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你认为这个神父有问题?为什么?”
“我去找过他。”艾德蒙挑眉,给人一种似乎知道点什么的错觉。
第55章 枷锁(一)
半个月前,艾德蒙无意间从一份整理出的旧报纸上觑见一则格林公爵为资助孤儿院举办慈善晚宴的新闻。新闻的排版并不显眼,被报社编辑在二页的角落。
他拿起报纸看了又看,顿时想起时常跟在布兰温格林身旁的那个叫“伯德”的孩子。
尽管他已经放弃追查当年的案子,但是那位痛失爱子的老赫特先生依然坚持不懈地提醒他找出真凶,并且勾起的好奇心难免令他这个近来没有案子的警探跃跃欲试。
他还记得贾尔斯曾说过,伯德是距离雾都较远的红蘼庄园的小工人,那就和孤儿院没关系,与他揣测的并不一致。可是,沃林顿医院是离孤儿院最近的一家医院啊,况且布兰温格林出现在这里也足够可疑。
因为这位贵族在沃林顿医院门前向他提起过,转院是出于之前的医院离家太远的缘故。当时他没有多疑,毕竟沃林顿的医疗实力也是屈指可数的。现在看来,孤儿院、伯德、布兰温格林三个要素竟然那么凑巧与医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概率角度分析,纯属意外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于是与其不断假设他们之间的关联,他不如亲自去圣玛利亚孤儿院一探究竟。
艾德蒙把自行车推上人行道,停在漆黑的铁门前。这时的雾都方开始下起小雪,还没有完全入冬,他衣着单薄,理了理风吹乱的头发,礼貌地敲门,来开门的是面容姣好的修女,看模样年纪轻轻。
“你好,这是我的名片。”他主动递出事先准备的假名片,吐露来意说,“我有意愿领养孩子,可以让我进去看看他们吗?”
伊莉丝挡着门缝,接过名片首先粗略地一扫名字,“范斯劳伦先生。”
艾德蒙微笑地应“是”。
“您是打算从我们这里领养孩子?”伊莉丝再次确认地问眼前做生意的男人。
“嗯,不过要选一选。”艾德蒙一只手在扶着自行车,他胡编乱造着措辞,“方便吗?我是在报纸上看见,特地过来的。”
伊莉丝经过短暂的犹豫,又敞开一些门缝,侧身腾出位置,请客人进门。
孤儿院鲜少有外人到访,更别提是来领养孩子的,她怀疑突然上门的男人另有目的,径直领男人去了加里韦斯特办公室。
“怎么没有看见孩子?”算作孩子第二个家园的孤儿院安静得令艾德蒙感到丝丝诧异。
伊莉丝解释说:“现在是在宿舍休息的时间,他们正在房间里玩耍。”
“原来如此。请问你要带我去哪?”
艾德蒙跟随修女的脚步上楼。
“带您去见我们的神父,他是这里的负责人。”
走上二楼,他们向左边长廊走,到这里艾德蒙仍然没有听见孩子们的动静,一个居住着许多儿童的地方是不可能如此静谧的。
修女止步敲了两下门,旋即门后传出一声“什么事”。
伊莉丝扭动门把手,带着客人步入办公室,说:“有位先生来领养孩子。”
原本低着头,注意力放在杂志上的加里韦斯特抬起双眼,恰巧与对方望向自己的视线交汇。男人戴着市面流行的八角报童帽,穿的是深棕色的格子西服,搭配一双偏旧的皮鞋,上下俨然一副没多少资产的派头。
他审视地站起来,请客人去沙发入座。
艾德蒙读懂神父的眼神,同时,他也在打量对方。对方与接待他的修女格格不入,修女穿的是日常的黑袍,而身为神父却是西装打扮,敞松的衣领歪斜,指缝里夹着一根烧掉一半的香烟,里外都不像是个正经人。
“你叫什么?”加里韦斯特又曲膝坐回自己的座位,继续抽着烟问起来人的身份。
伊莉丝将捏在指腹间的名片递给他,他看着名片的名字念,“范斯劳伦,做面粉生意的。”
艾德蒙泰然地说:“嗯,如果你们需要供应,我可以给你们比市场价更低的价格。”
韦斯特撩下名片,笑了笑,“范斯先生一定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不论何时都不忘记推销产品。你这次来是决定领养,还是暂且先看下有没有合适的孩子?”
“当然是先挑一挑。”
“我还想着提醒你,领养手续的办理需要起码五天。既然尚未选定就先去看看孩子们吧。”
他干脆地吩咐伊莉丝,“带范斯先生到宿舍去。”
艾德蒙对这位韦斯特神父的初次印象并不好,兴许是因为自身的偏见,他不认为神父是面前的模样的,浑身透着一股痞气,毫无作为神父的庄重感。
天气在逐渐变冷,孩子们居住的宿舍关着门。领养前的观察一般不会打搅到他们,这么做才更方便发现每个小孩的不同以及举止上的细节。艾德蒙通过玻璃窗户张望宿舍内,这些孩子都在各自玩着手里的玩具,偶尔相互的交谈也很小声,这样的现象很怪异。
“他们平日里玩游戏也是那么安静吗?”
