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康遂走的时候陶月华特意问了他明早想吃什么,康遂也不扭捏,不做推辞,说:“都行,陶姨,你做的我都爱吃,就顺带我一口就行,只是还要麻烦路杨给我送。”他说完笑着看看路杨。
其实他不知道小孩儿有多盼着继续每天给他送饭,但他确定自己,有多盼着吃到小孩儿送来的饭,并且能借此每天都见一见他。路杨更是知道,红着耳根对妈妈打手语:……就随便做就行,他又不挑食……
康遂能看懂一点手语了,陶月华在一旁一直笑,康遂想,如果路杨会说话,他这句话的声音一定很小,语气一定很羞怯,但心里,一定是透着丝丝缕缕的甜的。
毕竟路杨就是这么个坦诚明亮的性子,他喜欢,生气,伤心,惦记,什么都挂在脸上,心思根本藏不住。
“陶姨,路叔,那我回了,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都早点休息。”
“嗐,都自己人了还这么客气,”陶月华笑得爽朗,“行了那就快回吧,明天还要上班,路上记得开慢点。”
“好。”
陶月华和路卫民没送出来,大概知道这两人还有说不完的话,还要扭捏黏糊一番,干脆就让路杨自己把康遂送出门了。
康遂上了车,按下车窗,路杨贴着车门不想离开,他手抓在窗沿上,康遂看着,伸手过去,路杨只迟疑了半秒,回头看了眼院子里,飞快地就把手塞进康遂手心里了。
小孩儿手指不算软,手背皮肤天天在外日晒雨淋,也不算细腻,就是普通的年轻男孩子的手吧,但是热乎乎地,瘦削有力,康遂握着,拇指在那手背上轻轻摩挲,心里泛起一丝感喟,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与踏实。
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滋味吧,康遂看着路杨,心口是充盈的。
其实两人在里屋说话那会儿路杨还是紧张的,尤其康遂吻他的时候,他几乎浑身紧绷,全程一动都没敢动,但接完那个吻之后,康遂抱着他安抚了很久,他大概也慢慢反应过来,意识到有些事,有些关系从这刻起就再也不同了。
他恋爱了,和康遂,那个他最喜欢、最爱黏着的康遂不仅仅再是他的朋友,而是男朋友了,还有什么关系能比这更亲密,更紧实坚固?路杨的心被一种巨大的、不可置信的欢欣和悸动填满了,这股情绪烧着他的脸,烫着他的心,令他鼓舞着,再也压不下去。
巷子口的路灯不算明亮,比不上路杨一直望向康遂的眼睛,他嘴角一直想抿着,想掩住笑意,但不怎么成功。
有时候太爱,太过喜欢,那种感情就会不自觉从嘴角、从眼睛里溢出来,康遂忽然就觉得路杨不会说话或许也是他身上一个巨大的亮点之一,他有万语千言,不是简单地说出来,而是从他眼睛、神情,嘴角眉梢,从他掌心到胸口,都在汩汩流出着,那些赤诚浓烈的欢喜和爱意不遮不掩地散发着,围绕康遂,融入康遂,随着血液流经他四肢百骸,渗透他每一个毛孔,康遂觉得自己这一刻,被一种又深又重的依恋包裹了。
“舍不得我走吗?”他低声问。
路杨轻轻点头。
康遂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副驾,对他说:“上来。”
路杨快步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上了车,康遂对他张开手,他一秒都没犹豫,一头扎进了康遂怀里。
“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之前是怎么忍心跟我生这么久的气的,杨杨,”康遂吻着他脑门,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叹息,“你是不是不知道我那些日子里,受的是怎样的折磨……”
路杨趴在他怀里不吭声,心里想谁不受折磨了?我眼睛还疼着呢,长这么大没哭过这么多鼻子……
两人的姿势其实不怎么舒服,但路杨紧紧贴着康遂,不肯分开,还把脑门往他胸口又蹭了蹭。
康遂心都要化了,他这一刻特别后悔,后悔自己太有边界感,太知分寸,太尊重这个小孩儿了,如果当初再执着一些,强势一些,是不是小孩儿早已无力抵抗,早已像现在这样扑进怀里来,就不会错过那么多时光……
“不然……跟我回去吧,明天我去上班,你就在家等我,晚上我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康遂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低头轻声低语。
路杨趴着,过了几秒,拧着身子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脑袋依旧抵在康遂胸膛上。
——不行,今晚不能去,我爸妈知道咱俩好了,肯定会觉得我跟你会睡在一起,他们会别扭。
手机怼到康遂脸上,康遂看了,轻声笑起来:“难道等以后睡在一起,他们就不会多想了?”
