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宜飞行 第31章

作者:尤里麦 标签: HE 年上 公路文 近代现代

“我本来就抽得少,”池却手里拿着的打火机是打了好几次都不着的旧货,心里一动,“你想试一下?”

齐柏宜顿时摇头像拨浪鼓:“打死我我都不会碰。”

池却按开了打火机,和齐柏宜说:“我再想一下,你先回去睡吧,我抽一支就回来。”

“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齐柏宜,”池却说,“我也不想和你异地恋。”

第44章 你真的非常恶心

齐柏宜每个夏天的尾巴都会生一场感冒。

因为太依赖空调,季韶说他这叫空调病。从灌满冷气的房间里进进出出,一来二去,哪天早上睡起来就和开盲盒一样嗓子疼鼻子痒,然后开启一场漫长的挣扎和抗衡。

去年是个例外,因为齐柏宜家的空调坏了。齐柏宜说:“我想象不到以前的人没有空调怎么活,空调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池却皱着眉听完了,够了够遥控器,把温度又往上调两度。

齐柏宜为了让池却把温度调回去,没脸没皮地贴在池却胸口上说:“我去年没有感冒,就是因为空调遥控器之神楚阿克保佑,有你在,我今年应该也不会感冒。伟大的神啊,请赐我二十五度的凉爽吧!”

“你这种时候叫我楚阿克,”池却把遥控器藏到身后不让他拿到,“是想要干嘛。”

齐柏宜没说话,略过这个话题,手伸过去拿,池却不让他拿到,又戳穿他:“你去年没感冒,是因为空调坏了吧。”

齐柏宜抢不到遥控器,气急败坏地放弃了,说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神啊,“我宣布你被我罢免了。”

池却不为所动地靠在床上,齐柏宜开了投影,给池却播齐向原以前的低成本文艺电影,他本人看过好多遍,倒是一点也不认真。他不认真,就要时不时骚扰池却,池却也没办法认真看。

齐向原的新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完,齐柏宜前两天刷手机,看到有娱乐新闻记者拍下好几位主演的杀青照片,点进去看了看,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池却也从没问过电影什么时候拍好,惯用他的袖手旁观。因为电影一旦拍好,齐柏宜就要搬家了。

池却的手按住齐柏宜的肩,说:“过两天我要回一趟阿勒泰,去看我爷爷奶奶。”

齐柏宜的新疆之旅定在八月中旬,现在还远远不到时间,池却就说:“我这次应该要回去挺长时间的,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牧场有很多事情需要帮忙。”

这算是他们谈恋爱以后第一次经历的分别,齐柏宜是有些失落,问他:“那你还能带我去新疆玩儿吗?”

池却想了想,说:“我也不会在那里待很长很长时间,过段时候,你想来了和我说一声,我直接在阿勒泰接你?”

齐柏宜觉得可行,便点点头说“可以”。

池却凑过去亲他的唇角,说:“那你要提前几天和我说,我爷爷奶奶这个时候应该在夏牧场里,那里信号不太好。”

出发的时候,只有齐柏宜送他。池樱实际上不是很想让池却回阿勒泰,说那边条件不好,生活舒适度不大高,干什么都不方便。

池却没说什么,从不反驳她,然后用她给的那笔“做一些想做的事”的钱,购买了机票。

齐柏宜陪池却把行李托运,他衣服没带多少,拿了一个可登机的行李箱,但他的三角翼和冬不拉都包得很严实,需要托运。

托运的时候顺便打好了登机牌。齐柏宜把池却送到安检口,催促池却往前走,池却没听他的,脚步停住了。

“干嘛呀,”齐柏宜笑了笑,看起来也有些勉强,“再不走赶不上时间了。”

池却也觉得奇怪,心说又不是见不到了,但站在齐柏宜面前,总是不太想走的。

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抓着齐柏宜的手臂,将他往前带了带,他们之间的空间变成在别人眼里不正常的社交距离。

