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那个瞬间,他瞥见的尚安父亲眼底对自己几乎出于本能的恶心。尚安过去几的人生,可能都是在这种眼光里度过的。、
程有颐心有戚戚——他何尝不也是如此。
尚安的父亲仰起头,又叫秘书拿来另一封信,递给曾彧:“另外一件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曾彧拿着那封有邮戳但显示被退回的信:“这是?”
“这是尚安寄给他那个相好男人的遗书,可是他拒收了。”尚安的父亲继续说。
曾彧看着已经拆过的信封:“你拆开看了?”
尚安的父亲答非所问:“今天是那个畜生的订婚宴。”
“所以……他,他,他居然!”章迟嘴唇颤抖着,“他还是为了那个臭男人去死了吗?”
“那个畜生骗完尚安以后还能心安理得去结婚?!他怎么做得出来啊!”曾彧怒吼,“我要替他报仇!狗东西!我要杀了他!我要去把这个傻逼的人生都毁掉!”
“那你打算怎么办?”尚安的父亲镇定神色,秘书拦住曾彧。
“曾彧,你冷静一点,不要冲动。”程有颐立刻说。
曾彧找到了出气筒:“你在这里废什么话?!如果死的是你最好的朋友,是那个什么李维!你会这么冷静吗?!”
程有颐一怔。
“放屁!你和那个畜生都是一样的人!我早就看穿了!”曾彧把章迟拉过来,“他只是找你玩玩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难道想和尚安一样,万劫不复,最后变成一把灰吗?!”
章迟一愣,迟疑地看向程有颐。
那一刻,程有颐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不敢直视章迟的目光,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第29章 指甲剪
“别吵了!他叫什么名字?”尚安的父亲怒吼一声,又沉默片刻,“害死我儿子的人,我会亲自找他算账。”
片刻之后,曾彧报上了一个名字——尚安的前男友。
“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拿他怎么办?”曾彧讥笑一声,“而且你这么讨厌你的变态儿子,知道这个名字又能怎样?”
“你说的这个名字,我知道。”尚安的父亲转过身去,章迟这才看见他佝偻的背影,“他是我下属的儿子,之前在小安的部门里当过实习生,哼——难怪会勾搭上。”
一句话点醒了章迟。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对尚安的病如此忌惮,还要给自己曾经的爱人造黄谣——男人可以上升的渠道里,都有尚安的父亲,他绝对不能让尚安的父亲知道这一切。
可是,尚安明明和章迟讲过他们在一起工作的事情,那个男人是如何在办公室暗送秋波,如何拖着他加班,如何在他的耳边说着情话,把他拐到了自己床上。
这些都是假的吗?
尚安的父亲冷哼一声:“这个世界上让人痛苦的手段不止拳头刀子。”
章迟打了个冷颤:“你想干什么?”
“我会让他身败名裂。”尚安的父亲用眼神示意秘书把骨灰盆递给章迟,声音柔软又悲伤,“他的遗嘱里说骨灰撒入江河。原谅我……做不到。这件事情,如果可以的话,烦请你们替我完成。”
章迟轻声说了句“好”,看着那方小小的骨灰盒——所有的爱恨嗔痴,到最后都只是轻飘飘的灰尘罢了。
到达最近的一条河时,西风最盛的时刻,整条江面都浮动着细碎的闪光。
章迟把第一把骨灰抛出去时,风突然停了下来。骨灰飘浮在空中,沉沉浮浮,尚安就像变成了空中的飞扬的棉絮,转过身来向他的两位好友道别。
片刻之后,尘埃开始缓缓坠落,坠入河流之中。
上下沉浮,消失。
章迟噙着眼泪,他更小心了一些,接下来几捧灰撒得更低,白色的骨灰沉入深不可测的水底,随着一江东流水,被推向远方。
那是即将汇入的海平线,是遥远的彼岸。
这也算是解脱吧。
如果这是解脱。
撒完骨灰,章迟抱着空空的盒子,傻傻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看着水鸟从河面掠过时,惊起的一圈圈涟漪。
程有颐沉默地坐在一边,直到短信提示音响起来。
章蓦:【我到家了,现在有空?】
“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曾彧,你待会可以送他回去吗?”程有颐立刻起身,又心虚地看向章迟。
“你这就走了?!把章迟扔在这里?你这算什么男朋友啊!”曾彧的脸抽搐了一下,“谁知道去找什么野男人?”
听到野男人的时候,程有颐的神色不自然地僵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解释:“工作上的事情。”
“他找我哥,才不是什么野男人!”章迟反驳曾彧,又体贴拍掉程有颐肩膀上的灰尘,“你先走回去吧,我再在这里待一会。”
程有颐点点头,上车的时候,听见曾彧不屑地哼了一声。
看见程有颐的车在驶远,曾彧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头:“你赶紧和这个人分手吧!”
