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尤里麦
他和池却说话,是自己心里有些愧疚,但没有多少,路边给池却买了冰水,说是高温补贴。
“我尽量快点拍,”齐柏宜说,“很快。”
池却把水接过来,脸上看不出是什么心情,但完全不催齐柏宜。
齐柏宜拍完了,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池却:“你妈妈是不是要回来了。”
没怎么和池樱接触过,池却看到了齐柏宜作为半个陌生人都有的细微的忌惮,说:“她今天加班很晚,没事。”
“哦,”齐柏宜放心了,说,“要是阿姨知道我把你偷偷带出来玩儿,会不高兴吧?”
“应该会让我写检讨吧,不清楚。”太阳光温度太高了,皮肤却自肉里传来一阵冰凉。
他皮肤本来就黑,没什么所谓,但无所谓齐柏宜什么时候回去,愿意陪他晒着,好像有除此之外的原因。
他呼吸的自由的风,都是滚烫的灼烧的伤口。
齐柏宜问池却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说,出都出来了,不逛一逛好可惜。
他对池却说:“就算爱学习也不能一直在家里写题吧,人要发霉掉的。”
阿勒泰和上海是没有什么相似的,完全没有,唯独今天的日头让池却有些熟悉起来,他以前不知道上海的太阳也是这样晒人的,他在毡房里写暑假作业,觉得还不如去外面晒太阳喂蚊子。
奶奶就会和他说,出去玩一玩吧,去看看昨天刚出生的小羊,去摘新鲜的野花,去吧,快去吧。
奶奶不会说普通话,在池樱打电话来问池却有没有好好写作业的时候咿咿呀呀地和她说哈语,池樱每次都说:“您这样讲,我也听不懂,算了算了,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齐柏宜问池却:“怎么了,想回家?”
池却说:“没有,你有点像……”
“像什么?”齐柏宜站在路边打车,要池却自己和司机说他想去什么地方。
“像我奶奶。”池却说完自己都没忍住笑,齐柏宜一听,吃惊地问:“此话怎讲啊?这不好吧?”
池却没回答他,笑到后面甚至出了点声音,齐柏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看到池却在笑,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地跟着一起。
池却想去的地方齐柏宜并不陌生,共青森林公园,那里有一片算大的草坪,在夏天显出绿茸茸的生机。
大夏天来逛公园实际上不为一般人理解,公园里零星的人就很有体现,齐柏宜皮肤很白,伞也不打,帽子也不戴。
那片草坪,池却眯了眯眼睛,缩小视线范围,眼皮里的光都被染成绿的。
“这里会有点像新疆吗,”齐柏宜知道池却在看什么,手遮在眼睛上方问他,“你们那里的草原也是这样?”
当然不——池却睁开眼睛,说:“差不多。”
“差远了吧,你少糊弄我。”齐柏宜杵了下池却的手臂,“我还真的挺想去新疆的。”
池却看了他一眼,“去那里干嘛。”
齐柏宜说:“你不懂,西北对于我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来说诱惑很大的。”
池却不知道到底是西北的哪一部分诱惑了齐柏宜,肉眼可见的风景还是别的看不见的什么,因为想不明白干脆没说话。
池却没接话,齐柏宜也能自己说下去,他半真半假地说:“要是有机会,能不能带我参观一下你的家啊?”
