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不懂也没关系。”尾音散在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里,温柔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章迟点头,很适用地把自己的头在程有颐的掌心蹭了蹭,眼底的紧张散去了一些,程有颐听见青年带着鼻音的试探:“我真得存了瓶酒,你要不要...试试?”
“我待会还要开回家。”程有颐把手重新放回方向盘上,理智地解释,“不能喝酒。”
“代驾?”
“要等太久。”
“好吧。”章迟被这个理由说服,停顿了一下,垂下头,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我今天家里没人。”
“嗯?”
程有颐的余光便瞥见章迟的手腕上,显眼又暧昧的淡紫色压痕。
“我哥嫂在陆家嘴酒会,我妈去新加坡谈生意了。”章迟试探着告诉程有颐,“我房间的地毯很软,不会磨坏膝盖。”
第24章 用得很费
“……”程有颐的拇指不再无意识摩挲着方向键,他座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程有颐不动神色地调整了坐姿。
小细节完全被章迟忽视掉,章迟小心翼翼:“你不用担心,那些东西……第一次回家以后我有囤。”
什么第一次,什么东西,程有颐心里很清楚。
章迟还以为程有颐不信,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亮起亮出购物APP里清一色的“加急配送”订单,满屏已收货的套和油,备注是“赠品选姿势攻略”。
程有颐指尖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收紧,声音勉强维持着平静:“囤这些干什么?”
章迟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脸红了好久,突然自暴自弃般喊出来:“……因为你用很费啊,你到底去不去我家嘛!我知道我们的约法三章,可是我就是想要嘛。”
“……”
明明昨天才做过,程有颐想,年轻人真是好精力。
可是程有颐的喉结在上下滚动,车里的空调开始不够冷——他惊觉自己的精力好像也不赖。
车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时,中控台突然弹出父亲专属的教堂彩铃界面。程有颐误触接听键的刹那,父亲的声音透过车载喇叭响起:“有颐,你现在在哪?赶紧回来!家里来了好几个亲戚,都想见你。”
“听见了吗?”父亲的语气与其是询问不如说是命令。
程有颐望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章迟,他垂着脑袋,闷不做声,他很想立刻马上挂断父亲的电话。
“有颐,三个姑姑都在这,想见见你。”
片刻之后,程有颐闷声说了一句“好”。
车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章迟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低头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刚才车内的热度慢慢褪去,犹豫片刻后轻声问道:“我们现在回你家?”
“嗯。”程有颐回应,语调平静,甚至听不出来失落,随即发动引擎,驶入夜色,“我先送你回去。”
夜幕下的街道灯光交错,映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彼此的表情。程有颐有些失落。抵达章家时,他们家只有门口的灯孤单地亮着。偌大的别墅伫立在黑夜里,像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程有颐深吸一口气对章迟说:“家里没有人的话,你自己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经常这样。”章迟尴尬地笑了笑,笑容慢慢淡下去,“我刚刚只是在想,今晚可能会不一样。”
程有颐的心脏莫名其妙地钝痛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个电话。如果没有这个电话,现在他和章迟说不定已经在章迟的床上滚了好几圈了。这个电话阻止他滑向罪恶的深渊,就像是上帝的提示。
可是他感觉到自己也是有期待的。
“先回去吧,太晚了。”程有颐定了定心神,努力让心底翻涌的情绪保持在理智的控制之下,按下车门解锁键。
章迟转过头望向程有颐时,小心收好的委屈还是不可避免地溢了出来,可是章迟只是点了点头,懂事的要命。
看着章迟那副湿漉漉的样子,程有颐觉得舌尖苦苦的:“这次欠的,下次我会补上。”
章迟他攥着自己胸前的安全带,缓缓地按下按钮,安全带弹出来的时刻,章迟轻声问:“程老师,我可以给你一个晚安吻吗?”
程有颐呼吸一滞。
章迟见程有颐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便迟疑着歪过身体,闭上眼睛,像最忠实的信徒献上自己虔诚的吻。
程有颐黑色的眼瞳被章迟的脸占据。这张脸和章蓦生的几乎一模一样,秀美的骨线,高耸的鼻梁,未经风霜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是因为这张脸爱上的章迟。
可是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同:章迟的眉骨更柔和,眼窝浅浅的,藏不住心事和眼泪,章迟一害羞耳朵尖就会红红的,章迟的嘴唇更饱满一些,好像一颗樱桃。
下一秒,程有颐就迅速松开安全带,在章迟的吻抵达自己唇齿之前,率先咬到了这颗樱桃。
“嘶——”章迟因为疼痛叫了一声,身体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的时候,意志却迫使他勇敢地仰着头,索吻更多。
血腥味在程有颐和章迟的唇齿之间弥漫,程有颐的脑袋有片刻的宕机,他往后退了退身体,看见章迟嘴唇上的一抹腥红。
“对,对不起。”程有颐慌乱地替章迟抹掉嘴唇上的血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慌乱的原因,是咬破了章迟的嘴唇,还是吻上去的动机。
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吻上去的人是章迟。
章迟眼底的委屈散掉,他用手指把血迹从自己的嘴角抹掉,呆呆地看着自己之间的红色印记片刻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腔里吮吸,随后餍足地回答:“谢谢程老师的晚安吻,我很喜欢。”
程有颐彻底慌了:“我回家了。”
他头都不敢回,怕自己再多呆一秒,就会改变决定留下来。
回家的路很长,足够程有颐冷静下来。
从小区的楼下向上望,只有自己家里的灯是亮的,白色的灯光比月色还冷。程有颐小时候疑惑过很多次,人类进化过程中对火如此执着的追求,是怎样的精神病会发明出来冷光灯这种反人类的东西。
那个人大概是真得见过地狱。
程有颐刚一走进客厅,热闹的喧嚣声扑面而来。原本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坐满了亲戚,有人端着茶杯,有人窃窃私语。程有颐一一望过去,都是父亲家那边的亲友。
