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布兰温抬头看着对方低垂的眉眼,不露声色地说:“我的父亲才是怀斯曼先生最好的选项,本不该有今天这场赴约,但今日却在这里相见,你我心中理应不言而喻。”
他后倾身靠着椅背,眼里映着还算不错的天气,“出于你对我的恩情。我来聆听你的难处,并不代表其它。”
“您能来,已经是算作一种回报了。”阿洛态度极其坦诚谦和。
“说吧。”
布兰温伸了伸手,袖口往后露腕上戴着的一块手表,瞧了下时间。
阿洛以为贵族除了观看赛马外还有别的事,抓紧关键地说:“去年我与公爵谈过海贸的事情,他于公没有答应,于私可以在资金上提供一定程度的帮助。我表示理解,毕竟他是海贸竞拍的全权负责人,这么做实在为难。因此我们打算另辟蹊径,从赌马下手来凑集更多的资金用来为接下来的竞争做准备,无奈的是近来频繁受阻,奥兰多始终坚持和我们作对,以至于我们收益成效不高。”
“奥兰多。”布兰温轻声念了一遍名字,“没听说过。”
“巴特利特奥兰多,几乎掌握雾都赌马百分之八十生意的领头羊。”
公爵府对布兰温的保护是把握一个分寸的,他享受着家庭的幸福美满,同时也知道这座府邸存在的另一面,温暖与阴潮是不可分割的两个部分。他看穿加里韦斯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然也清楚怀斯曼口中提到的巴特利特奥兰多又是什么身份。
“你遇到的麻烦,恐怕公爵府也无法帮你解决。”
阿洛听懂贵族话中的意思,不是一条道上走的,没办法插手其中。
“和您提及这件事并非是期望您能从政治层面提供帮助。”他诚恳地注视着贵族,“而是希望怀斯曼家族予以还击时,您和公爵可以袖手旁观。”
布兰温这下有点疑惑了,他眼皮一抬,直视怀斯曼,“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阿洛没有立刻解释,他眼风掠过另外两个在场的贾尔斯和伯德,神情透露着顾虑。
布兰温会意,“你们先出去,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贾尔斯睨了一眼怀斯曼,领着感到不安的伯德出门。在伯德心里,少爷是最珍贵的那一个,留下少爷独自与不熟悉的人相处,他会担心。
隔间只剩下他们,布兰温请怀斯曼坐下再聊。
“加里韦斯特是奥兰多家族的座上宾,少爷。”
布兰温眼色微变。
阿洛看着沉默不语的贵族,继续说:“我是怎么知道韦斯特与公爵府有关联的,就要从凯利布拉纳灭门当日谈起。坐拥三家罐头工厂的布拉纳曾经是海贸的一员,罐头的盈利在一战亏损后,他急需靠海外出口这一块将亏空补齐,然而此时却传来了政府要重整海口的消息。作为商人,对时局的变化以及商机的感知是非常灵敏的,他知道政府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无法接受。”
他望着场地上的清洁工人疏散,第一场赛马选手就位,“您知道造成布拉纳不计后果也要行凶的理由吗?”
布兰温也同样被场上的八号所吸引,对怀斯曼提出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你有证据?”
