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宜飞行 第47章

作者:尤里麦 标签: HE 年上 公路文 近代现代

“齐、齐导,”蒋择风站不住了,也蹲下来,手臂紧紧抱着幸免遇难的另一台摄影机,“风太大了,我们先、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找!”

“不行。”齐柏宜换了一只手,戴着手套太滑,他便把手套摘了,有块坚硬锋利的冰狠狠刮过他手掌的虎口,又把周围的碎冰往旁边掀开了点,一只脚也踏了下去。

“真、真的,”蒋择风着急但没什么办法地劝,“先回去吧,相机没有命重要啊。”

齐柏宜多少次和他们说过,在野外拍摄,优先级最高的是自己的生命,但他好像并没有说服自己,仿佛那台陈旧、使用率并不高的相机里面有什么级别最高的秘密。

“我摸到它了,”齐柏宜声音发紧,“你先拿着东西回去,叫个人过来帮我。”

蒋择风不是很放心齐柏宜一个人,但劝也劝不动,咬咬牙往回走。

而第一个找到池却,或许也不只是因为他是头车的缘故。

齐柏宜把那台相机拖出水面,手上已经被冻得没什么力气了,大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就站在原地拔卡。

实际上池却那束光打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只抬头看了一眼,意外并不多。

池却一点废话都没和他说,蹲下来,手臂环在齐柏宜臀部,一下把他从水里托了起来。

“欸欸欸慢一点……”齐柏宜牙齿打颤的声音很明显,“这水冻得我骨头疼。”

池却把他弄上来其实并不轻松,齐柏宜的脚沾地就往下跪,手上开了个流血的口子,但抓那台泡水的相机抓得很紧。

远处过来几个人,齐柏宜的相机在人群围过来的时候脱手,换到了池却手上。

他真的是太冷了,冷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但能看到池却拿着那台相机,头垂得很低。

池却关了车门,把所有人的关切都关在门外。这样显得十分没有人情味,齐柏宜坐在后座,状态已经开始不对。

“把衣服脱了。”池却拿着自己的衣服,齐柏宜的行李箱里没什么厚的。

轻度失温,齐柏宜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都在颤抖,手脚都不听使唤,池却把毛巾盖在他头上,抓住他的手臂,把几乎湿透的衣服从齐柏宜身上扯了下来。

“池却。”齐柏宜半闭着眼睛,看见他救回来的相机,没有储存卡像一块没有生机的死物,放在驾驶座位上。

池却把湿衣服随手扔在一边,应了不高不低的一声。

“你弄得我好痒啊。”齐柏宜越说声音越小,池却看他一眼,把暖宝宝贴到他的腋下和腹股沟,拍拍他的脸说,“别睡。”

“唉,可是真的好困,”齐柏宜也知道不能睡,但他的反应已经有些迟缓了,“你多和我说两句话啊。”

池却手上动作没停,表情空白:“我知道,我在想。”

唱歌吗,不合适,池却知道自己唱什么都有点像催眠的摇篮曲,这种时候,程昇手机里的凤凰传奇可能还好用一些。

窗外的风好像因为没留住齐柏宜而不断嚎啕,掠过耳边带来空腔一样荒芜的恐惧。齐柏宜被池却像包热狗肠一样地裹上救生毯。

“我感觉我好像要进烤箱了,”齐柏宜半躺着,“蜂蜜芥末热狗肠,加蒜泥罗勒,小番茄。”

是池却在阿勒泰的民宿里给他烤过的面包,由此一说,池却来了灵感:“我可以给你说面团发酵的十种不同菌种。”

“有病,”齐柏宜笑了一下,“我不要听这个。”

池却真的想不出来了,“那你想听什么?”

此时的情景很像齐柏宜在手机上刷到过的末日求生短视频,内容都是AI合成,几间看起来温暖舒适的小屋轮番让人挑选,彼时齐柏宜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挑中一间充满甜点热气和白葡萄酒的房子。

可惜这里并不温暖,也没有甜点和酒,但池却又在身边,让他好像也没有对那些东西产生很多的渴望。

他直直地看着车上亮起来的顶灯,直视居然也不感觉怎么刺眼,说:“我想听听,什么叫人与地理。”

鲜少去清吧一类的地方,在踏进人与地理之前,齐柏宜就只去过一次:“我以前去的清吧,端上来的酒上有一块撒满了黑芝麻的芒果,我大受震撼,后来一想起清吧就想起那块冤死的芒果,然后就不爱去了。”