伊莉丝望向孩子的眸光中有可怜和怜爱,她轻声说:“嗯,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孤儿,害怕会再失去一个容身之所,所以寄人篱下时都特别的小心。”
艾德蒙的眼光在他们中间徘徊,最后定格在一个看上去年长的小孩身上。孩子正在另一扇窗旁翻阅一本书,天光穿透玻璃折射在小小的身板,显得与其他的孩子截然不同。
“我可以和他聊聊吗?他叫什么名字?”
伊莉丝循着艾德蒙的目光睥去,愈发疼惜地说:“巴内肯尼斯,他们的哥哥。您可以进去找他,弟弟妹妹不会打扰的。”
宿舍的开门声引来孩子们的注意,进来的伊莉丝修女做着“噤声”的姿势,示意不要吵闹。孩子们也很听话,只是对待陌生的男人不遑新奇地多看几眼。
艾德蒙越过几张平接的老桌子,步近男孩。男孩的警觉性似乎很高,还没到面前,就已经察觉他的靠近了。
巴内肯尼斯看见男人有些许茫然。
伊莉丝沉着嗓音弯腰说:“他是范斯先生,有领养意向,你们可以试着交谈一下。”
男孩指尖扣着书的边角,默默地点头。艾德蒙看在眼底,开口请伊莉丝修女先离开,给他们留些单独交流的空间。
他沿着床边缘坐下,也柔着嗓子,态度温和地说:“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要了解你。”
他尝试着拉近与男孩的距离。
肯尼斯还是警惕地往后挪了挪,好轻地问:“您要了解什么?”
艾德蒙没有再接近,声量小得仿佛是在说着什么秘密,“你有弟弟或是哥哥被领养了吗?”
肯尼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男孩眼眸里的诧然瞒不过艾德蒙的眼睛,他试探地接着说:“是伯德拜托我来帮助你的。”
第56章 枷锁(二)
“你不止去过一次圣玛利亚孤儿院,对吗?”
面对贾尔斯的提问,艾德蒙如实地应了一声“嗯”。
“你是第一次去的,是什么使你又去而复返了?”贾尔斯的思绪转起来,毕竟这所孤儿院与公爵有牵连,加里韦斯特能被安排进来管理,那必定是公爵的意思。虽然他不清楚在公爵的授意下,这个肆意妄为的神父都做过什么,但绝对不是能见人的好事。他要搞明白,警犬在其中知道了多少。
艾德蒙介于贾尔斯的身份,并没有实话实说,他隐瞒了与巴内肯尼斯交谈的内容,甚至只字不提,只透露去见过宿舍里的孤儿。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孤儿院很奇怪,孩子的表现也很奇怪,应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却静得怪异。神父也是如此,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平易近人。”
“然后呢?您后来查出什么了吗?”事关孤儿院,伯德尤其关心。
艾德蒙意味深长地朝伯德看过来,“第二次我带来了礼物,玩具和糖果是他们最喜欢的。我们彼此拉近了距离,然后。”
他故意一顿,“然后我发现了这些孩子的身体有伤,手臂和腿部有淤青,我问他们是不是被欺负了,他们摇摇头,像是在惧怕什么,口径非常统一。没办法,我不再追问也没有找神父和修女问清缘由,因为我不能保证伤口会不会就是这些大人做的。要是我直接开口,很可能孩子会遭到报复。”
伯德垂下眼,拳头已经握紧了,他无声的怒意被艾德蒙尽收眼底。
贾尔斯问:“你是怎么将自己遭遇的危险怀疑到加里韦斯特的身上的?”