“嗯,”池却也没太当回事,“可以。”
傍晚的时候云聚起来,真的下雨了,两个人都没打伞,齐柏宜跟个神经病一样很乐意淋雨,池却则是因为走不快。两个人找了一间冷气开得很足的面包店,齐柏宜就着奶精的香味拿出手机,捅了捅池却,说是有台风。
台风对东南沿海影响颇大,上海也被波及。上海好久没有刮过台风,池却更是从来没见过,齐柏宜形容其威力说:“台风,说不定能把黄浦江里的鱼吹上来给你当晚饭。”
当时池却还半信半疑,齐柏宜到收银台前买了两只蛋挞,吃一半又扔给他,跑进雨里说要拍一个很难得的镜头,池却有点被震惊到,看了他两眼,很小声地说:“真的神经病。”
天上的雨滴下来砸在地上像开水一样,又湿又热的,齐柏宜拍了一圈回来,裤腿上全粘了草根,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看起来像是去哪里打过滚了。
“你是狗吗齐柏宜。”陈述句,池却还替齐柏宜拿着他的蛋挞,他的皮肤被空调直吹,吹得很冰,齐柏宜满头是汗,就这样向他靠过来。
池却原本以为齐柏宜要来他这里共享一个正对着出风口的位置,往旁边让了两步,然而齐柏宜直接把身体贴在他身上,两条手臂搭在他肩膀上,胸膛贴着胸膛,说:“你和冰块一样。”
面包店里有两张供客人临时休憩的桌椅,桌面是水波纹状的玻璃,上面被池却放了齐柏宜还没吃完的蛋挞,像蛋挞军舰在并不平静的大海里乘风破浪。
池却被齐柏宜抱得一时间都不知道手往哪里摆,喉咙卡了半天,说:“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齐柏宜哪里管他分不分寸,说:“小气什么呀,都是男的,抱一下你又不会少块肉蜕层皮。”
池却便不说话了,他的胸腔也跟着安静下来,很清晰地听到齐柏宜来自彼方的心脏的震动。
“你没有被人抱过吗?”齐柏宜揶揄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这个你不会不行啊,抱都不会抱以后女朋友怎么办。”
池却的手没有力气地放在身侧,感觉手臂很沉。
他内心升起一阵冲动,嘴巴张了张,突然很想告诉齐柏宜有关自己的一个秘密。齐柏宜在这时松开他,去拿桌上剩下的蛋挞,把那个没被咬过的分给他。池却看着手里的蛋挞,唾液混合着冲动,把那个秘密混合着奶精一起重新咽了下去。
第20章 这里有颗痣
台风带来的大雨下了三天,空气中潮湿的水分子让池却长出了从没有长过的湿疹。其中有一阵短时强降水,积水从井盖反上来,“砰”地冲断了小区的电线。
池樱出门的时候雨还没下那么大,她在一间效益很好的百货大楼做衣服销售,出门的时候预感到了今天几乎不会有顾客,但旷工一天少一百五十块钱。
池却起床的时候,乌云压得天都是黑的,他边用手挠自己长湿疹的那片皮肤,边走到门口给齐柏宜开门。
下了几天的雨,气温稍降了些,齐柏宜出不去门,脸上全是对极端天气到来的兴奋。电线断了电视打不开,他就着暴风雨缠着池却讲克苏鲁故事。
齐柏宜自己对克苏鲁文化都没有了解得多少清楚,给池却讲了半天的大怪兽八爪鱼,觉得池却不仅没什么兴趣,更没听懂。
他观察了下池却的表情,很好,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顺着看下去,才发现他有些坐立不安。
“怎么了?”齐柏宜问,“你想上厕所?还是哪里不舒服啊?”
池却犹豫了下,在齐柏宜面前掀开了身上穿的白色背心,露出腰腹出的很大一片的红色斑痕。
红色的斑痕从腰上开始,一直延伸到后背。齐柏宜被吓了一跳,问池却怎么了,池却摇摇头说不知道。
齐柏宜也没长过这种东西,两个人当时都不知道湿疹发作的症状具体如何,齐柏宜用百科搜索,“过敏?细菌感染?病毒?还有这个……”齐柏宜照着手机上的字念,“银屑病?是什么?”
池却现在只会说不知道,那些皮肤已经被他抓破,是在睡觉无意识的时候,下手不轻,表层的皮破了,肉里渗出些血丝。
“要不要去看看医生,”齐柏宜把池却又要伸过去挠的手打开,说,“别挠,多吓人。”
他也知道现在这种天气出去外面有些危险,今天没有羊奶送来,他也和做饭的保姆阿姨说好,今天不用过来煮饭。
“没事,”池却看了看那些红斑,把衣服放下来,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也不能就这样放着吧。”齐柏宜伸手,又把池却的衣服拉起来了,伸手去碰,把那些斑碰得更痒了。
池却想把齐柏宜的手打掉,齐柏宜刚好把手收回去,又看了看他,突然去客厅把自己的相机拿过来了,然后示意池却把衣服重新拉上去。
“我拍给厉洺看一下,”齐柏宜说,“他爸爸是做医生的,应该能懂。”
池却不知道厉洺是谁,看着那台油亮崭新的相机挣扎了一下,深不见底的、贴着增透膜的紫色的黑洞,被那样指着,不自在地转开了脑袋,“为什么用相机拍。”
这种又不是什么好看的风景人像,手机拍一下也完全可以。
齐柏宜摇摇头,举起食指摆了摆,“你不懂,我和我的相机现在正处在蜜月期。”
“……”池却无话可说,向来对齐柏宜的脑回路没什么办法,“拍吧。”
齐柏宜拍照的时候变得极其龟毛,乌云让屋子里也变得很暗,停电了灯又开不起来,他要池却换好几个角度和方向,说是为了找更好的体现方式。
池却不明白几块丑陋的斑能体现什么东西,齐柏宜对准他按下一个按钮,发出他的廉价手机模拟的相机真实的快门声。
池却长的这些东西从前腹到后背都有,后背那些池却只知道痒,但是看不到,齐柏宜就让池却趴在床上,说:“你躺着,我的光好一点。”
池却一言不发地照做,不面对齐柏宜的镜头,难以言明的感觉慢慢从心里泛上来,齐柏宜在他身后像是哄小孩,“很棒啊很棒,不要动哦,拍好了请你吃绿豆雪糕。”
他又对着池却光裸着的后背一顿拍,过了好一会儿才让他起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池却床上,开始把相机里的相片传到手机里,给厉洺发:“麻烦让厉医生帮忙看一下,这是怎么了。”
厉洺大概没在上课,回得很快:“你呀?”