很长的一段话,齐柏宜语速不快,池却听完消化了好半天,想不明白为什么能把臭袜子味怪味豆投进泡面里的人,还要嫌弃撒满黑芝麻的芒果。

“你怎么知道人与地理的名字是我起的?”池却问他。

齐柏宜答道:“你朋友和我说的。”

“什么时候?”池却疑问地皱起眉,“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要么喝多了在吐呗,”齐柏宜说,“你应该在叫车。”

池却无语得没话好说,伸手把齐柏宜衣服里的救生毯扯平整了,手指摸到因为平躺而根根分明的肋骨,是山脊的动脉,也像河谷的低垂。

“阿曼的酒吧里有一款主打酒,她自己研究的,配料很多,十几种,太复杂了我有点记不住,”池却说,“但是我知道制作方法,就是把十几种配料每种用试管抽一点,倒三滴,然后不搅拌,各种液体的颜色没有充分融合,很像……很像泡大的水晶宝宝。”

“我喝过一次,味道和你做的泡面一样很难用语言描述。”

“你怎么拉踩我的泡面。”

齐柏宜平躺着,池却坐在他腿边,把巧克力放在杨姐的水壶里加热,巧克力化成液体,被喂到齐柏宜嘴边。

“那是什么酒,”齐柏宜迷迷糊糊地回忆了一下,没想出来,“有这种好东西,我当时怎么没看到。”

“它叫‘dunya’,”池却说,“可能这个名字不太吸引你吧。”

的确,齐柏宜看着一溜梦想成真心想事成之类,甚至有点想尝试那款名为‘绝望的直女’的伏特加,也不会想到去点一款不知道什么意思、什么读音的酒。

“这么了解我,”齐柏宜看着他,舌头碰到牙齿,“dunya?是什么意思。”

池却说:“这是哈萨克语,意思是‘世界’。”

阿曼说过:“苦精是泥土,橙汁是太阳,蓝橙立娇是海水,红石榴糖浆是歌声和舞蹈,酸奶是我们的羊……啊还有这个。”她从伏特加里抽出一管,但这是什么,她过了两秒才笑着向池却介绍,“这是艾尼。”

阿曼至今未婚,一个人到乌鲁木齐打工,朋友都很少。有一天接了三个来自老家的催婚电话,一气之下换了手机号码。

那时候池却还没有在阿勒泰遇见八年后的齐柏宜,只是还记得他,在他去过的所有地方保持一场虚无的回忆。

阿曼抿了一口那杯不明液体,表情像被酒攻击了,说:“所以呢,这款酒是可以DIY的,你要不要来一杯?伏特加可以换成其他配方,我请你。”

池却和阿曼说过很多次齐柏宜,在酒吧的投影仪上放齐柏宜拍的纪录片,哄睡很多客人,然后被阿曼换成《喜羊羊与灰太狼》。

池却在并不能完全伸开手脚的车厢里和齐柏宜说话,齐柏宜脸色很难看,嘴唇泛着紫色,咽喉里散发出巧克力的香味。

“她非要把这个乱七八糟的酒作为主打,我也没什么办法。”池却说,眼神平直地铺在齐柏宜脸上。

齐柏宜听了半天,脑袋里只有对这款不明液体的挑战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反正所有人的脑子多少都带了点不正常,只是有些人在暗黑料理的领域大显身手而已。

“诶,不对吧,”齐柏宜突然想起来什么,“我一开始不是问你为什么叫人与地理吗?你跑题啊。”

池却的唇角勾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说:“我知道,我只是想着和你多说一点,我怕你睡着。”

“人与地理在我这里的理解其实是,爱人和大地的纹理,”池却说得坦坦荡荡,“爱人和大地的纹理,对我来说就是世界,就是这样而已。”

齐柏宜出神地看向座椅上皮质的密密麻麻的纹路,一看眼前立刻眼冒金星,效果堪比数羊,于是看无可看,又把脑袋转到正对池却的方向。

池却说完,齐柏宜没什么声音,他就把自己随身的包从驾驶位拿过来,包袋擦倒了那台泡过水的相机。

他从包里拿出一只很小的塑料瓶,里面有些颜色奇怪的水泥色液体。

“路太颠簸,摇匀了,”池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上次去找阿曼的时候让她给我调了一杯,密封过的,应该是还没坏。”

齐柏宜的心脏跳得很快,在为冷到发麻的四肢供应温暖,池却的眼睛底下有明显的疲惫的暗影,齐柏宜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蜷缩起来,问他:“那你把伏特加换成了什么?”

