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飞鱼
他目光没有片刻离开江徕,用一种他自己完全没察觉的痴心肠望着他。从这种角度仰视过去,通常不会得到太好看的画面,可江徕是天使的孩子,别人的死角反倒是他的魔法区。
明明不是第一天知晓江徕英俊,每一次看他,季风廷却还是着魔一样移不开眼睛。
江徕也低头看着他,手指慢慢往下滑,在他颈间好几个位置摸了摸,又用指节蹭他喉结。
“嗯什么。”他放低声音:“你再看我,午饭都没得吃。”
季风廷笑了,目光从他脸上下移。江徕这件打底有些紧身,将他身材勾勒得性感漂亮,季风廷视线顿了一会儿,快要忍不住,江徕忽然动作,洞察地掀开衣角,抓住季风廷的手掌贴到自己腹部。
这里肌肉更好看,此刻状态放松,是软弹可爱的手感,不像昨晚硬邦邦,摸一摸就沾满手汗。
江徕说:“有八块。”
季风廷觉得好笑,声明这个事实十年前他就知道:“我又没喝忘川水。”
江徕撩开季风廷头发,露出那张清俊的脸。他直视他眼睛,低声说:“我还以为你喝了。喝的忘情水。”
这语气,说委屈吧,有些冷漠,说是冷漠,却有伤痛暗涌。
季风廷心脏一缩,顿时惶惶无措起来。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抚摸江徕的眼睛,摸一摸他颤抖的睫毛,江徕却捉住他,在他手心落下轻吻,然后将脸颊贴在他温热掌心。
季风廷忘记呼吸,动也不动看着他。
“起床吃饭。”江徕说,“傻瓜。”
江徕出了门,季风廷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回看这张大床。
昨夜不知放纵江徕做到几点,季风廷筋疲力竭,还要被他带上楼,最后身上全是脏东西,两个人黏糊糊地抱在一起,闭眼前他还惦记着要跟江徕讲,想洗个澡再睡觉,一沾枕头就立即没了意识。
此时检查身体、床被,却都干净清爽。
他简单洗漱,穿过卧室洗手台,斜对面便是江徕面积惊人的衣帽间,常服、西服、配饰、手表,分门别类摆放齐整。季风廷不禁莞尔,难为江徕这么爱打扮的人,从前跟他在一起时,却要常常穿他买的地摊货。
季风廷在其间挑半天,无意间瞥到穿衣镜中自己赤裸的身体,愣了下,最后也还是不得不选了件高领毛衣。
出卧室,走廊有放装饰品的柚木隔板架,从右手围栏往下看,一眼眺到江徕正在岛台旁做咖啡。他这套房子三面采光,面积并不算太大,却十足通透,除了杂物间,楼下只留一间卧室,健身器材放在玄关后面的拓展空间,被隔断与客厅隔离开,阳台种满绿植。整个一楼几乎把墙全打通,设计得简单别致。
想来不会有人猜得到,对外形象冷峻而多有叛逆的大影帝会住在这么一座温暖随性的房子里,关起门来,都好似日日在山海旁边度假。
“江老师。”季风廷喊他,江徕闻声抬头。
他蛮客气地问:“我参观一下?”
江徕没说话,点点头。
沿着挑空的走廊往前,会发现其实二楼房间也不多,除了主卧,一间拿来做影音室,一间拿来做收藏间。收藏间里全是江徕这些年拍戏留下的东西,角色的道具、戏服,场记板,剧本笔记,甚至还有粉丝应援时送给江徕的角色手办。
季风廷好奇他拿的奖都放哪里,找了半天,在影音室的收纳柜发现它们,跟小山似的影碟摆在一起,证书摞着证书,奖杯挤着奖杯。
黄油香混着米香飘上来,季风廷下楼,江徕已经盛好粥,岛台上摆着烤吐司、几碟小菜、切好的苹果橙子,咖啡氤氲着热气。
季风廷乖乖坐好,拿起筷子笑说:“这搭配也太丰富了。”
江徕不理他揶揄,坐到他对面准备吃饭:“巡视完了?”