“证据”问得很巧妙,如果阿洛没有在听到问话后警觉地停顿一下,他或许真以为贵族所提的“证据”只是在指布拉纳引爆赫特家花园的实证,而非后来韦斯特也参与当中,充当复仇者的角色。
“我没有。”这个是最佳的答案。
阿洛不能营造出怀斯曼家族要以恩情和“证据”来要挟贵族的糟糕假象。
他们之间,怀斯曼永远要处于下位者的姿态,商人是无法做到向贵族阶层完成阶级跨越的,更别提妄想与公爵府平起平坐。
“布拉纳在黑市购买过火药。现在的底层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一到晚上就爱到酒馆喝个酩酊大醉,而我正巧在酒馆也有朋友。”
布兰温记得贾尔斯说过,怀斯曼是做红酒生意的,开几家酒馆或者交一群酒馆老板朋友很正常。
“我当时只当是些酒后的胡言乱语,没有特地地留意,但我承认,我会出现在老赫特家中赴宴确实是为了试图与你父亲拉近距离。”阿洛始终保持坦诚,来换取贵族的信任,即便只有一星半点,这次的会面也有它的价值了。
“直到爆炸声响起,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并不是一个酒鬼的醉话。”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有底气与公爵笃定,他知道谁是这起爆炸的始作俑者,并且愿意出面为公爵解决掉。
可惜这些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尚不知道加里韦斯特的存在,及与公爵府明里暗里的联系。
“爆炸后,我开始盯着凯利布拉纳的一举一动,我原以为只要我能处理妥善这件事,公爵会对怀斯曼产生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兴趣,奈何在盯梢的一天夜里,我派出去的人看见有一伙穿黑色披风,套着头套的人闯了进布拉纳的房子,紧接着房子中的灯一盏盏都灭了,黑暗里还伴随着枪声。”
话音刚落,赛场上的枪声响起,八匹马当即冲出起跑线,席位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助威,声浪完全淹没了赛场。穷人都盼着靠它赢得翻身的本钱,于是呐喊愈发的卖力。
布兰温挺起身,拿过望远镜去观看八号马,怀斯曼的判断没有错,五号马的确实力惊人,一马当先。
怀斯曼则不关心输赢,他向右挨近坐在右边的贵族,稍微提高点音量说:“接应他们的人在车里等着,开车的正是打开车窗抽烟的加里韦斯特,公爵捐资重建的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
布兰温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无动于衷地继续观望比赛,后半段八号马逐渐追了上来,他隐隐有几分期待可以赢得比赛了。
阿洛也很识趣,没有打搅贵族的兴致。
骑手操纵着赛马进入最后的冲刺,迎头赶上的八号反超五号,赢得了第一场的赛事。观众席上一片哗然,不可置信的声音比比皆是,似乎没人料到看似有某种缺陷的骏马居然赢下了比赛。
布兰温放下望远镜,他心中是高兴的,意外杀出的黑马令场上沸腾,而他在质疑声中享受着胜利的快乐,这对他无疑是一份惊喜。
可是在阿洛眼里,贵族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他也并未由于获胜者的出乎意料而诧异,因为他对结果早有预判了。
初次参与赌马的布兰温和大多数刚接触这个娱乐的普通人一样,注意不到里面的弯弯绕绕。
“对了,比赛很精彩,你刚才说了什么?”布兰温转头询问。
这张精致的脸蛋表露的神情仿佛真是那么回事,贵族真的没有听见。
阿洛暗自腹诽,一转口风说:“少爷,怀斯曼家族很乐意为您效劳。”
布兰温脸上的笑意凝滞,目光错开,又摆正姿势朝着前方看去,骑手骑着八号赛马绕场,观众席散了少数人,都去结清赌注去了。
“你对我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第29章 S(十)
布兰温语气肯定,“父亲不同意的事,找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况且我没有需要怀斯曼先生效劳的地方,我只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年轻人。”
阿洛清楚聊到了现在的地步,有一些话再不挑明,今日的邀约就浪费了。
“如果韦斯特死了,您会需要的。”
布兰温再次扭头,视线直逼阿洛的眼睛。
“你知道韦斯特是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神父。”
“是。”
“难道怀斯曼先生对孤儿院神父的职务感兴趣?”布兰温在审视眼前贸然的男人,“还是说,那位神父与你有仇怨?”
贵族在装糊涂,阿洛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他当然要遂了贵族的心意,“他与我的对手关系亲密,很可能会受到殃及,听闻是公爵聘请的神父,应该事先询问您或是公爵,避免给公爵府酿成不必要的麻烦。”
“他是神父,怎么可能与你口中的奥兰多有勾连。”布兰温表示自己不相信,事实上对韦斯特的为人再清楚不过了。
“我亲眼所见,少爷。”阿洛配合地说,“他从奥兰多的车内下来,如果不是非常信任,奥兰多不可能允许他同坐一辆车。干这一行的,每天都在为利益相互得罪,仇人遍布大街小巷,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那怀斯曼先生不怕吗?”布兰温问,“你今天邀请我看赛马,原来是为了提前告诉我,你要杀了一家孤儿院的神父。你说,我现在应不应该报警?”
