姜灼野听见这一句话,心脏也空空地坠了一下。

求婚。

是的,一切都从求婚那天开始,他从自家的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望见站在海棠花窗边的薄昀。

命运的齿轮就已经毫不讲理地转动,他一次又一次,爱上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薄昀手中的烟已经燃尽了,在最后一丝烟雾里,他仍旧望着姜灼野。

明明已经看过这个人万次,闭着眼也能描摹出姜灼野的一颦一笑,可他为什么依旧挪不开眼。

“我没想过你会答应我的求婚,我备下了厚礼,却不抱希望。甚至在结婚之前,我还想过放你走。

我也想过反抗这可悲的命运,没有你,我也可以存活。

我不想走上我父亲的老路,我不敢想你与我离婚的那一天,我会如何可怜,残破。我是会把你绑架海外,还是会对你苦苦哀求以死相逼,哪一个下场都太难看了。”

“……可我怎么能抵抗你的诱惑?”他轻声说,喉咙里像有一页刀片在割裂他的声带。

薄昀慢慢走过来,姜灼野不断后退,直到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

但薄昀并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单膝跪了下来,仰头望着姜灼野,好像一个疯狂的信徒在仰视他无辜清白的神明。

姜灼野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长成了他无法抗拒的样子,是姜灼野的错吗?

并不是。

可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怨恨着姜灼野,怨恨姜灼野不爱他,又惧怕姜灼野真的会施舍他一点爱,让他像可悲的蛾子一样被焚烧殆尽。

他对着姜灼野微笑,眼睛里又有了温度,十分温和无害的样子。

“你不该跟我结婚的,你不该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忘记Ryan的。我以为'他'只是你生命里无关紧要的过客,很轻易会被你遗忘。可你却说,那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

你让我滋生出无尽的妄想,你可以爱Ryan,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你喜欢他,我也可以扮演,我会做得比当年更好,更讨你欢心。”

薄昀说着话,脸上还带着虚假的笑意,可是眼泪一颗颗落下来。

他一贯像是没有正常的人类温度,矜持,高傲,俯瞰着周遭的一切,有种与生俱来的漠然。

可他现在望着姜灼野,像从古书里飘出来的苍白的鬼,孤独又执拗地望着自己一直在追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