“也许是造访的过于频繁,加里韦斯特料到我知道了孤儿院里见不得人的秘密,或者以为我是来收集证据的,所以派人藏进我的家中,意图枪杀我。”艾德蒙抬头,直视着贾尔斯的眼睛说,“恢复意识后,我在医院思考了两天,这次的遇险除了他,我实在没有可以怀疑的对象。原本还计划着报案的,起码先把他抓起来审问,结果孤儿院竟然失火,大人小孩都死于火灾下了。”
“你没有着手调查这起案子吗?”贾尔斯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这世上只要长着一张嘴就能骗人,不论身份和职业,“我不相信你对此无动于衷。”
“很遗憾,我的确没有参与进来。”艾德蒙惋惜说,“这场火就发生在我苏醒的第三天,我当时双腿无法行走,去不了现场。之后我对案情的了解也仅限于警员的口述和那份材料。”
伯德的失落溢于言表,在见到艾德蒙前,他还将希望寄托在这个警探身上,没想到警探从一开始就自身难保。
艾德蒙留意着缄默的伯德,佯装忽然记起的样子问:“对了,你们还没告诉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贾尔斯两手插着衣袋,迟了几秒才说:“没什么,少爷去外地念书,疏忽了爆炸案的进展。你不是给了伯德一张地址吗?是过来问问查得如何了。”
“是这件事。”艾德蒙瞟了一眼伯德,是打心底不相信贾尔斯的言辞的,不过他还是接声说,“苏格兰场坐办公室的老家伙打算以同行恶心竞争结案,可是由于没有凶手的原因一直积压着,至于我手里,也尚无有价值的新线索。”
案子要结案就必须有替罪羊出面承担犯罪后果,否则各类报社会上门追问凶手身份,真凶没有抓到就结案会使警方落人口实,成为民众茶余饭后的笑话。
贾尔斯听懂艾德蒙的言下之意,警方不结案是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羊羔,这种手段在一桩桩已经结案的案子里很常见,“你认为爆炸案中,嫌疑最大的是谁?”
艾德蒙斟酌片刻,“阿洛怀斯曼。”
贾尔斯有些出乎意料,“为什么?”
“炸药爆炸后,所有人都在惊慌失措,唯独怀斯曼冷静地冲进火场,在短时间里就将格林少爷救走了。”阿洛怀斯曼始终是艾德蒙的怀疑对象,除非真相水落石出,不然打消不了嫌疑,“他也亲口承认,他出现在赫特家的生日晚宴是为布兰温格林,他有图谋。”
这个事实公爵与少爷都心知肚明,贾尔斯自己也心中有数,算不上线索,“听说过怀斯曼家族,开赌马场的。居然是他救走了少爷,我倒是不知情。”
伯德扭头看了看贾尔斯。
“他应该私下和公爵见过面,救你们的少爷很大可能是为竞拍的事情。”艾德蒙不难猜怀斯曼的目的,“我为此多次与他就爆炸一案问过话,也希望真不是他做的,他言语里太过滴水不漏。”
“离案子过去了几年,也不急于一时了。”贾尔斯安慰说,“你先养伤吧,改日我们再来看望。”
眼见俩人要离开,艾德蒙喊住了伯德,“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是藏不了心思的,他一眼就看穿伯德的举止和表情要传达的意思。
贾尔斯也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伯德。比起去贝克街221号的路上,他似乎不太担心伯德会冲动了。
“没有,艾德蒙先生。”伯德带着微笑说,“您没事,我很高兴,祝您早日康复。”
艾德蒙只好作罢,他肯定伯德心底有事,并且是想寻求他的帮助,但为什么忽然改口,他目光一转,望着贾尔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或许这个男人清楚。
坐进车内的伯德眺着街边的风景发呆,回去的途中一言不发。
伯德最后的反应在贾尔斯的预料中,也在预料外。如果伯德当场将在公爵府获知的一切告诉艾德蒙,他也阻止不了,然而伯德放弃了这么做,貌似是在这短短的见面里想通了什么,因此改变了想法。
是的,伯德真切地想通了一些事,当看见遭受枪杀脱险的艾德蒙时,他就犹豫了。行动不便的警探曾给过他一丝曙光,以至于他天真地认为即使布兰温欺骗他,他还有另一个选择。现在呢,他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承认布兰温的某些话是对的,纵使他极度地不愿也摆脱不开的事实。一个被政府赋予了追查真相权力的警探都险些在家里遇难,他一个普通人在寻找杀害亲人真凶的道路上又会遇到多少的凶险,更何况还与布兰温的父亲有关。
一个权势滔天的贵族,要杀他,恐怕很简单吧。
“伯德,当初少爷答应你是清楚你要做什么的。”贾尔斯盯着前方,操控着方向盘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伯德拉回神思,听着贾尔斯说话。
“他清楚孤儿院是公爵筹资修的,神父是公爵请来的,一旦出事影响的是格林公爵府的形象。可是他还是冒险把你留在了身边,答应帮助你报仇。他是在清醒的情况下作出的选择,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他为了你,第一次与公爵作对。”
“公爵一开始是要你消失,少爷没有答应,然后公爵与夫人退了一步,要把你送去乡下生活,少爷仍旧拒绝了。因为他知道你远离了他,你很可能无法完成复仇的心愿,他也不愿看到你为了复仇走向一条歧路,最后深陷泥潭中不能抽身。”
“伯德,你可以责怪他对你的欺瞒,但是你不能伤害他的心,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夹在你与公爵中间左右为难。”
伯德的思绪在贾尔斯的一番番话里百转千回,他此时此刻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向窗外望去,苦笑地说:“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