程有颐刚进门,所有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哎呀,有颐回来啦!”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开口,这是姑姑家的大表姐夫,听说现在乡里开国学书院,“这几年在外面混得不错吧?听说你现在很独立啊。”
话音一落,众人笑声此起彼伏。
“是啊,年轻人有自己主见是好事。”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慢悠悠地说,那是父亲村里的村长,和父亲如父如子,“不过啊,有颐,你爸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你养大的,可不能太任性啊。我们今天来,也就是想来看看你。你这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载见不到人,下次回来,都不一定能见到我咯。”
话音里的揶揄不加掩饰,程有颐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底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父亲身上。父亲靠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面带微笑,时不时附和亲戚们的调侃,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家庭聚会。
“有颐时间宝贵,说点正经事。咱们家里就只有有颐一根独苗。”始终站在自己丈夫身边的二姑捶捶自己的腰,“从咱爸开始到有颐,三代单传可不能断了。”
“我们这次来呐,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村长若有所思,“有颐啊,这件事情上你确实不懂事。结婚生孩子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情,也是整个家族的事情呐,哦——这样说起来,我这个外人倒是不方便开口了。”
“哪的话!”三姑急吼吼地说,“当年我弟弟出去念书,还是你拉着牛车带他进城的,你早就是我们程家的一份子了,这人不能忘本啊,你说是不是啊,有颐?”
程有颐沉默着。
“那我就继续说了。”村长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我们村这么多年,就出了你爸这么个有出息的大学生,这么优秀的基因,一定要传下去啊!”
第25章 血腥味的晚安吻
家里过去的事情,程有颐了解的并不多。
程父坐着牛车进城的那年,他的三个姐姐在田里种水稻。全家凑的学费裹在农药广告单里,被他压在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下面。
后来程父与重点高中语文老师的独女结婚,几个表亲也借着母亲家里的关系被塞进教务系统闲职,从此老家酒局开场白变成“程家那个坐办公室的”。
后来福音书取代族谱,老宅神龛改立十字架,母亲难产血浸产床之后,从此母系亲族再没进过程家的门。
“你外公家自诩清高,每次过年都问我家的水稻收成怎么样。”小时候程父总在家庭祷告时告诉程有颐,“他们家的人都会下地狱的。”
那个时候程有颐想,自己的身体里流着一半母亲的血液,自己也注定会下地狱的。
听见家里一声声附和,程有颐的心越来越冷,男同的基因很优秀?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要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
“我们听说你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她回来?”大姑和颜悦色,“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出差了,我们想,要不就趁热打铁,赶紧把婚结了。”
“对啊。生孩子也得抓紧。女人生孩子可不是想生就能生的。你大姑怀小弟的时候遭了不少罪,我可心疼坏了。”大姑的老公接着说,“我们查过了,这个月二十三号是黄道吉日,很适合结婚。”
程有颐的余光瞥了一眼手机:今天是三号。
“你问问,彩礼多少,什么要求。”村长接着说,“不过我们有颐这么优秀,都是博士!青出于蓝胜于蓝,她能嫁给有颐,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还有要求?”
“提提嘛,给亲家点面子。”
“有颐啊,”父亲终于开口,笑得温和,像是受到了神的照拂,“这么多年在外面,大家都想你了。你看,家人嘛,说什么都是为你好,对吧?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嗯,为我好。
程有颐咬紧淡漠地笑了笑:“现在大城市里大家结婚生孩子都比较晚,我不着急。”
程有颐只是想,自己还够年轻,总能够拖到这些人都走掉。
可是“大城市”显然戳到了他们的肺管子,这些亲戚们先是一愣,随后终于脸色难看陆续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再补一刀:“在大城市呆久了也不能忘本,可别总在外头忙工作,赶紧让家里人吃上喜酒,满月酒也可以一起办!”
大门关上,房间陷入沉寂。
茶几上的瓜果残渣和杯盏狼藉仿佛是一场闹剧留下的证据。
父亲站起身,将茶杯“咣”地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怒意。
他看着程有颐,眼眶泛红。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了?可以看不起这群穷亲戚了?”程父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妈走了以后,是这群你看不起的亲戚轮流把你养大的?”
程有颐闭上眼睛,只期待风暴赶紧过去。
“你看到了吧?都是你。”父亲的声音嘶哑,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口的方向,“都是你搞成这样的!你哥要是还在,肯定已经结婚了!他不会让我这么丢脸!”
又是这句话,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你哥要是在的话,一定会争气的!会考名校,结婚,给家族争光!你呢?你为这个家里做了什么?”父亲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从眼角滑落,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愤怒,“你会和你妈家里那群势利眼一样下地狱的!”
父亲用尽自己作为父亲的所有尊严大吼一声:“去给我跪着!”
程有颐再也承受不住,转身跑进房间,推开母亲和哥哥的遗像摆放的房间。
冷色灯光下,玻璃相框里母亲温柔的笑容和哥哥意气风发的神情静静看着他。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遗像前,喉头哽咽,眼泪无声滑落。
他有罪,他认错。
楼下的父亲仍在咆哮,却忽然间停了下来,程有颐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嗡嗡声,完全听不清门外发生了什么,可是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