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粪堆一枝花儿
贺欲燃总是会过度解读江逾白的表情,因为他很多时候都是一个表情,他只能通过他的动作和眼神,去琢磨出他的情绪。贺欲燃收回目光,没什么波澜,只是悄悄从裴意身边挪开了一步。
柯漾和王康迟迟半天才来,众人起哄让他俩自罚三杯,这俩人上学的时候进了不少社团,性格大大咧咧的很自来熟,跟谁都能混个朋友。
注意力终于不在自己身上,贺欲燃退了两步回到餐桌前,想拽张凳子坐下。
但另一双手比他动作要快,贺欲燃回头,一分不差的对上江逾白的眼睛。
贺欲燃有点没反应过来,跟他一左一右僵持了两秒,还纳闷着他怎么这么执着这张凳子,还不收手。
“菜都快上来了,你俩怎么不坐?”坐在旁边的裴意出声提醒,贺欲燃愣头愣脑的转身,这反应过来这张凳子是在裴意旁边的。
贺欲燃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手撒开了,用着不小心碰了别人东西一样的语气跟他说:“你要坐这里吗?”
他话是询问的,但人早就退开了好几步远。
江逾白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贺欲燃笑的很僵硬,眼神飘忽不定,找不到落点。他松开手,给他腾出位置:“不用,你坐吧。”
贺欲燃看着他头也没回的转身,拽出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了下去。他有时候很搞不清楚江逾白到底在想什么,气什么。明明位置已经说过要让给他,却还是满脸的不爽快。
菜已经陆陆续续的上来了,其他人都争先恐后的动筷,但贺欲燃没什么胃口。
他扭头往旁边撇了一眼,江逾白低着头,一声不响的吃着碗里的饭菜,兴许是察觉到目光,他忽然抬了下头,两人眼神碰上。
那一刻贺欲燃是想搭话的,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像是惹了朋友恋人不开心,得空想缓解气氛。
但只是两秒,江逾白就很平静的挪开了,根本没给他机会。
贺欲燃咽下那份欲言又止,悻悻的转回了头。
裴意很会挑餐厅,这家店里的东西味道都不错,贺欲燃基本每道菜都尝了一口,觉得有些可惜,要不是恰好碰上他胃口不好,今天这顿饭应该吃的挺香的。
其他人都吃的很来劲,所以贺欲燃动作慢就很容易被看到,裴意顺手碰了碰他:“怎么吃饭像吃中药一样,他们家的酱香鸭脖超级好吃,你快尝尝。”
贺欲燃看着他碗里快放不下的各种菜,摞的高高一截,忍不住笑出来:“你吃完了再夹啊,待会都掉出来了。”
“哪里抢的过啊?”裴意哭笑不得:“你知道我现在突然有种小时候在村里吃席的感觉吗,能吃到什么都靠手速的。”
不怪裴意会这么说,菜刚上满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被吃的七七八八了,估摸着是饭局安排的有点晚,大家都饿了。
裴意非常执着,又拿了个空碗提前准备着,伸手去夹另一个盘子里的焖鸡肉。
肉太实,他用筷子戳了半天都没撕下来一块肉,贺欲燃觉得他用筷子笨,只好上筷子帮忙,他将鸡腿完整的撕开,搁进了裴意碗里。
裴意有点意外:“哦!谢谢。”
贺欲燃帮人不白帮:“你像刚学会用筷子的。”
裴意还瞪着眼睛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翻了个白眼:“人气到极致是会笑的。”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和认识了这么久的每天都一样,拌拌嘴,开开玩笑,再寻常不过。
贺欲燃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是在他和江逾白对上目光之前。
心虚冲昏了头,他急着找补道:“啊,小裴他用筷子比较笨,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我就给人家夹菜了?
话刚出贺欲燃就后悔了,这话一点都不像解释,反而像得逞之后在情敌面前摇头晃尾的炫耀。
江逾白不会误会吧?
但面前的人没回答,淡淡看了他一眼后又把眼睛挪开,就像只是无意间瞥了他们一下,没什么值得揣摩的。
他平常都是不喜言语的,所以在他身上,对谁冷淡是很正常的事,但似乎只要是裴意在场,江逾白的各种情绪,在贺欲燃眼里就都无法用性格说通。
他总会不自觉的把江逾白所有反应放大,仔仔细细的去剖析解读,把他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反应都往裴意身上安。
情绪乱七八糟,他越理越乱。
手忽然被碰了碰,贺欲燃下意识抬头,看到江逾白的脸。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几秒:“我也想吃。”
微妙又奇怪的冷战被这么一句话打破,贺欲燃没能很好的接收。
“什么?”他本能的反问。
江逾白直接伸出筷子指着那道焖鸡,又回头盯他。
那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眼神,贺欲燃觉得好像有人在耳根旁边说,“给他夹”。然后他照做了,撕了块鸡肉放到他碗里。
很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贺欲燃咽了咽唾沫说:“你……还想吃什么吗?”
江逾白戳戳碗里的肉,然后说:“不要这个。”
贺欲燃:“啊?”
江逾白又伸筷子往裴意那边指,像个等着被人伺候的小少爷:“要鸡腿。”他又说:“跟他一样的。”
贺欲燃:“……”
贺欲燃是反应了一会那句“和他一样”里的“他”指的是谁,因为在印象里,江逾白一直都是很亲昵的叫裴意“小裴哥”,“小裴老师”,永远不会把裴意排除在第二人称之外。
但今天很奇怪。
然后贺欲燃纳着闷又给夹了。
看着鸡腿如愿进了自己碗里,江逾白夹起来吃了几口,又放下,抽出纸巾擦嘴。
贺欲燃看着还剩半个的鸡腿,有点不敢确定:“你吃完了?”
