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宜飞行 第19章

作者:尤里麦 标签: HE 年上 公路文 近代现代

齐柏宜握着筷子有些无从下手:“你喂猪啊?”

池却把饭菜都往齐柏宜那里推了推,“吃。”

不知是太饿还是飞机餐太难吃,这顿在医院吃的饭算得上齐柏宜近期吃过最有滋味的一餐。羊肉连着软嫩的筋,只有盐的调味也吃不出膻,炒米粉对他来说实在很辣,池却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又给齐柏宜买了牛奶。

他等齐柏宜吃饱以后才当个接盘的,把齐柏宜剩的吃干净了,他们才一起走出民餐厅。

吃饭的时候,齐柏宜就在手机上看了机票,最早的一班回上海的航班是在晚上十点,要是现在立刻赶去机场,时间是勉强来得及的。

当时齐柏宜虽然看了机票,但看完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了,把手机关上,又放回口袋里。

新疆天黑得晚,冬天到八点多还能看到微弱的天际线。池却站街边,风吹过来的那边,抬着头看博格达峰还没暗下去的轮廓,齐柏宜把塞在兜里的傻瓜机拿出来,对着池却看的方向按了下快门。

池却的头发有些长了,不久前还被老徐问过,他和老徐说头发是自然卷,至于长度,他没做解释,老徐也摆摆手,说算了,稍微注意一下,不是太长就不用剪。

齐柏宜拍好一张照片,把相机放回口袋里,偏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池却的侧脸,被风吹眯起来的眼睛。

在上海的时候,齐柏宜觉得他身上的民族特点不算很明显,但那些差别,又像肉眼可见的细小的软刺,刺破皮肤,从里面流出池却的寡言和显性的格格不入。

齐柏宜看到池却脸颊上不明显的几粒晒斑,他试图给过池却淡斑的护肤品,池却看了一眼就放回他手上。齐柏宜站在这里,中国最西部的省份,却觉得那些斑才是最符合池却身体生长规律的注定,太阳被山线隐没了,光也从池却的眉峰鼻骨处消失。

齐柏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把相机又拿了出来,齐向原的教导也抛在脑后,动作失魂、并不隐蔽地照着池却的脸按了快门。

池却侧过脸,齐柏宜通过镜头,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

那就是池却在齐柏宜镜头下的第一张正脸照片。

齐柏宜咳了一声,把手放下去,池却什么都没问,若无其事地把头又转开了。

这场怪异的沉默长达近一分钟,齐柏宜站在陌生的城市里,感到似乎有什么即将发生的未知的茫然,直到池却拍了拍他的头顶。

可能是错觉,齐柏宜感觉他现在心情还不错,他对自己说:“现在太晚了,明天再带你去拍博格达吧。”

晚上气温直逼零下,齐柏宜穿着长大衣就这样和池却走在街上,也不觉得太冷,问池却冷不冷,池却碰了下他的手背,说:“先管好你自己。”

齐柏宜就嘿嘿笑起来,得寸进尺地把手放在池却外套的帽子下面。

他们走在没有人认识的街上,今天晚上没有目的,一切都不着急,时间还有很多,当下过得很慢。

龙泉街上有一家宾馆,齐柏宜指给池却看:“真情发展宾馆,是什么?”

旁边还有家爱情理发店,池却反问齐柏宜:“你以为是什么?”

齐柏宜又笑着不说话,池却直到他乱想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和他解释说:“真心希望宾馆能得到长久发展,所以叫真情发展宾馆。”

齐柏宜听完,但好像没听进去,就要拉着池却去住,“那我们俩来真情发展一下吧!”

最终他们还是找了个名字正常的宾馆住下,齐柏宜对池却说,所幸你成年了,不然我们俩今天可能要睡大街上。

池却默不作声,打电话找前台又拿了一床被子。

简单洗漱过后,池却钻进他的那条被子,齐柏宜已经躺在里面玩手机游戏。他关了灯,齐柏宜就把游戏也关上了。

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但确实是第一次一起过夜。池却不知道他今晚能不能睡着,艾尼给他发了条消息,叫他不用担心,回去好好上课。

池却睁眼是齐柏宜的脸,闭眼是艾尼的脸。他转向背对齐柏宜的那边,在黑暗里睁着眼。

背后传来一阵悉索的响动,齐柏宜从后面钻到池却的被子里,很不客气地和他说:“被子分我一点。”

池却没动,僵硬地说:“……你没有被子吗?”