有些人往他们这里看,在齐柏宜的余光范围内,但池却没管这些,齐柏宜也就无所谓了。

池却在很多人的目光里低头,亲了一下齐柏宜的头发,身上洗衣粉的干燥的味道参杂了些汗水,是齐柏宜很能认出来的味道,并且从那以后的许多年,只要和齐柏宜说起夏天,他首先想到的便都是这样的味道。

只是当下,齐柏宜只以为是夏天的一角,因此没有显得太过留恋。

池却低着头,不熟练地说着齐柏宜很想听的话:“很想你。”

齐柏宜拍拍他的背,道:“还没走就想我了……”但过了几秒,感觉心脏发酵成一只肿胀的面团,自己也说,“我也很想你。”

池却拍了拍他的脑袋:“等你来阿勒泰,给你买蛋挞。”

池却坐上飞机的时候,还在用手机和齐柏宜聊微信。

齐柏宜在机场吃肯德基早餐,点了两个蛋挞,又点了个早餐套餐,给池却拍了照片,说比平时贵五块钱。

【平安和顺:[弱][弱][弱]】

齐柏宜好像有说不尽的话,一段语音一段文字地发给他,池却一条条消息翻过去,到空姐来提醒他需要将手机关机或开启飞行模式,才如梦初醒地发现自己已经在滑行。

关上手机,池却才想起自己已经提交的那份志愿表格,还没来得及和齐柏宜说,他已经把上海的学校填在第一个。

池却想算了,反正下飞机了再和他说也来得及。

在飞机冲入云霄的那刻,池却的耳朵不能避免地出现飞机压耳的症状,第一次产生一些难分难舍的情绪,又想到托运仓里的三角翼,撩开裤子看了看拆完石膏恢复如初的腿。

有些羁绊生长在土地里,有些恐惧悬浮在天空上。

人类或许真的不适合飞行。

池却说过夏牧场的信号不好,常常收不到消息。他下飞机后,还要包车走G217国道,车程几个小时,看着信号越来越差,等到消息回不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到了。

托勒海特是北疆最大的夏牧场,爷爷奶奶刚到也没几天,见他回来很惊喜,问池却在上海发生的所有事。池却一一和他们说了,却感觉说的不是自己,好像另一个人的另一部分被他留在那里。在托勒海特,一切都变得旁观。

奶奶给他打了满满一碗马奶,说过两天晚上又会有拖依和婚礼,池却看着她,突然和她说:“Menbradamdūnatamn.(我喜欢上一个人)”

不知道是很久不说哈语有些生疏的原因,还是齐柏宜这个人实在太能撩拨心弦,池却说话的时候咽喉堵得有些紧,看着奶奶泛蓝的眼睛,浑浊的瞳孔和眼白的边界,那很像沙漠中浅滩里的一捧水。

奶奶拿着勺子,手很稳地往池却的碗里添奶,只抬头对着池却笑了笑,说:“Onekelipkelde,bzbyeyik.(那就带他回来跳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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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池却早就和他说过,夏牧场的信号不好,所以他发出的消息可能不会被及时回复,齐柏宜没有太多的怨念可言,倒是又和程昇一起打上了游戏。

程昇说,安奇大概要去东北上大学,她们家给她请了一个专门报专业的老师,填完志愿,说有百分之九十多的概率能够被她的第一志愿录取。

“好远啊,”程昇说,“要是真的录在辽宁了,那就不能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了。”

齐柏宜帮他在手机上看了机票,说:“也不远,坐飞机就两个多小时。”

他又看了另一程的机票,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哝说:“我们离得也远啊。”

程昇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齐柏宜说:“我感觉池却应该报了新疆的大学。”

“应该?”程昇愁眉苦脸地把手机屏幕横过来,“什么叫应该啊,他还没告诉你他报了什么志愿?”

齐柏宜说没有,程昇就开始指责池却不够兄弟,又说:“我本来以为他跟你关系那么好,应该会挑一所上海的学校报呢。”

齐柏宜被说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便找补道:“没关系,大不了我去找他,他来找我也可以。”

程昇一下就乐了,“你们俩上大学了也不考虑谈个恋爱啊,万一以后他要陪女朋友,或者你要陪女朋友呢?”