池却把那只瓶子打开,像一管苦口的良药。

他没做回答,晃了晃那只瓶子,问齐柏宜:“你要不要尝一下?”

“失温是要吃一些高热量食品的——我没加伏特加,里面没有酒精,剩下的应该都是一些甜甜苦苦的玩意儿。”

齐柏宜抱着挑战自我的决心,小心翼翼地凑到池却手边抿了一口。

味道和表面体现的没有偏差,当颜色全部混在一起,乱的没有色相。齐柏宜喝得五官都皱了起来,拧着眉问池却:“世界是这样的吗?喝一口感觉要没有明天了。”

池却闭了闭眼睛,把瓶子拧紧,笑得有点缺德,轻声说:“阿曼让我选一种调料,我那个时候没想好,所以没加,现在我只是把伏特加换成了巧克力。”

齐柏宜身上穿着池却的大码厚衣服,脑袋被救生毯包着,状态好了一些,喉咙里留着糖浆的味道,和巧克力滑进喉咙的甜腻的生涩。

大约是失温的后遗症,还有被巧克力的甜精冲刷在舌尖的混乱,一切都显得这个世界好像不是围着太阳在转,齐柏宜问池却:“所以我是你爱的人吗。”

“是,”池却与他对视,承认得很快,但下一刻和齐柏宜道歉,“对不起。”

齐柏宜不明白他道歉的原因,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逐渐停了,雪已经不再往下落,天边泛起一丝白色的光带,前面就是古里亚冰川,灰黑色的冰舌吐露在视线之内,昨夜的白雪往地上又附了一层幻觉的自然的脚印。

齐柏宜脑子转得不快,但身体先一步有了警戒般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问池却:“对不起什么?”

“八年,”池却说眼睛里泛起一层潮湿的,像夜露一样的晶莹,“我买了五次乌鲁木齐飞上海的机票,我上了飞机,其实也去了几次,但是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没找到你。”

齐柏宜清晰地看见池却的眼泪,被眼眶包含着摇摇欲坠。

他又说:“对不起。”

第65章 我们记住的日子

相爱多年的恋人,这句话从那天晚上的齐柏宜嘴里说出来,池却其实没有太相信。

他是说谎习惯的人,能看出来人在说谎话的时候有些下意识的小动作,比如不自觉地眨眼,以及触碰物体才能缓解焦虑的手部动作。

齐柏宜可能是不怎么说谎。说完话,站起来看着池却的眼睛眨了两眨,指尖缠在袖口上,脸上的表情也从得意的挑衅,在池却沉默的推移下,出现了一道心虚的裂痕。

池却和他隔着一些距离,中间还有些围观的眼神,齐柏宜随着分秒的流逝渐渐变得没有自己想的那样自如。

他也不知道相爱多年的恋人,齐柏宜在哪个部分撒了谎,所以带着一些试探和冲动,眨了眨眼睛,说:“我想也是。”

然后手指蜷缩起来:“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的手机里还存着你的1082张照片。”

在乌鲁木齐的两天是与现代社会的短暂连接,在阿勒泰想不起来的那些烦恼,随着手机信号越来越满,很像潮水吞没落脚点的一种慢性死亡。

“天山墓园?”阿曼把一个相框放在吧台上,说,“我在那里面啊。”

池却看着面前的人,无语地说:“……这种事可以开玩笑吗?”

齐柏宜他们还在玩儿国王游戏,阿曼看他一眼说:“其实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应该是又忘记了。”

“这么明显吗,”池却顿了一下,坐到她面前,“我装得有哪里不正常吗?”

“没有,只是我比较厉害吧,”阿曼笑他,“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是觉得有点和我上一次去医院看你的时候一样。”

池却皱了皱眉:“上一次?”

酒台上摆着阿曼的照片,照片里还有另一个女人。

拍摄时间大概有些年头了,池却看着阿曼在相框里青涩的脸,被不知道哪家理发店剪的很短的头发,狗啃一样的刘海。

她旁边那个女人倒是头发长长的,柔顺地往下坠,嘴唇涂得很红。

阿曼很有耐心,说:“上一次是八年前,你就是玩儿滑翔翼弄坏了脑袋,当时还挺惨的,手臂上一条很长的伤口,喏,就是你手上这条疤,我去看你的时候全身被绷带裹着像颗球。”

“当时在医院看见我一脸茫然,但是好像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不服气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我。”

“哦,”阿曼想到什么,看了池却一眼,说,“你是又去玩儿那个忤逆地心引力的东西了吗?”

池却一点也没有自觉,用那只留疤的手臂撑着下巴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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