他把“参观”改成“巡视”。
季风廷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声,拿了块吐司掰着吃,一咬,满口热腾腾的焦香。静了几秒,他还是问:“那么多奖,怎么没摆出来?”
江徕喝粥,头也不抬,说:“没必要。”
一餐饭吃完,季风廷帮江徕把碗碟收进厨房。江徕干活很利索,将厨余垃圾三两下收拾好,剩下的交给洗碗机。
季风廷靠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他背影上。
江徕一边把剩下的蔬菜水果塞进冰箱,一边对季风廷说:“剧本在沙发上,你先看看。”
听到这话,他才动了,往客厅走。刚转身,一抬头朝前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咒,不可置信地顿在原地。
好半天,季风廷迈出脚步。剧本就放在沙发靠手上,扉页摊开,被风刮得沙沙作响。他路过剧本,没停留,又穿过客厅,站定到楼梯右边沙发正对面、这个他视野完全疏忽的位置。
耳边传来脚步声,到他身后停住了。季风廷没反应,仰着脸望得醉心。忽而后背一暖,江徕拥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有些闷:“还以为你刚才看到了。”
季风廷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那一瞬间,记忆海泛起涟漪。眼前浮现那间旧租屋,在厨房小桌旁,隔着潋滟水光、一方手工鱼缸,两个初恋的青年相对而立,他们谈论知更鸟、谈论愚蠢和勇敢、谈对未来的祈愿,在一群小鱼面前宣誓,说真正喜欢的,他们永不放弃。
一幕一幕随水流动,回到今天,两个人跨越岁月,再并肩。面前是足有整面阔墙那么大的水下世界,数不清的小型鱼群在热带雨林里洄游,水草翩跹,光影摇曳。阳台拂来微风,季风廷移动手指,立即便有几尾鳞片泛着虹光的小鱼追着来啄,连串珍珠似的泡泡往上飘飞,见无食可抢,一甩尾,泅进森林深深处,再寻不见踪迹。
他久久无法言语,因这场面震撼,梦也、幻也,远超一切能想象和能描述般壮观美丽。
“做这个鱼缸,当时请来好多人,差点没弄成。”江徕问,“喜欢吗?”
季风廷转身,回头看他。江徕脸上映着影绰的水光,眼里清凌凌的,他的怀抱暖极了,包围住身心颤动的季风廷,像云一样纯洁柔软,也像树一样坚实可靠。
在季风廷的人生中,有许多值得记忆的时刻,但若在他迟暮之时回忆,或许只有今日这刹画面仍然生动鲜艳。因为他看到的除这梦幻世界,更有江徕宝石般的一颗真心,火彩熠熠,星璎不坠。
季风廷太愚昧。多少次推断揣测怀疑误会,未曾想过,被数字媒体虚构出来声色犬马的生活背后,会是江徕静坐家中,独对空有象征的雨林游鱼的真实影像。
他常常会想什么呢。是不是每一尾小鱼儿从他眼前游过,他都能看到玻璃上自己孤独的倒影。是不是总是等待,偶尔怀念。
原来江徕成长得再高大有力,也从来是一只羁鸟空守旧林。
季风廷说:“这是我见过世界上最……”
他断了呼吸,说不下去。
江徕微微笑了。他笑起来真的好看。好像回到当年季风廷初见他第一面,回到每一个他等到他放工的夜晚,回到他与他拥抱、亲吻、耳鬓厮磨的时刻。他笑,不过是勾动嘴角、眉眼微弯,却道尽了道不尽的万千语言。
“季老师,”江徕低声讨要,“这种时候,不应该给我一个吻吗?”
