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酷兒橙
也许,所有的羞辱、背叛与绝望都不再重要了,也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在最耀眼的时刻结束。
一切落幕吧。
他举起枪,抵在太阳穴。
枪声响起,在悠扬的乐曲声中,画面回到影片最初的那个长镜头,绿树、清晨、蝉鸣,穿着白衬衫的年轻教师,正走向教室。
就在他即将在门口大喊一声“安静!”的时候,画面戛然而止。
……
多年后,汤遇再度重看《譬如朝露》时,觉得这部电影基调有点太灰暗了。
当然它在那个年代是惊艳的、先锋的,第一次有人用如此冷峻的笔触揭开少数群体的生存困境,可能也正是因为譬如朝露的成功,后来无数同性题材的电影都竞相模仿,落入了悲剧模板。
但他敢肯定的是,周竞诠一定是从舒扬的行为中得到了什么启发,才做出那样的决定。
自洗车行那天起,打给钟毅文的这通电话,他一直犹豫着,犹豫到《春坎》杀青,犹豫到《鹦鹉螺》在国际影展亮相,拿到提名。
最后,这通电话拖到他即将走上威尼斯的红毯。
灯光璀璨,喧嚣如潮。汤遇刚换好礼服,坐上一辆前往红毯的加长轿车,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钟毅文的名字。
这与他多年前在日本接到汤宗玉出事的那通电话时一模一样。
华丽的后台、热闹的喧嚣,一通足以改变人生的来电。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冷漠,毫无波澜。
上帝似乎在跟他开着同一个玩笑。
“汤遇,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那位朋友,跳楼了。”
若当初汤宗玉的离世让汤遇从一个孩子被迫成长为成年人,那么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从零岁起步,开始学习成年人的功课。
此后他翻阅了世上所有关于爱情的大道理,演绎了无数别人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他以为只要自己演得足够多、体验过,就理解了,释然了。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仍有一个问题像烧红的烙铁般拷问着他,让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为什么上天给了他们如此多的缘分相遇,却不肯再给他们一点名分相爱?
他不明白自己对那个人的喜欢、或者说是爱,有这般不堪吗?难道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是这个结局了吗?
他一直以来的自傲、自负、自信,都在那通电话后被彻底击碎。他终于明白,所谓上帝的偏爱,不过是他自编自导的一场戏。
上帝从未特别眷顾过汤遇。
汤遇和千千万万个渴求爱、却不得爱的人一样,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粒尘土。
他和那个人之间生来隔着天堑鸿沟,隔着道德世俗。
而他自己,也是那些被命运压弯脊梁、四肢软弱的懦夫之一。
即使他不想放开那双手,迟迟没有拨出那通电话,一次次为那份迟疑寻找借口。
那个人却先他一步放开了手。
——且用生命的重量将他推开。
他恨对方的决绝,恨他竟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在此后漫长的无尽岁月里,这份恨一点点膨胀,一度让他以为恨的效力,已经将爱的底色完全抹除了。
可汤遇很傻。
他不知道是——那东西其实早在他体内扎根,从四肢百骸蔓延,生出无数细小而隐秘的倒刺,即便你用刀剜,用针挑,也无法将它分离,即便隔着无数层衣裳,隔着柔软的皮肉,它仍在呼吸,在脉动——因为那东西早已渗入血液,埋入细胞,成为骨肉深处,难以剔除的,皮下之芳。
第50章 前往未来
“汤儿……睡着了?”
“汤儿?!”
“汤遇!醒醒——!”
巨大的喊叫声将汤遇从梦境中拽了出来。
“……”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石雨那张离得过分近的大脸。圆鼻头、下垂眼,像条狗似的凑过来。其次,他看见了天花板上晃得他眼花的光球,然后四处一看,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皮沙发上。
此时此刻,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一间club里,他被石雨叫来参加某位“唐少”攒的局,而他今年——
三十岁。
“丫的终于醒了……一直嘟嘟囔囔的,把我吓够呛。”
包厢里空荡荡的,就剩他们俩。
“做梦啦?”石雨弯腰探着脸。
“没有……”汤遇哑着声音回了一句。
石雨说得没错,他的确做梦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以前的人,以前的事,‘汤遇’从孩子变成大人,从学生一路走到舞台中央,成为万人瞩目的大明星——这个梦太长了,长得让他以为自己又活了一遍。
“梦见哪个老情人了,还不如实招来?”
“滚蛋……”汤遇骂了句,扶着额头坐了起来。他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那俩人呢?”
石雨一愣,明白汤遇所指后,贱兮兮地笑道:“老唐请客吃夜宵,你那俩帅哥早跑没影了。”
“不是!”汤遇的胃里翻腾着,忍不住想要干呕,“那俩人给我吸的什么玩意儿?……我现在怎么这么恶心?”