“不是,”齐柏宜敲字,“下学期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和我住同一栋楼。”
厉洺看着不拘言笑,世界里只有各样的习题,实际上和齐柏宜他们私底下说起话来很没个数:“我想也不是你,你没有这么多块腹肌。”
齐柏宜当场就骂出声了,给厉洺发了一串语音,厉洺笑嘻嘻地回:“我去问下我爸。”
池却好半天没说话了,等厉洺回消息的这段时间,他问齐柏宜,能不能给他看一下拍的照片。
齐柏宜把他的相机递过去,池却捧着齐柏宜的“新婚妻子”,翻看自己那几张后背的照片。讲道理,没看出特别的角度和方向,也没发现什么意义深远的体现方式。
“发完就删了吧。”池却看完,把相机还给齐柏宜,他觉得自己背后的斑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一些,一片片的,看着吓人,总觉得这种影像留下来,寓意一般。
齐柏宜不知道池却在想什么有的没的,他说:“这个无所谓啦,我内存卡买的很大的。”再和池却介绍他这台相机的过人之处,什么拍人像很清楚,远远都能拍到毛孔。
这时,厉洺发回消息给他了,齐柏宜看了一眼,抬头看池却,说:“没事,是湿疹。”
外头的雨点狂拍着窗户,齐柏宜往池却那里靠了一些,和他贴在一起。又一道闪电,齐柏宜把手机按开,在百科的搜索栏上输入池却的病症。
炎症性皮肤病,具有慢性的瘙痒的特点。
“由多因素引发,包括遗传、免疫功能异常、环境等内外部因素,同时,紧张、焦虑等社会心理因素也可能加重病情……”齐柏宜照着念,问池却,“你是因为什么啊?”
池却去中山医院拆石膏的那天,台风刚在凌晨转为热带风暴,小区的电线已经接好,余庆路地上全是被拍下来的、沾着水的梧桐叶子。
齐柏宜自告奋勇要陪池却去,池却前一个晚上和池樱说过后,池樱点头得很快。
他们站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齐柏宜抱着他的相机先坐进去,也不嫌重,就这样一直抱到医院。
那时候很流行在石膏上用水彩笔写字画画,然后医生在用锯子锯开。
池却看到齐柏宜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根水彩笔的时候就想到了,“你就是为了在石膏上画画才来的是不是?”
“哎呀,不是,”齐柏宜明显跃跃欲试,但嘴上否认,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小学的时候,同桌手臂骨折,她拆石膏那天请了我去,但排在我前面那个小胖子画了一个巨大的猪头,没有我画画的位置了。”
池却更笃定自己的想法,转过头不看齐柏宜了,说:“嗯,你就是想画画。”
诊室外面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各种味道都有。齐柏宜起身,抓着画笔在池却面前蹲下来,池却能看到他头顶的一个很小的发旋。
齐柏宜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得了一种什么阅读障碍,要把写下来的东西全部念出来给池却听。
“我先画个小猪头,”齐柏宜的粉色画笔划在纱布上,对池却说,“这是你。”
池却没说话,幅度不高地抬起脚,画笔顿时斜了一个方向,划了一道没有意义的划痕,齐柏宜一边说让他别捣乱,一边把他的腿按住。
“这不是一般的猪头,我画猪头的水平炉火纯青,比当时那个小胖子好出不少,其实是你赚了,知道吗池却。”齐柏宜颇为得意,“现在我再给你题诗一首,诶你别动。”
池却没反抗,齐柏宜更来劲,抓着笔一下就想到池却家门口上贴着的那幅对联,下笔的瞬间还是顿住了,笔尖在纱布上晕了一个点,然后拐去写了另一句印在语文暑期作业上的必背古诗。
齐柏宜写完了,给池却展示自己的作品,“我觉得特别好。”
候诊屏幕上池却的名字在慢慢往前爬,齐柏宜看了眼,问:“我到现在都还没问过你,你的腿是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