路杨不吭声。
康遂把他抱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还是说,以后也不要跟我睡?去了我那儿只住次卧?”
关系是确定了,但进一步的关系……路杨还没敢想过,不是说循序渐进吗……康遂这么沉稳有耐心的人,怎么突然就提这个了,太快了……
小孩儿又有点紧张了,他把脸从康遂掌心里扭开,磨磨蹭蹭坐回到副驾座位上,捏着手机想说什么,又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局促。
“杨杨,”康遂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腿上握着:“逗你的,我那儿你随时想去就去,留下来的话想住哪间住哪间,你怎么舒服自在怎么来,我宁愿你一个人在次卧的床上睡得流口水蹬被子,也不希望你躺在我旁边,一晚上大气不敢出,动都不敢动,明白吗?”
路杨眼睛眨了眨,迅速明白了康遂的意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拿起手机打字:我睡觉不流口水,也不打呼噜。
“好,这个以后我会知道的。”康遂看着他笑,笑得路杨更不好意思了。
时间不早了,虽然知道今晚回去大概率也是睡不着,但明天还要上班,康遂知道自己是真的该走了。
他把路杨的指尖又放在唇上亲了亲,说:“我得走了,明早起来会见到你的,对吧?”
路杨用力点头。
“路上骑车记得慢点,我会等你,听见了吗?”
路杨点头,他也知道康遂该走了,但被握着的手未等松开,他就反过来又握紧了康遂。
“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康遂低声问。
其实也没什么了,以后日子还长,话再多也不可能在确定心意的第一天就一次都说完,况且路杨此刻脑子里想的也不是说话的事儿。
要走了,是不是得……
他眼睛快速地往康遂脸上瞄了一下,视线在那嘴唇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康遂嘴角弯起,看着他,等着,路杨耳根已经红了,他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下,但是……不习惯,又缩了回去,那个紧张忐忑又隐隐不太甘心的样儿,让康遂直想把他的安全带拉下来扣住,然后直接发动车子,把他带回家。
“杨杨,过来。”他说。
路杨红着脸往前挪了挪,看着康遂靠近他,紧张地想闭上眼睛。
康遂托着他的侧脸,轻轻摩挲着,说:“睁开眼,看着我。”
小孩儿气息紧绷着,但依旧乖顺地照做。他看着康遂的脸越靠越近,看着他微微将脸侧过一点角度,视线扫过他的嘴唇,呼吸拢住呼吸……路杨闻见了康遂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用的护肤水的味道,他脑子里正泛起回忆,嘴唇就被温温热热地贴住了……他手指下意识揪紧了康遂腰侧的衬衫,呼吸颤着,任由一截温柔的舌尖卷舐进来,吻住了自己……
第44章 故意
回程路上车开到一半,路杨的信息就追过来了。
——康遂你快到家了吗?