“很冷啊,”齐柏宜嘟哝着,手和脚都往池却身上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暖气好像不怎么暖和。”

池却就不说话了,他知道无知者无罪,他没办法把自己的冲动和龌龊加罪在齐柏宜头上。齐柏宜身上有和他一样的橙子味沐浴露的味道,胸膛处泛着温暖的气息,一呼一吸都清晰,让他很动恻隐之心。

池却一把抓过齐柏宜往他身上伸的手,捏得有些紧,没有放开。

齐柏宜听到池却背对着他的很轻的声音,池却说:“别乱动。”

他觉得池却有时候会有点奇怪,虽说这个人平常也并不算温和,但好歹对他很体贴,不至于连手往哪摆都不让。

不过他的手很暖,除了有些用力以外,没让齐柏宜感觉不舒服,于是他干脆就让池却抓着他的手,就着这样的姿势和他说话:“我订了明天中午的机票。”

“嗯,”池却也没松手,他说,“谢谢。”

齐柏宜说不用谢,没关系。过了一会儿,说:“我还是感觉不太真实,我从来没做过这么冲动的事情。”

池却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齐柏宜说的这种冲动理解成后悔,不过要是后悔,也能理解,他就说:“对不起。”

“道歉干嘛啊。”齐柏宜自有他的一套理论,“冲动才是最能体现真心的,太理智会错过很多东西。”

他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亲眼看一次雪山。”

齐柏宜的手掌的温度被池却握得渐渐相近了,但谁都没放手,齐柏宜闭着眼睛,皮肤很敏感,他感觉到池却拉着他的手,然后在脸上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一次酝酿很久的,齐柏宜所谓不容错过的“冲动”,没当回事,接着问他:“我今天听艾尼姐姐叫你什么?楚阿克?”

池却在齐柏宜的手背上闻到和他相同的味道,他“嗯”了一声,说:“我以前的名字。”

旅馆比较老旧,墙角的墙皮在地上碎得七七八八,贴脚线上画着新疆很有特色的花纹图案。

齐柏宜半开玩笑地说:“那我以后也可不可以也这样叫你啊。”

池却说随便,齐柏宜就真的楚阿克楚阿克地叫起来,一个名字而已,叫得让池却很用劲地又捏了一下齐柏宜的手。

齐柏宜笑着让池却放开他,池却放开了。齐柏宜爬出被窝,从池却身上拱过去,在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他的那支旧相机。

他打开相机,跳出来池却的两张相片,再往前一些,有上海的街景,也有齐柏宜自己拍的或是叫别人拍的一些他自己的照片。

他靠着池却,一张一张照片和他介绍拍摄时间和地点,背后经历了什么有意思的没意思的故事。

他说他很不会拍人像,没有模特,就只能把那台傻瓜机反过来对着自己,什么样的自己都拍过,甚至有一些没有穿衣服的全身照片,还有睡觉时的录像。

齐柏宜翻了很久,说到口渴,问池却:“有水吗?”

池却一直垂着眼睛听他说,齐柏宜问他要水,他就起身给他拿了房间的矿泉水。

齐柏宜喝了水,把这台相机放到池却手上,说:“送你了。”

齐柏宜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池却,“我不知道毕业以后我们还有多少交集,但我希望你记得我。”

“不要忘记我。”

第28章 世界定格的这一刻

池却和他自己预料的一样,后半夜才睡着。齐柏宜倒是没心没肺,给他看完照片,和他说了一会儿不着边际的话,再没过多久就睡熟了。

他不要池却背对他,一定要和他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也贴得很近。池却在心里想,齐柏宜声音又不小,说话的距离好像也不需要这么近。

他问齐柏宜:“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齐柏宜显然没听懂,“什么呀?”

