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孩子们将布兰温和伯德送到大门,因为韦斯特规定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踏出孤儿院,他们只好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巴内望着伯德坐进昂贵的汽车扬长而去,驻足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伊莉丝催促他们回房。
巴内心中空寥寥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望着什么,弟弟妹妹都上楼去了,他才慢悠悠地往回走。天色黯淡,楼梯的灯还没有点亮,他就在拐角撞上了韦斯特。
“对不起,神父。”
韦斯特在二楼的窗户将巴内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他一改往日的暴力,平静地说:“没关系,你在期盼什么?”
他蹲下身问巴内。
巴内麻木地否认,“没有。”
“你在期盼贵族回来也将你带走吗?”
“没有!”
巴内像败露了藏在心底的欲望,违心地呐喊着“没有”。
落在脸颊的一巴掌毫无预兆,硬生生将他扇倒在地,他咬着下唇强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和快要决堤的泪水,鲜血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韦斯特靠近巴内,指腹粗鲁地摁压着失去一颗虎牙的位置,享受乐趣地说:“牙齿太锋利会伤人的,肯尼斯,说谎也一样,欺骗神父是要被割掉舌头的,你想被割掉舌头吗?”
巴内绝望地摇着头。
“那你告诉我,乖孩子,有还是没有?”
他恐惧地双眼含着泪水,无声地呐喊着。
谁来,救救我。
第41章 M(二)
回到公爵府,由于布兰温还有事要与贾尔斯谈,停放汽车后,贾尔斯让伯德先去厨房吃饭,不用等他一起共进晚餐。看着伯德脚步轻快和脸上的笑容,贾尔斯不免犯愁。
布兰温到家后习惯先换上内室的衣服,贾尔斯来敲门时,他已经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查看雾都寄宿学校的资料。
贾尔斯站在书桌前汇报从伊莉丝修女口中打听的一些消息,“韦斯特将目标转移到了一个叫‘巴内肯尼斯’的孩子身上,经常带到教堂折磨,修女途径门口会听见里面的哭声和呻吟,就在前不久,还拔了那孩子的一颗牙。”
加里韦斯特的死性不改在布兰温的预料内,就像狗改不了吃屎是一个道理。
“他没有告诉伯德,自己在孤儿院的遭遇。”他想起那个也曾与伯德同样瘦弱的孩子的脸,“否则今天不会风平浪静。”
“您要伯德知道吗?”伯德是个单纯冲动的孩子,贾尔斯和少爷一样了解,他很担心伯德会再次无所顾忌的以身犯险。
布兰温低眸觑着资料上一列列寄宿学校的名字,按照伯德的性格,如果知道了,很可能入学的事情要往后推迟,“不用告诉他。”
布兰温明白自己选择隐瞒一定会令伯德在得知后生气,甚至讨厌他,可是他不希望伯德再出现任何的状况了。
退出书房前,贾尔斯不放心地说:“要不要再郑重警告加里韦斯特?”
他知道这么做也许没什么用。
“不必了。”布兰温果断拒绝了贾尔斯的提议。
加里韦斯特确实没将他的“好言相劝”听进耳朵里,从那名叫巴内肯尼斯的孩子身上就能看出。看来,他并不具备父亲身上身为公爵应当有的威严,起码他现在还没拥有,以至于连一个卑劣的神父都不把他放在眼中,只一味服从父亲的命令。
******
确定即将就读的寄宿学校后,通过公爵府的背景关系,中途办理入学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布兰温在整理需要的手续资料时发现了问题,那就是伯德没有姓氏。
为慎重起见,他再次找出从圣玛利亚孤儿院拿回的关于伯德的身世资料,确认父母一行的信息是空白的。他必须约伯德见个面,把这件事解决。
四月天气逐渐暖和,但雨水量未减,雨后花园的小径遍地是被打落的山茶花花瓣,湿漉漉的空气中流转着花香。
布兰温漫步在花丛里,向伯德透露自己的想法,“上学需要你的名和姓,伯德格林,你愿意叫这个名字吗?”
伯德在见到少爷以前设想过许多的原因,唯独名字的事情是他始料未及的,因为连他都忘记自己并不是只叫“伯德”,更想不到的是少爷会用“格林”的姓氏。
他从讶然到受宠若惊,不记得父母的名字令他没有完整的姓名,少爷愿意为他取名,他心里当然非常开心,却也不敢答应,犹豫地说:“我是个孤儿,没有像您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也不是公爵府的亲人,不适合用‘格林’的姓氏。”
“没关系,”布兰温并不介意伯德不值一提的身世,神情温和地说,“你不要有负担,它不过是一个姓而已。”
“可是还有公爵。”伯德在清晨的花园中有幸目睹过公爵的样貌,并非对公爵的存在一无所知,少爷不在乎,那么还有公爵府的主人呢。
他寄人篱下已经是一种麻烦,再奢求其它真的很失礼,“我可以和马修叔叔……”
“马修不在了,伯德。”布兰温垂了眸子,盯着脚下零落的花瓣,“你无法征求他的许可。”
闻言伯德也兴致有些低落,“您说的对。”
布兰温趁热打铁,“所以就这么决定了。你上学期间,我还做了别的安排。你的拳击学习安排了新的专业老师,时间可能是下午放学后,每天。”
伯德深知改变自己的前提就是适应所有新的环境,包括少爷为他安排的一切,他肯定能接受,可他也和迈克尔辛相处过一段日子,不免地问:“辛先生呢?”