“嗐,他们这儿老板弄的俄罗斯黑料,一口顶一根烟,你这反应,八成是尼古丁中毒了,不用担心。”石雨拍怕汤遇的后背,帮他顺气,“走吧,都快四点了,丫来了就给干晕了,我真服了……”
汤遇支着沙发站起身,脚下一虚,险些又坐回去。“嘶……”一股酸麻从腰脊一路窜到腿根,让他倒抽了口凉气。这具“奔四”的身体不及当年,在这种软沙发上歪着身子睡了这么一会,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
已经是凌晨四点,工体外面还是很热闹,街口的车流一刻也没歇,各种夜店酒吧门口涌出一拨又一拨醉醺醺的人群。
汤遇重新戴好了口罩。
石雨勾着他的肩膀,腻腻歪歪地说:“怎么着?咱俩再去续个摊儿?吃点?”
“不行,我撑不住了,我得回家睡觉。”汤遇揉了揉小腹,胃里仍有股恶心劲儿在翻腾,吃不下去一点。
“行吧,那你怎么来的?”
“打车。”
“我送你。”
“好。”汤遇答得干脆。他和石雨没什么好客套的,就算今天是他开的车,他们俩一个住东城一个住西城,石雨也能说成顺路,非得一块回去不成。
两人都喝了酒,石雨便叫了个代驾,十分钟不到,司机到了。
汤遇上车后灌了几口冰气泡水,胃里不适这才慢慢压了下去。
“你回哪儿?”石雨侧头问。
他想了想,今晚是从地安门那边儿出来的,现在回去肯定得惊动老太太休息,“回我家吧。”
这些年,汤遇在各地置办了不少房产。入行十年,好歹挣了点钱,也学会了理财,不再像以前那样挣多少花多少。他换过的房子、住过的地段,不计其数。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搬回了当年刚入行时阚净宜给他租下的那套高级公寓。
当时因为被私生粉骚扰,不得不搬走。后来那房子挂牌出售,他便买了下来,重新装修,住了进去。
他是有私心的,但他不肯承认。
路上,司机隔三差五地从后视镜里往后瞄。
汤遇起初还以为他是在注意车距,但很快意识到,那目光其实是落在自己脸上的。
——因为刚喝完水,他把口罩拉到了下巴。
“……”
他叹了口气,干脆彻底摘下口罩,靠在座椅上,目光毫不掩饰地回望后视镜。意思很明确——你想看就看吧,看清楚了。
司机被他那冷淡而直接的对视弄得有些慌,手上的方向不稳,过了一会,犹豫着开口:“……哎,帅哥,我看着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明星啊?”
石雨被逗笑,转过头去打趣:“你觉得他像哪个明星?”
那司机也没恶意,语气反而有点兴奋:“我觉得他特别像那个……岳夫亓电影里的……哎呀,我想起来了!你是汤遇,对吧!”他说着就把手机掏了出来,“我能不能和你合个影儿?”
“哎哎哎!”石雨赶紧将那只举起来的手按了回去,“哥,你这儿开车呢,要合影也不是现在啊……”
司机爽朗地哈哈两声,“我就是太激动了,见着明星了,不好意思啊。那下车能不能合个影?我特别喜欢咱岳导的电影,我可是他的忠实粉丝……”接着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开始谈起自己对华语电影为什么会衰落的种种见解,并指出现在演员都是有很大问题的。那口气宛若中年男人在酒桌上侃大山。
汤遇靠在后座,一言不发地听着。
因为那部带点主旋律色彩的《春坎》,岳夫亓吸引了不少这种中年男性观众。但很多人都忘了,岳夫亓其实是拍独立电影出身的,是靠一部同志题材的电影才崭露头角的。他真正的拿手戏其实是文艺片。
“哎,他最近不是要拍新戏了吗?我前几天还看新闻,说他的新片是部同志片?叫什么来着……欧什么的……”
石雨惊讶:“汤遇!你不会要拍的是那姓岳的新电影吧?!”他只知道汤遇最近要进组了,但他不知道汤遇要进的是什么组,“真是同志片!?叫什么名?”
“……”
汤遇根本不想插嘴他们的话题,奈何车里两个人都把他架了起来,最后只能硬邦邦地吐出那三个音节:“Osaka。”
“对对对,就是这洋名儿!哎呀我每次都记不住。”司机长叹一口,“你说他放着咱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不去拍,跑去那湾岛拍这种片子,我是真想不明白……”
汤遇在后座翻了个白眼。
“哎,你们说这名到底什么意思?……”那司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一旁副驾的石雨已经掏出手机,搜索了起来。有可能是他们在一处红绿灯路口停下来了,也有可能是红灯突然变绿,石雨的脸色在黑暗中一阵红一阵绿,最后憋紫了。他拿着手机,颤抖着,将那部电影的官宣阵容海报举到后座的汤遇面前,“……汤遇,你告诉我,这是谁……?”
汤遇给了石雨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
如果石雨现在是一个魂魄的形态,那他的魂儿恐怕已经当场倒地不起了。
“我操……”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拿回手机看了一眼——没看错——
周、竞、诠。
他识字。
“汤儿,你确定没搞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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