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曾彧像拎一只破布娃娃,把他从沙子里硬生生拉起。程有颐的双腿还弯着,踉跄的间隙被迫仰视着眼前的人。
近距离下,他才看清这张染着粉发的年轻面孔眼里全是怒火,好像要把他烧死。
“他妈的!姓程的,你是哑了吗?!”曾彧骂出声,“你把章迟怎么了?!他人呢?!”
领口勒紧的时候,衬衫死死卡住喉咙,程有颐脸涨得通红,憋得几乎窒息,连连咳嗽,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眼泪鼻涕一齐糊满脸,又滴在了曾彧手上。
“操——!”曾彧一把把他甩开,擦干净自己的手,急切地掏出手机。
“嘟——嘟——嘟——”
短促的等待声后,手机的漏音里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曾彧……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章迟的声音低落沙哑,“你怎么不在店里?我来找你了。”
曾彧几乎不假思索:“你和程有颐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冷冷的一句话:“分手了。”
然后那头的章迟,用近乎漠然的语气问:“你们现在在一起?”
程有颐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腾起力气。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扑向那只手机,眼神癫狂:“章迟!章迟!我们聊聊好不好!我来找你好不好!”
曾彧吓得一怔,本能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
程有颐痛得弓起身体,滚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叫。
“我靠——你他妈疯了吧?”曾彧怒骂。
程有颐顾不得剧痛,仍死死盯着曾彧手里的手机,嘶哑着声音哀求:“曾彧,我求你了!让我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
“艹,疯了你简直!”曾彧吼完,把手机重新贴上耳边,“喂——”
可那边电话已经挂断。
“操!”曾彧脸色瞬间阴沉,转身就要往回走。
“曾彧,我开车送你回去,好不好?”程有颐忍着腹部的痛,语气急切到近乎卑微,“我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滚!”曾彧气得满脸通红,抄起地上一根树枝指着他,“再缠着我,老子打断你的腿信不信?!”
程有颐苦兮兮地站在原地。
曾彧抬起下巴,冷冷吐字:“程有颐,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章迟已经和你分手了。从现在开始,他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曾彧,你帮帮我——”
“闭嘴!”曾彧厉声喝止,“以后他的事情,你别想再插手,我会守住他的。”
远处,李维手里的手机“噗通”一声跌落沙地。
曾彧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却还是转开目光,对李维的声音温和了些:“我先走了。章迟在等我。”
章迟也不知道自己在曾彧门口等了多久。
刚刚经历过爱人的背叛,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嚎啕大哭心痛地要死的,可是他偏偏没有。
刚刚在卧室和程有颐对峙的时候自己还会哭还会心疼,可是现在他的大脑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好像电流过载以后电路被烧掉了一样,甚至刚才说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呜呜啦啦地争吵了一堆,哭声喊声哀求声,所有的生命弥漫成大脑里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分了个手。
章迟记得有一个人告诉过他,忘掉和模糊痛苦的回忆是人体在漫长的进化中获得的自我保护机制,他还说道什么naturescience的论文。可是继续回忆这个人说话的细节时,声音和场景都被大脑模糊掉,他头疼了一下,才发现想不起来说这个话的人谁。
他的大脑忠实地执行着保护机制,现在章迟完全没办法进行任何思考,他只能茫然地蹲在地上,数着地上的蚂蚁,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缺了一大块,他发现自己的心麻麻的,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他迫切地想要找回身体的感知,于是他找到了曾彧。
打电话给曾彧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程有颐熟悉的声音,一瞬间他的脑袋痛得想要裂开,他立刻挂掉了电话。
奇怪。
当章迟数到第九十九只蚂蚁的,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为什么会痛了。
“章……章迟?”
一双飞跃的白色训练鞋踩在了蚂蚁上,鞋子上还有细碎的海滩的沙子,章迟抬起头,眨了眨眼,望着曾彧,“你回来了?”
“章迟,你,你没事吧?”曾彧好像被章迟的这副样子吓到了,他立刻把章迟抱起来,拍着他的背,“没关系,分手就分手了,男人有的是,不缺程有颐那个狗男人一个!”
“嘶——”听到程有颐的名字时,章迟的心脏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怎么了?”曾彧抱住章迟的双臂,仔细检查章迟的身体,看是不是有伤,“怎么了?他对了你做了……”
章迟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还好。”
曾彧脸上的表情比章迟还痛苦。
章迟望着曾彧,伸出舌头。
“你……”
“曾彧。”章迟抬了抬眼睛,“我想打舌钉,可以帮我重新打一个吗?”
第87章 不要等我
昏黄的灯光下,房间里弥漫着干净的酒精气味,半地下室的空气有点闷。
章迟自觉地躺到了椅子上,张开嘴,闭上眼睛,舌尖微微伸出。他的舌头上还有曾经一点空白的伤口,像一只小小的眼睛。
“你确定?”