“你上学阶段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红蘼庄园,迈克尔有自己的工作无暇顾及你。”布兰温表面这么解释,实际也存有些许私心。
迈克尔在没有获准他允许的前提下擅自使唤伯德与阿洛怀斯曼接触,怀斯曼背后是个什么性质的家族,伯德不清楚,迈克尔还不清楚吗?他培养伯德是为了以后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心腹的,而不是一个混迹在帮派中的打手。
他可不愿看见自己花费的心思最后付之东流。
伯德同意后,布兰温还要和阿尔弗雷德谈一谈,毕竟是家族姓氏,忽然给了一个外人,身为公爵理当知情,况且还是他的父亲。
当天夜里,布兰温就在客厅谈起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与身旁的奥莉维亚交换了眼神,没有反对儿子的决定,而是对此表达了赞同,“这个世界用‘格林’作为姓氏的人很多,不仅仅只有公爵府,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办吧。”
“谢谢爸爸。”父亲对于自己要做的任何事情从未持有反对的意见,不管是收留与韦斯特有仇怨的伯德,还是他擅作主张去见了阿洛怀斯曼。其实父亲一直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却不曾为此数落过他一言一语。
“您和妈妈总是在默默地支持着我,我知道的。”
“我说过,也答应过奥莉维亚,”阿尔弗雷德搂着妻子,“会给你试错的机会,没有谁天生就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我也不例外。”
奥莉维亚柔着嗓音说:“嗯,不要担心做错事情,还有我和你父亲保护你。”
布兰温明知伯德对加里韦斯特怀有仇恨,却仍旧留下伯德,他知道这么选择很危险,伯德将如同一颗随时射向自己的子弹,在哪一天得知真相后击穿他的胸膛。他非常清楚在未来可能要面对的后果,但他还是把隐患留了下来。他追根究底然而找不到理由了,一个他为什么会过度在意伯德的理由。他十分笃定的是它不再是出于当初马修的恩情,理由在发生改变,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也在发生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关注过多的放在了这个小家伙的身上。
“谢谢爸爸妈妈。”
艾德蒙贝伦杰盯上伯德的事实令他不禁心慌,他最近总是担心任由警犬放肆将来会给父亲和家族带来麻烦,眼下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安慰,他的心才终于感到了踏实。以后不能再那么任性,他暗暗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四月末尾还时常下雨,布兰温在没课的那天亲自陪同伯德到伊顿公学办理的入学手续,校长出面迎接,一起挑选了接下来照顾伯德课业和在校生活的个人导师,一切安排妥当方离开的学校。
分别前布兰温只是简短地叮嘱了几句,“巷子里的苦难都没能将你打败,那么这里就更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学期结束后,我希望能看见你的变化。”
伯德的内心很局促,陌生的环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与自己身份格格不入的阶层生活,他恐惧无法融入。今天校长热情地带领他们简单介绍了校园,各类宽阔的球场和游泳馆已经令他咂舌,在建筑的后方甚至还有赛马场,不远处的河流上还能举办划船比赛,他惊叹贵族学校的多姿多彩,这些都是超出他想象的校园生活。
少爷的鼓励像久违的阳光,一点点温暖着他,眼看少爷转身离开,他鬼使神差地倾身捉住了常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布兰温刚侧过身,又在被捉手的刹那转了回来,他看着眼前神情几分无助的伯德,微微弯下腰,令只手覆在伯德手背,安抚说:“不用害怕和紧张,你现在是公爵府的孩子,与他们没有区别。”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先询问伯德的意愿就先入为主取名“伯德格林”的原因。是,世上拥有“格林”姓氏的普通人很多,但伯德因为他而不同。如果在未来的日子里,有人试图找伯德的麻烦,那么最好是先调查清楚伯德来自哪里,是否有足够的势力背景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我很恐慌,少爷。”伯德的心脏跳动得很厉害,“我怕给您丢脸,我似乎不适合这里。”
“你没有其它的选择。”布兰温拍拍伯德发凉的手背,“如果你实在平复不了情绪,那么就按照我说的来做,学着我平时的模样,自信是关键,不要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在这里你需要暂时忘记过去,将自己包装成‘我’,学会伪装,久而久之你就会接受它了。最重要的是,伯德,你要记住,一个人只要不安于现状,就不会一层不变,就像蝴蝶,你已经不是巷子中苟延残喘的小家伙了,是在慢慢成长,逐渐蜕变的伯德,你在变得越来越优秀,或许你没有发现,但我一直都看在眼里。以后的你,会比他们更厉害的。”
伯德的心跳得愈加猛烈了。
可能是少爷的一席话太动听,原来少爷对他抱着如此大的期盼,他一时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感动地抱了上去。
那一刻,他又嗅到独属于少爷身上的香气,美好的使他留恋不舍。
布兰温身体僵了僵,他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拥抱过任何人,虽然有点别扭,但也没挣开此时需要不断抚慰的伯德,他体谅地抬手回应,尽量显得自然一些。
“我会想你的,少爷。”
“不要去惧怕犯错,还有我在。”
******
结束道别,布兰温坐进车内。伯德念书的学校离雾都大约二十公里,贾尔斯开车往回行驶,看过手表上的时间说:“您是要回家还是要去哪里?”