江逾白搓着手里的纸团:“嗯。”
贺欲燃上下打量他:“你又吃不完干嘛还要我给你夹?”
“想吃。”江逾白只说,然后丢下拿块纸去了洗手间。
“……”贺欲燃觉得这是来自一种“情敌”的打击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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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欲燃你个呆呆傻傻[让我康康]
第55章 后视镜
八点左右饭局结束,裴意帮几个喝多的朋友打出租车。小刘已经喝到不省人事了,全程都是靠着贺欲燃他俩扶着才进了出租车。
“回去打电话啊小刘,打电话!”裴意拍拍喝的脸红脖子粗的小刘,唠唠叨叨的嘱咐,即便小刘已经醉到听不清他说什么了。
裴意目送车子离开,掐着腰缓了一会儿,扭过头:“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回去吧,早点休息。”
贺欲燃挑挑眉:“怎么,刚帮完你忙就着急赶我走啊?”
“哪有?”裴意急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贺欲燃再逗他,不轻不重往他身上锤了一拳:“怎么老是不着调。”
贺欲燃笑嘻嘻的:“那你怎么老是当真。”
“去你的。”裴意瞪他。他很少骂人,一个是他不会,第二就是他骂人总有种假凶的感觉,所以他一骂人贺欲燃就想笑。
“还没得空问你呢,公考考得怎么样啊,体制内有没有把握啊?”贺欲燃用胳膊推推他。
“笔试感觉还挺好的,面试真的是说不准。”裴意有点垂头丧气的:“你也知道我这人内向,面试不太擅长,这要是在最后一关上栽了,我爸我妈都得把我脑袋卸了。”
“干嘛这么没自信啊?”贺欲燃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笔试成绩还没下来呢先愁上脑袋卸不卸下来的事儿了。”
裴意撇撇嘴,自嘲道:“不只是啊,想到刚歇下来没几天就要忙着准备面试,我脑袋可能还没等被卸呢自己先炸了。”
“而且也不知道考了公工作能怎么样,能去哪所学校。哎,什么都不知道,机械性的,就只知道要考上去。”
裴意又搓搓自己的脸,茫然的看向远处的路灯,不知是说给贺欲燃听,还是给自己听:“长大好累啊,好累,感觉根本没做好准备……”
贺欲燃想到自己刚毕了业被安排实习的时候,整天也跟裴意一样头疼,忙不完的工作,处理不完的人情世故,动不动就要参加的考核,失去的假期和时间。
出了校门之后,他常常有种恍然若失的感觉,就像做了美梦忽然惊醒,现实里一切都不一样了,针锋相对的人类社会,紧赶慢赶的追着生活节奏,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是奢靡。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预兆的啊,长大就是嘛。”贺欲燃一遍遍安慰他:“没关系,考公对你来说是好事,你喜欢这种行业,上进,自律,不像我,对这种死板的工作提不起热潮。”
裴意抬头看看他,抿着嘴巴思索了良久,问道:“那你呢?咱们也快毕业了,你,就打算一直开酒吧吗?”
贺欲燃耸耸肩,无所谓的说:“开着呗,什么时候破产了什么时候再去公司当牛马。”
裴意认真的问他:“叔叔阿姨不也想让你考吗?不试试吗?”
考公考研似乎成为了现在的一种潮流趋势,无论什么地方,父母们都觉得有了编制的工作,生活才算稳定和圆满。
贺欲燃的父母更是典型的例子。
“不是很想考虑,不喜欢。”贺欲燃语调依旧轻松,却冷了很多。
裴意是真心把贺欲燃当朋友,但两个人志向不一样,他更喜欢安稳,做一些体面又有保证的工作,所以会觉得酒吧这种没有预测性未来的工作终究是不能考虑以后的:“清吧这种娱乐场所是也有寿命的,过个十年八年,你也没把握可以一直开着,它不安稳,你不如先考一下试试,为以后自己考虑嘛。”
贺欲燃知道裴意是出于好意,但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了。
“小裴,其实有些事我要是想做早就做了,不需要任何人来劝我。”贺欲燃拍拍他的肩膀。
裴意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他说的是实话,他性格倔强又好强,一旦定下来什么目标他就会竭尽全力完成,再难再苦他也担的住。
所以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但他实在讨厌这种循规蹈矩的日子,也更不想再一次按照父母的意愿来活。
“你所谓的安稳,我也明白,但我现在过得很开心,我还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贺欲燃轻笑,冲他眨眨眼:“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嘛,不行以后揭不开锅了,你养我呗。”
裴意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贺欲燃总是这样,用玩笑搪塞很多事,很多人。
他见好就收,也无心再劝说:“算了,你开心就好嘛,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贺欲燃点头,伸手抚平他肩膀的褶皱:“知道。”
“嗯。”裴意吸了吸冻红的鼻子点头,掰开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小白还在车里等你吧,回去吧,天太冷了。”
“好,你到家发消息。”贺欲燃冲裴意招招手,转身走向了停车场。
他不会怪裴意不理解自己,也更不会觉得他的这番话是指责。
裴意家庭幸福,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身上是有力量的,他们不缺爱,不缺自我,所以他们目光会放远,所追求的东西也都是务实且现实的。
但贺欲燃不是。
他人生按部就班了太久,所以他很讨厌死板的事物,工作,生活。
他这种张扬又不稳定的人,想要的只有自由。
车里很暖和,贺欲燃怕他冷,提前发动了引擎。因为上了一天班,又奔波许久,江逾白侧窝在椅背上睡着了。
贺欲燃怕冷气涌进来把人冻着,轻手轻脚的关上门,没发出太大动静,插好车钥匙,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