阿洛终于体会到贵族的难缠,比起公爵言语的干脆利落,这位少爷的语言艺术显得咄咄逼人。
布兰温没有在拒绝,但更没有在接受。这就是他来赛马场的目的,止在了解和得到有用的讯息,至于其它的事,不会在这次的见面中获得任何结果。
他说了,他没有需要怀斯曼效劳的地方。
“您不会报警。”阿洛坚定地说,“已经牵扯太多,报警不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布兰温第二次看手表,“你应该再跟我父亲谈谈,毕竟我确实没有权力,不管是你还是韦斯特,决定不在我的手中。”
说着,他已经起身,整理衣服上的褶皱,然后摆正帽檐,“感谢你这次的邀请,八号是我今日的意外惊喜。”
贵族要离开了,阿洛感觉自己似乎并未有收获,他还想再争取一下,“很高兴能为您服务,少爷。如果,我是说未来您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布兰温向门口走两步,然后顿住半旋身定睛看着怀斯曼,须臾,他说:“人与人间的桥梁往往是从信任开始的。怀斯曼先生,你认为这句话是对的吗?”
阿洛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过道上的伯德和贾尔斯守着左右方向,看见少爷跨出隔间,纷纷走过来。
布兰温没有忘记伯德,他等伯德走到身边,方说:“这里不用你帮忙了,你跟我回家。”
伯德蓦地露出笑容,“嗯,少爷。”
至于迈克尔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安排伯德出来干私活的事,布兰温留着后面再算账。
阿洛站到走道上,贵族已然走远了。他是不是还算有点收获的,对吗?他扪心自问,接着无奈一笑,“人与人间的信任”在他的脑海徘徊,贵族是在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呢。
他貌似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赛马场外没什么人走动,因为赛事才进行到第二场结束,这时候离开的除了有急事的之外,那就是输得精光的了。贾尔斯关上马车车门,坐去牵马的驾驶位置,正要抖绳扬鞭,从旁边的车辆后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不受欢迎的家伙。
“真巧,贾尔斯先生。”艾德蒙贝伦杰脸上洋着笑,一边靠近一边打着招呼,“没想到在这遇见您。”
相反,贾尔斯笑不起来,不过也勉强地挤了挤嘴角,“警探先生是来赌马的吗?”
艾德蒙“嗯”了声,一副当然的模样,然而向后方车厢瞟来瞟去的两只眼睛出卖了自己,他根本不是来赌马的,“车上的是布兰温少爷吧。”
“是,来看马赛。”
“自从他外出休养,已经有许久没见过面了,我能否占用一点时间,与他说两句。”
贾尔斯没有替少爷拒绝的权力,可是伯德也在马车里,他不能让警犬发现伯德。
“很抱歉,少爷累了需要回家休息,您可以明日来府上拜访,或者打电话。”
艾德蒙表示可惜,也无可奈何,“好,我改天再来。”
他没有一丁点办法对付贾尔斯,即便他在远处就觑见了布兰温身旁的男孩,貌似在哪见过,求知欲使他过来一探究竟。
车中的伯德不知道为什么浑身有点紧张,兴许是出于少爷略微皱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双唇,他能感知到对方的出现并不是少爷希望的。
马车驶远,他才看见少爷的眉宇舒缓开来。
布兰温察觉到有人正默默注意自己,偏头恰巧与伯德投来的关切眼神交汇。
伯德才问:“您怎么了?”
“没事。”布兰温的目光流转,“你昨晚住在哪?”
“在赛马场附近的旅馆。”伯德说,“怀斯曼先生安排的住处。”
“以后迈克尔再指使你外出接活,你可以拒绝他。”
“少爷,是怀斯曼先生请辛先生过去帮忙,但是他不方便才换我去替代的。”
布兰温垂下眼睑,思忖着说:“怀斯曼知道你是圣玛利亚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吗?”
伯德摇摇头,“他没有问,我也没告诉他。”
怀斯曼或许通过迈克尔的嘴知道了。
“少爷……”伯德不禁疑惑,“您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像怀斯曼这样的家伙在用人前会先调查对方的背景。”布兰温随口说,“他没有问你,可能是迈克尔已经向他透过底了。”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