齐柏宜跟着他一起把手机横过来,说:“闭嘴,想上分就闭嘴。”

齐柏宜他联系不到池却的第三天,录取结果出来了,齐柏宜和程昇都录上了戏剧学院,安奇真的去了辽宁,厉洺去了北京的强校,高中专门为他做了一条横幅,程昇拍照下来,发在班级qq群里。

池却没有加在任何一个群里,那时候微信开始兴起,他只有齐柏宜推给他的几个微信好友。

池却刚到阿勒泰的时候,给齐柏宜打过很笨拙的视频电话,网络很卡,池却的脸卡得一帧一帧在动,他说要给齐柏宜看风景,一句话说了一分钟齐柏宜才听明白,所谓的风景卡成蓝色和绿色的低像素方块。

齐柏宜把视频挂了,给池却发:“没关系,我过几天亲自来看。”

池却当时回他“好”,过了大约一个多礼拜依旧保持着联络,但很匆忙的一天过去后,齐柏宜就再也没有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他渐渐把等待的耐心耗光了,虽然知道大概率是无用功,还是打了几个电话,池却都不接。他换了鞋下楼透口气,走到五楼的时候,那扇墨绿色的门被推开,碰到的齐柏宜的肩膀。

池樱是要外出的装束,只是没有平时的从容,脸被墨镜遮住,但从紧紧抿着的嘴唇能窥见憔悴的踪影。

她对齐柏宜说:“不好意思。”看起来很匆忙地挤过门的缝隙,往楼下走。

齐柏宜叫了她一声,问:“阿姨,你知道池却最近怎么样了吗,他不回我的消息……”

“不知道,”池樱说,语速很快,“他在老家。”

齐柏宜还想问她什么,但池樱已经走远了。齐柏宜觉得追上去是有些不礼貌,于是自己站在原地,还是深陷无目的等待的漩涡。

池却后来对那段时间其实没有多少记忆了,就算预后还算好,但是那次撞击太猛烈,所幸有棵树替他挡了一下,也让他在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会在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长久地以忘这一刻以前所有的人。

“这是他的东西,背包、手机、还有这台相机,这里是捡回来的三角翼。他的三角翼是存在一些零部件的老化,毕竟太久不用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九月份之前?可以吗?”

“这个我们不敢保证,这种事情没有绝对的……”

“他已经被上海的大学录取了!我必须保证他能准时去报道!”

“您冷静一点,我们现在都没办法确定他能不能醒……”

“不要大声喧哗,安静一点。”

安静一点、安静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恍惚自己又坐在不知道哪一架飞机上,他升到云空,又突然坠下,耳边是迫烈的压强。

耳边有不断发出机械运作声音的仪器,他很想叫它停下来,或是伸手把它关掉,呼出来的气体淹没自己,好像糊在角膜,身体一会儿很轻,下一秒就很重,他没有发现自己的眼睛没睁开,就幻想自己闭上了眼睛,耳朵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

滴——

“病人室颤,准备CPR和电除颤。”

——我知道世界上有一座叫博格达的山,有人和我说山的脚下盛开的爱也永恒。可是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光是路过,我光是看见,我光是知道那是雪莲花。

那个人和我说,我的自由具有必然性,我的临终、爱和博格达一样长久。

而临终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爱。

“这个时候,我的灵魂应该出窍,去哪里都可以,只要遥远——”

他醒过来,睁开眼睛,画面从遥远一路奔到他面前。他说不了话,面目茫茫的很多影子路过他,在他眼前形成一个碌碌无为的生态。

“池却?听得到吗?”一只影子对他说,他偏过头,辨认出面前的生物的种类。女性人类。

听得到。

她说:“还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他怎么了,难道真的……”她问,失魂落魄地坐回去,“算了,无所谓了,时间也已经过了……”

然后她好像哭起来,他眯着眼睛,看到她的眼泪,看到嘴里塞着的粗管,看到9月10号的数字日历,看到放在床边的一台旧相机。

她捂着脸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他说:“我宁愿我从来没有把你生下来,池却。”

“你真的非常、非常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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