布兰温昨日就计划了今日的行程,天色还早,剩余的空闲能办完就不会拖到明天,“圣玛丽孤儿院。”
贾尔斯也有预感,少爷要为伯德再去一趟孤儿院,他加快返程的速度,“那小家伙真幸运,遇到了您。”
布兰温后仰靠着车座,若有所思地问贾尔斯,“我是不是对伯德的关注太过密切?”
他记起了来自父亲曾经的提醒。
“是,您对伯德的照料已经超出范围了。”在遇见伯德后的一年中,少爷对待伯德的态度,贾尔斯都心中有数,旁观者清,他看得很清楚,“如果是出于马修的原因,您的细心照顾确实过了头,像是将他以后的路都安排好了。”
“不是应该的吗?马修没有孩子,家里也只剩下一个母亲,我把伯德视作他的儿子来善待没有问题。”布兰温也心知肚明,但嘴巴就是会自己找点借口,他认同贾尔斯又反驳贾尔斯。
贾尔斯“嗯”一声,虽说马修在世时,常陪着少爷的不是他,可少爷现在的心思实在太容易被看穿,“所以才说伯德很幸运,他得到了您无微不至的关照。”
于他而言,或者于少爷而言,伯德现在获得的一切不过是少爷动一动脑子就能轻松给予的,少爷当然不会在意,更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妥。
“您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为伯德提供帮助,而这些正是伯德最需要的,您不用去有所顾虑,顺其自然就好。”
布兰温当然不是在为这件事顾虑,他是在担忧自己现在的决定会在后来给家族带来麻烦。
沉默的少爷使贾尔斯尤为注意,他正开着车,没有空隙回头看一眼。贵族家庭出生的孩子应该是无忧无虑的,然而少爷不一样。即使现在还没到接手公爵府事务的时候,少爷却已经将无形的压力挑在了肩头,看似是个每天上下学的年轻人,和其他人的十七八岁无异,实则一言一行都格外谨慎。没有正常的社交,不会向另一个人欢声打闹,即便是笑容也鲜少能见,用他的概括就是被束缚了灵魂,像街边玩具店橱窗里精致的木偶。
布兰温有些不理解自己的内心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坚持把伯德留下,不如,在伯德成年后,再借机送远点吧,起码等到加里韦斯特离开孤儿院,失去父亲支持的时候。
******
返程途中下了一场雨,十几分钟就停了,城市的半空浮着挥散不开的湿雾,笼罩着一座座建筑,朦朦胧胧的。
布兰温坐在车里等待,贾尔斯下车去敲响孤儿院的铁门,开门的依旧是伊莉丝修女。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贾尔斯笑着打招呼,空气中的雨汽扑得他脸颊湿湿的,仿佛黏了一层水膜。
伊莉丝一贯的简朴黑色长袍,头戴白巾,看见贾尔斯的那一刻略微意外,她开门侧开身,说了一句“请进”。
贾尔斯原地不动,没有踏进去的意思,“少爷在车上,就在这里说吧。”
“嗯,好。”伊莉丝点点头,“是来找韦斯特神父的吗?他不在。”
“不是,我知道他不在。”贾尔斯挑眉,“少爷要见那位叫巴内肯尼斯的孩子,麻烦你找他过来。”
伊莉丝顿了顿,贵族的造访以及意图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应声转方向朝洋房去。
由于下雨的缘故,打湿的草坪不适合孩子玩耍,因此都回到宿舍内画画。床上的巴内肯尼斯最近浑身疼得厉害,疲惫地蜷缩着身体,酸痛如针似的一阵阵地扎着他的皮肉,他难以摆脱又无法适应,只能瑟缩在被子里慢慢地煎熬。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很懂事,像是感受到他的痛苦,没有去打搅他。
房门打开,孩子们小声喊着“伊莉丝姐姐”。
伊莉丝随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步到巴内的床前,弯腰轻声说:“那位少爷来了,他要见你。”
面朝墙壁的巴内轻轻挪动一下肩膀,勉强地扭过头,尽管面色憔悴却也掩盖不住眼神里的光,“那个,先生吗?”
“嗯。”伊莉丝眨下眼睛,“不过他不上来,需要你下楼去见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