“分手?”章迟困惑地看向曾彧,“为什么?”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刚才说的屁话你也信?”曾彧咬着后槽牙,“他就这么走了?他感觉不到你现在很难过吗?他的心里一点都没有你。”
“他今天一大早来给我送早点,听到尚安的事情以后怕我出事带我来找你。”章迟咬着嘴唇,“他很懂我。昨天我们……我和他说到我家,我对我哥的感情。他告诉我不用和我哥比,我就是我。我猜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对我感同身受。我觉得……”
“你觉得他就很爱你呢?妈的!这些话我也对你说过啊!“曾彧质问,”他知道你对什么牌子的润滑剂过敏吗?他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体/位吗?他知道你昨天晚上去干什么了吗?”
“……”
曾彧冷笑一声:“他根本不关心你。只是满足自己的需求。刚刚他要我冷静,我就知道,他和尚安那个男朋友是一类人。”
“哦,对。还有那个叫李维的神经病,他们是一类人。”曾彧攥紧长椅边缘,“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任何时刻都会保持冷静,观察周围的情况,然后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你对他有偏见。”
曾彧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是!我他妈的就是有偏见!你以为我这些偏见是哪里来的?还不是这些年替朋友处理这些烂事攒下来的?最后受伤害的都是尚安这种好人,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会毫发无损步步高升!”
“他不一样...”章迟的辩解被渡轮汽笛绞碎。
“哪里不一样?”曾彧一边用鞋尖拨弄着枯黄的银杏叶,一边问章迟,“他敢以男友的身份见你的家人吗?”
章迟顿了顿,思考片刻:“我觉得他敢。”
那头,程有颐刚刚按了门铃,就看见电子屏幕里章蓦的脸。
“这么早找我?”章蓦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量身剪裁好的正装,领着程有颐来到会客厅,阿姨端上了一杯茶,“快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想我?”
程有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耳尖红了起来。
即便知道章蓦心知肚明自己的取向,这些越界的话也只是直男之间的打趣,可是程有颐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速。
“策划案的事情。”程有颐主动终结这段暧昧不清的对话。
“哦——谈工作是吧。”章蓦轻笑一声,又压低声音,“在这之前我先打听一下,我弟弟有没有把你搞到手?”
程有颐拿出来白皮书,顿了顿,反问章蓦:“你觉得呢?”
说完这句话的程有颐心跳加速。他从来没有用反问的语气和章蓦说过话,这些年里,他在章蓦面前乖得像一只狗,有问必答。
章蓦挑了挑眉:“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么随便的人。”
程有颐紧绷的额头松了下来。
“更何况章迟啊——”章蓦笑了起来,像是二十岁的大学生,“你应该hold不住。”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程有颐的心往下沉了沉:“章迟他不是——”
“对了,策划案的事情。”章蓦眨了眨眼,“你看了?”
程有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里面承包的那块地,我有了解。”
“哦?”
“林岛也是我同事主要负责的一个项目,我回来也主要是因为它。”程有颐调整到工作的状态,“可能你的下属没有报备完全,或者你太忙了,没有时间管这么琐碎的事情,但是林岛,从我自己专业的角度出发,我认为并不适合做高端会所的开发。”
章蓦安静了片刻,却没有表现出来对这个回答的诧异,只是淡淡地问:“你觉得这个项目没有办法盈利吗?”
“不是盈利的问题。林岛上的风土人情和残留资料,是研究海洋文化,资本主义萌芽和封建氏族相互作用的绝佳素材。”程有颐接着说,“这些素材在人类学研究里极为珍稀,如果作为高端会所开发,必然会破坏当地的人文景观。”
“你的意思是?”章蓦双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有颐,我觉得你没有懂我的意思……”
“如果你撤下来关于林岛土地的开发提案,我们的保护计划就能够顺利展开。”
章蓦的目光落在白色封皮的策划书上,他看起来只是在单纯的放空。
怕章蓦不理解自己,他又翻开白皮书,指着上面的几张图片:“你看这个符号,他是家族的图腾,里面却有船只和货币的符号。这种人文景观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
章蓦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章蓦,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只看重利益的商人。”程有颐语气激动,“大学保研的时候,是你鼓励我换方向离开文学系去找人类学的老师,你还记得当时你和我说的什么吗?”
“……”
“你说希望我能带着你的那一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类学家。”程有颐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了,不是吗?”
“有颐,这件事情有些复杂。”章蓦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打,“还有其他的投资人。”
程有颐站在原地,看着桌子上的那杯茶,有些失落地问:“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章蓦摩挲着策划书的一角:“给我一些时间,我试试。”
程有颐抬起眼眸,一阵暖流在他的血液里淌过,眼前这个穿着高定衬衫,带着百达翡翠的成功商务人士,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回到了那个程有颐永远可以仰望,永远值得依赖的少年章蓦。
章蓦敲击桌面的节奏戛然而止:“你的指甲。”
“嗯?”
章蓦自然而然地抬起来程有颐的手:“有点长了,我替你剪吧。”
“……”
程有颐觉得他们越界了——可是又好像完全没有越界,他的手僵在原地,任凭章蓦拿出指甲钳,一点一点把他长长的指甲修掉。
“咚咚咚——”
门被敲响,外面传来章迟的声音。
“哥?程老师在你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