章迟点了点头。
章迟,你真得就是个傻子。“曾彧戴上手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冰凉的棉签擦过舌尖,带着刺鼻的酒精味。
曾彧的手法很温柔,和桀骜不驯的模样格格不入,这也是这些年店里维持好生意的原因。
“当初为了和他在一起把舌钉拆了,现在和他分手了又把舌钉打回来?”可这次他擦得时候故意下手重了一些,好像是要给章迟一些教训,“你要我怎么说你好?在一起疼的也是你,分手了疼的也是你,我都搞不懂了,你是恋爱爱是恋痛。”
哦,他们分手了。章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觉得心脏在钝痛。
他想起那天晚上程有颐和自己接吻的时候,吻到了舌钉。他记得程有颐暗了一下的眼神。他还傻傻地问程有颐是不是不喜欢这个舌钉。
其实程有颐不是不喜欢舌钉,他只是不喜欢自己。
章迟喉结动了动,舌尖微微发抖,拦住曾彧的手:“你,你等一下。”
“怎么?”曾彧一愣,还以为章迟改主意了,“不穿就不穿了,为了一个狗男人穿舌钉,不值得。”
“给你。”章迟只是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一个最新款的iphone,扔在桌子上,又躺回去,“程有颐给你的。”
“……他有病吧?以为这样我就不骂他了?”曾彧骂骂咧咧,“那个狗男人也配?你说我是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他和尚安那个狗男友一样,只是馋你的身子。”
他举起来针尖,在灯下闪过一瞬冷光,然后叹了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问了:“所以他到底干了什么?”
程有颐到底做了什么?空白的记忆回溯过来。
章迟想起来自己从苹果店出来,躺在床上,新手机的相册里躺着一张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程有颐的照片。程有颐笑得特别开心,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开心的程有颐。
“他把我当成我哥的替身。”
章迟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旧是淡淡的。
曾彧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消化不了章迟回答里的信息:“什,什么?!”
章迟闭上眼睛,他想起来是如何在那张照片里发现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更多的证据的。
“所以说,他喜欢的人,是,是你哥?是另外一个狗男人?啧——这个狗男人不仅坏透了,还他妈的是个傻X。”曾彧“嘶”了一声,恶狠狠地骂。
更多的记忆回到章迟的脑海中,他想起来自己是如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又想到仅有的一丝理智迫使他去找哥哥的相册,他觉得那里面应该有什么。
章迟的心又痛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算了。”
“算了?!就这么算了?!”曾彧把袖子撸起来,“这样吧,我找几个哥们,打他一顿,半年出不来医院的那种。”
章迟张开眼,瞪着曾彧,看见曾彧不怀好意的笑,才知道他想逗自己开心,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啧,你要我说什么好?”曾彧撇了撇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他考虑。”
“我说算了,不是为他考虑。”章迟叹了一口气,疼痛的感觉越来越重,他的手放在胃上面,“我只是想赶紧结束掉这段感情……我觉得……恶心。”
曾彧一顿,点了点头,又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不过,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吧。”
曾彧不假思索:“那我陪你。”
“呃。”章迟有点尴尬地解释,“我想去阿拉斯加。”
曾彧不解:“阿拉斯加我就不可以陪你了吗?”
章迟耐心解释:“啊……可是你没有美国签证吧?”
曾彧愣了一下,傻傻地问:“你有?”
“呃——我有绿卡。”
“……艹”曾彧骂了一句,“你就不能选个我好去的地方吗?”
章迟眨了眨眼:“下次,下次。”
“我现在就去申请……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能去天涯海角我也随叫随到。”曾彧的手悬在半空中,骂了一堆难听的话,又和章迟确认,“我开始了?”
章迟点了点头。
第一下刺入的时候,鲜血立刻冒出来。许久没有纹身打钉的章迟对曾经习惯的痛感始料未及,肩膀抖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椅子的扶手,呼吸急促。
看见章迟的反应,曾彧忍不住心疼安慰,“宝贝不疼的哦……很快就会好了。”
章迟一愣,眼角又湿了。
他的耳边好像响起程有颐低沉的嗓音,那些在自己哭着说“不要了”的时候,程有颐也是这么耐心地哄着自己的。
所以,那些缠绵的夜晚,那些身体与身体交缠在一起的时刻,那个男人想的原来是别人吗?
章迟呜咽了一声。
“忍着。”曾彧压低声音,带着怒气,“你能忍痛,就该早知道别再去信他。”
针尖继续往里推,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章迟眼前一阵模糊,大脑里面程有颐的脸却清晰了起来,他想起来再最后分开的时候,程有颐哭着把戒指套在自己手上的样子。
钻石代表着坚贞的爱情,至死不渝,他对此深信不移。程有颐为什么会觉得这段本身就不纯粹的爱情配得上钻石?那明明是他幻想了好多次的戒指,那也是他憧憬许久的,唯一的,排他的爱情。程有颐也知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