可能是齐柏宜的“冲动论”短暂说服了池却,又或者是池却的身心在此刻都相对放松,他对齐柏宜问出了指向性并不强的实话。

他说:“对谁都这样,能靠得这么近。”

能躺在一张床上,能把手脚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取暖,能拥抱,能无视社交距离,能把相机里私密的全身照片也给另一个人看。

池却没有和谁有过这样的经历,这些让他遐想的行为,齐柏宜又是怎么看待的,他很想知道。

齐柏宜稍理解了一下池却的意思,这个问题他从没思考过,但只过了几秒,他就回答说:“这有什么的。”

“我和程昇,”齐柏宜顿了一下,不知道池却会不会不高兴,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就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讲,“我和程昇,小时候就认识了,我爸妈出差不在家的时候我都住在他家里,澡都是一起洗的。”

不过人和人之间总归会有些不一样的,齐柏宜关切地问池却:“你不喜欢我离你太近吗,我以后会注意的。”

宾馆的窗帘挂了两层,遮光效果很好,池却睁着眼睛,很难看见些具体的物体,但齐柏宜就靠在他身边,他的身体轮廓比什么时候都要清晰。

池却听齐柏宜说完,得到这样的答案也算在意料之中,谈不上失望,因为也没有那个立场。

他知道太阳重新升起来之后,他的理智还是会站在上风,不争取也不反抗,但现在大概还有一些自暴自弃:“没有,没有不喜欢。”

但齐柏宜大约是抓住了什么情绪,开着玩笑回到了他的那床被子里,说:“好吧,好吧,你就是嫌弃我了,我回去睡了。”

他装作生气,把自己和被子堆成一团,背对着池却。

过了大约一分钟,背后传来被套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齐柏宜听着池却发出的声音,下一秒,就感觉一只手搭在了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池却的手落在齐柏宜身上的被子上。齐柏宜把自己团得有些紧,池却就用了比较大的力气,把他和被子剥离开来了。

齐柏宜回头,池却一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把齐柏宜的被子扯下来,随意地扔到一边,拽了一下齐柏宜的手臂,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地说:“过来睡。”

第二天,池却的手机闹钟响了,他们差不多时间醒了,齐柏宜赖床比较严重,池却洗漱完,衣服都穿好了,他才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

距离登机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池却说:“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齐柏宜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了很多个,地区不限于乌鲁木齐,南疆北疆都有分布,池却笑了一下,“能不能不要为难人。”

齐柏宜本来就是和他开玩笑,懒散地站着,“不是你说要带我去吗?”

池却摸不准齐柏宜是真的想去,还仅仅只是玩笑,选了稍折中的说法:“你想去就带你去。”

这个时间,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他们坐车到红山公园,齐柏宜用他昨天晚上送池却的相机拍红山塔和摩天轮,拍博格达峰的日照金山。又觉得池却逆着光的侧脸十分有艺术感,安静地对着他的脸拍了一张。

他只是心里虚,但动作没有什么犹豫,池却没转头,有可能发现了也有可能没有,但齐柏宜对此并不太担心。

拍完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把相机还回去了,池却也面色无异地帮齐柏宜收好。

池却在红山公园的一处小摊上买了烤包子,齐柏宜拿着暖手倒是很有用,等那些吃不完的部分被池却扫完之后,他们逛完了公园,时间没剩多少了,齐柏宜以为要直接去机场的时候,池却和他说,“陪我去拿个东西。”

池却带齐柏宜去了他以前和池樱住的地方,离红山公园不远,池却家住四楼,楼道很窄,楼梯也有些陡,周围漂浮着灰尘的味道。

那间池却和池樱住过的房子里已经进了新的租客,池却记得是两个老人家,他们在看房的时候见过一面。

池樱和中介聊得热火朝天,池却坐在两个老人中间,被轮流关心骨折的腿。

他们从前是牧民,但儿子上了大学,毕业后就在乌鲁木齐定居,等到他们年纪渐渐上来,家里就没人再放羊了。于是他们在自己手上断掉了几代的传承。

池却默默听着,低头看见他们手上有和自己相同的茧。

过了一会儿,池樱和中介谈拢回来,勒令池却把他的那些“垃圾”都扔掉,不要带到上海去。

池却默不作声,直到要走时,租房子的奶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在门后面用很轻的声音和池却说:“你的东西,奶奶给你保管吧。”

那些东西被池樱理所当然地认为处理掉了,其实都放在一楼电表箱旁边的杂物间里。

池却带齐柏宜上楼,门口其实站两个人都稍显勉强,齐柏宜站在池却身后,看着门从里面打开,炖肉的味道立刻散了出来。

人和人之间的某种关联,很脆弱又无坚不摧。池却没有他们夫妻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但他去找,有一场回音就一定会为他久留。

他们对齐柏宜很和善,齐柏宜不大能听得懂他们说话,就只好一直笑,奶奶去厨房里,给他夹了一块冒着热气的羊腿肉。

池却拿着一把钥匙从某个房间里走出来,下楼打开了那间杂物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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