一个吻。当然可以了。这天经地义。
季风廷稍一仰头,便碰到江徕柔软的唇瓣。他轻缓地吻他,两个人呼吸交缠、唇齿相依,他们几乎入迷,不带一丝情色意味的吻,只是吻,却仿佛再没什么比这更温暖动人。
心跳声、喘息声、水渍声,这些声音似乎统统都被淹没在造氧机的声浪里。季风廷觉得,他们同样是水域中的两尾鱼,游抵幸福彼岸回头望去的瞬间,一切涛拍浪阻都忘记,只看到大海辽阔世界美丽。
一个缠绵的亲吻,两人分开,都潮红着脸,微喘着气。季风廷陷在江徕怀里,他总是很少表现出依赖和眷恋,这时候袒露弱点,像只失群的动物,头埋到江徕肩上,手臂紧紧抱着他。
不知不觉,风大起来,阳台的植物簌簌地摇撼,剧本“啪”地落在地。两人总算想起正事,季风廷望了鱼缸一眼,离开保护区,走到沙发边,捡起那本子。
演员几乎都拥有在拿到剧本最短时间里,归纳出故事核心和人物特点的能力。这故事并不复杂,如江徕所说,确是个闷片。
季风廷粗略翻完,想来想去,如果他饰演这位名为张悬的男主角,那么留给江徕的角色可选性就太低。
江徕走到他身边。
剧本翻回了第一页,上面写:张悬出狱那天下大雨,白天像黑夜,铁门从他身后闭上,眼前是条荒凉无垠的柏油路。门口只站着一个打伞的黑衣男人,见张悬终于出来,上前,打量他长相,问,你就是张悬?
季风廷指着这台词,迟疑地问:“难道你做这个角色?”
可是这角色介绍说他年龄五十有余,相貌瘦削,气质颓废,个头也不算高大。江徕演他,很容易没有说服力。
“我也想做,”江徕笑笑,“可惜有人比我更合适。”
他不知从哪掏来一叠选角卡,从里面翻一翻,取出一张单人照,用回形针别到剧本上面。
季风廷低头看,看到一张熟悉又令他感到讶异的脸。
“你觉得好不好?”江徕说。
“这一次,请谈文耀当演员。江徕做导演。”
第74章 旧DV
近来有个名为“料多多”的账号在深夜爆出一则八卦,博文中说,新晋影帝的电影新作已进入秘密筹备阶段,该片将会延续与上部影片阵容的合作,而所有人都猜不到的是,影帝和名导将在这部戏中摇身一变,双双完成跨界,男主角色已经确定演员人选,更在意料外情理中,请大家保持期待。
这条微博在发布三分钟后便被删除,可冲浪第一线的网友早就眼疾手快保留好截图,于是爆料便由“人传人”的方式流传开。一夜过去,等到各方公司发现,舆情已经控制不住。
评论区准确猜出江徕和谈文耀姓名,虽然不是没人提到季风廷,好在在男主人选上,有各方粉丝争执不休,季风廷倒是众人心中最不起眼的次选人物。
这给季风廷省去许多麻烦。月底他和公司另外两位艺人参加活动,媒体抓他采访,围绕《大路朝天》刨根问底,竟也没人记起问一句,眼前这人和江徕新片究竟有没有关联。
在后台还碰到钟晨。因为人多眼杂,两人不便细谈,不过钟晨明显早猜到答案,看季风廷的眼神都带着揶揄的笑意,最后要离开,他突然拍拍季风廷的肩,对他说,祝你们一切顺利。
至于江徕那边,就热闹得多了。
他将转变身份成为导演这件事情,虽有叫嘘和质疑声,但大部分观众是乐见其成的。媒体整天往他工作室打电话,想要挖到这部片子的一手消息,得到的答案要么是“不清楚”,要么是“不便透露”。好不容易在机场堵住他一次,江徕也只是罕见地取下墨镜对他们笑笑,说一句,天冷辛苦大家,又转过头吩咐梅梅,要“请大家喝热奶茶。”
漫长的冬季到来,正式进组前半月,因为谈文耀还没有完全收尾《大路》的后期工作,江徕所有通告又都排到开机前,摄制组只带了季风廷一个人到深山采风。
《张悬的彼岸》这部戏虽是林遥写就,但只要看过剧本的人,都会不自觉将这故事与《第八天》联系起来。
在《第八天》中,男主虎哥在狱中结识了身世凄惨的王二,重获自由后他无家可归,只好投奔比他先出狱的王二,却不料王二早两月便因病撒手人寰,只留下个没人要的脏小子,虎哥带走了他,给他取外号小豆芽。
后来两人流浪辗转,无奈之下虎哥回到家乡,在山头一座废弃多年的村小遗址上开了间孤儿院。因虎哥心中执念,院里收留的大多是双亲入狱无人管教的小孩,他为他们买教材请老师,想引他们向上向善。几年后忽有个年轻媒体人打听到这间特殊的孤儿院,用三百套棉服说服虎哥接受了他的采访。
自此后,孤儿院“名声大噪”。可随着网络上关于犯罪家庭劣根性的讨论愈演愈烈,孤儿院门口被扔下的小孩也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市里来了人,孤儿院被强制关停拆除,孩子们全被遣散。
电影结尾,虎哥从看守所回来,只看到满目疮痍。他心如死灰,转头,却见早应该离去的小豆芽。他把小豆芽带到自己简陋的老宅,掏出所有积蓄给他,说:“等我一个礼拜,如果最后一天我没回来……”
他没说完那句话,在门口坐了好久,提起生锈的菜刀,不回头地向前走。于是小豆芽就坐到他坐过的位置,等了一礼拜,等到第八天。
当年这部电影上映后,便如同影片情节一样,在网络上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对于这个似乎未完待续的开放式结尾,观众也颇有微词。
林遥构建出的张悬,从身世、成长环境、人物性格来看,和小豆芽极其相似。当然,这并不足以让人认定他就是小豆芽。
此时张悬年龄已近四十,剧本里没有交代他过去十数年的经历,整个故事从他出狱那刻开始讲起,所讲述的,也只是一个劳改犯走出高墙之后的生活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戏将会采用伪纪录片的拍摄形式。接张悬出狱的那个人名为郑蜀,便是戏中的纪录片导演,与那位年轻媒体人说服虎哥的方式一样,他以每周八百块的酬劳为条件,说服张悬接受了纪录片拍摄。
如此看来,也难怪谈文耀愿意接下这部戏。除去种种原因,他演郑蜀,实在是本色出演,不用费吹灰之力。
季风廷这趟采风,便是去到张悬的家乡,青藏高原东南边缘的一座深山村落。
冬天,这地方冷极了,草甸枯黄,雪山遥远,村民大都住夯土房,墙面被风剥落了,颜色斑驳不一。
在这住了几天,摄制组的人都有些受不了,一是没暖气,二是高原环境工作难度大,三是洗澡如厕不方便。村里人也不多,时常都呆在屋里,平日生活乏味单调。离开那天,刚巧下过小雪,季风廷走出屋看,举目白茫茫空荡荡,只有雪坡上几头牦牛迟缓地甩着尾巴,天地间独剩下风声。
后来终于结束工作,到镇上定好的勘景点,大家转了转,不太满意,又到县城,接连住了好几天。
跟组的美术师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整天掰着指头算时间,好不容易等到放假,天公却不作美。一场大雪,来去县城的省道被交通管制,又逢新年将至,路上车塞几十公里,想去省会搭飞机,费时间费精力,一路折腾得很。
商量半天,最终还是执行导演拍板,愣是从现有车队里分出一辆越野,派了个当地司机送归心急切的同事下山,剩下的人就留在山里过新年。
季风廷没跟着走。
他爸妈早早来了电话,没寒暄几句,提出让他今年回去时一定带上女友。似乎当季风廷那番掏心的话从没说过。季风廷疲于应付,推说今年工作忙不回家,不出意外得了不大好听的几句骂词。
他挂了电话,出于愧疚,还是分别给两人微信转了笔数额不小的转账,当做年货钱。二老又哭又闹嘴上不饶人,收款的速度倒很快,再发语音消息来,已经带着笑意,夸他有本事懂孝顺了,又明里暗里打听他现在究竟存款几何。
季风廷一时间没回消息,后来忙着忙着,也就忘记了。
除夕夜那晚,剧组众人定了县城一家川菜馆跨年,一张圆桌,坐满从天南海北聚齐的同事,饶是之前没见过或不熟悉,在这特殊的时刻,也都有其乐融融的氛围。
这些天相处下来,大家都摸清季风廷的脾气,一边看联播春晚,一边没顾忌地指着荧幕上的明星侃八卦。间或有人端酒来拉季风廷聊天,他也乐意带着笑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