康遂划开手机,按住语音放到嘴边说:“再有十分钟。”
——那我过十分钟再给你发消息。
“好。”
手机放到一旁,过了没两三分钟,屏幕又“嗡”地一下亮了起来。
——十分钟好长啊……
康遂看了眼那几个字,转回头继续望着车前方的路,嘴角不自觉又含了笑。
确实是太长了,隔着两个人压抑退缩了那么久、终于能坦诚相对的一腔真心,康遂又何尝不希望,他和路杨从此以后连十分钟都不要分开,他想起今天早上起床时自己的心情还是灰暗的,他刷牙洗牙收拾妥当,下楼开车去上班,他像往常一样耐心处理手头的病患,尽职尽责完成了这一天分内所有工作,在下班前,在接到陶月华那个电话前的一秒,他都未想过这一天与以往看不到出路的每一天有任何不同,他内心原本已经对“漫长”这两个字失去了概念,好像又回到了习惯的无望中。
可现实是此刻夜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吹着他胸口滚烫的一颗心,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天原来是如此的不同。
这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可对康遂的人生而言,却像一场绚丽盛大的改写,像揭开一页新的篇章,他知道,从此以后,一切意义,一切滋味,就再也不同了。
车停进了地库停车位,康遂一手解开安全带,一手划开手机给路杨回消息。
“我到了,杨杨,正准备上楼。”
——好,那你要早点睡吗?明天要上班。
“你想我早点睡,还是再多陪你一会儿?”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直到康遂进了门,换了拖鞋走进洗手间,把手机放在一旁的台面上准备洗手,未熄灭的屏幕上才“嗡”地一声,跳出一条回复。
——想和你多聊一会儿,我都已经好久没跟你好好说话了。
康遂看着手机上那行字,半晌没动。
确实是好久了,他一直忍耐着,克制着,错过了很多很多,但遗憾并不能改变什么,康遂不想回头去怅然。因为从一开始遇上路杨就是一场幸运,康遂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让这个小孩儿平白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好感,而后又在相处中,日渐将这份好感化为割舍不掉的依恋,他觉得那天晚上,那个酒后的吻就像一场冒险,而他最终赢了,那一步看似错误的冒失举动,成功将路杨的这份好感激发、催化成了喜欢,虽然中间波折,但仔细想想,这里面填满的不是幸运又是什么?路杨最终从心接纳了他,陶月华和路卫民又那么开明通透,康遂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大最幸运的事都让他遇见了,他还有什么好不满,好惆怅的,还有什么理由、把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用来退缩遮掩……
——杨杨,我想你了。
他说。
他发完这几个字,把手机放到一旁,打开水龙头洗手,而屏幕上几乎立即跳出消息:我也想你了,其实之前不和你说话的时候也想你,但那时候只能忍着,现在终于不用忍了,我想说多少就说多少,康遂我想你,你车一开走我就想你了,就连之前不理你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你,只是说不出口,我都快憋死了!
——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康遂擦干手,问。
路杨回答:我不知道……那时候心里很乱,一边害怕一边又舍不得,我没想真的跟你断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每天脑子里都是你,压都压不下去。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压了呀,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想你了!
这一晚其实两人也没有聊很久,路杨记挂着康遂第二天还要上班,聊了一会儿就催他去睡,他最后发给康遂的一条是:晚安,男朋友。
后面还带了一串儿爱心。
路杨第二天一大早悄悄进门时康遂刚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小孩儿脸上明晃晃的笑容就像落地窗那边穿透玻璃照进来的金色霞光,让人感觉整个屋子都一下子亮堂了。
——我以为你还没醒。
路杨一边换鞋,一边笑着对康遂打手语。
“六点多就醒了,明知道今天有现成的早饭,不用着急,可还是睡不着了,一直在等你。”康遂接过他手里的饭兜,拉过他的手走到桌前,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揭开盖子。
路杨跟在他身后,贴得挺近地站着,康遂回过身来,看着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张开手,路杨一下就抱上来了。
“满身寒气,”康遂抚着他的背,说:“穿得还是有点少了,现在天气冷,护膝手套都要备上,改天我再给你买一件防风外套,膝盖关节各处都要保护好,不然冻坏了以后遭罪。”
路杨在他怀里一个劲儿点头,然后仰起脸,满眼跃跃欲试看着他。
“怎么了?”康遂垂眸笑着问。
路杨觉得康遂就是故意的,饭都快凉啦,赶紧做完该做的事,好一起吃饭呀!
他盯着康遂的眼睛,又盯康遂的嘴唇,然后再盯回眼睛,意图已经不可谓不明显,康遂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他就是眼带笑意看着路杨,装作不明白。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低声问,“你不告诉我,我猜不到,杨杨。”
路杨心里都有点着急了,又很不好意思,他拿出手机打字,手指一边点一边还犹犹豫豫地,抬头瞄了康遂好几眼。
——你……
他停了停,手指迟疑了一下才继续点下去:今天算是我们正式谈恋爱的第一天,昨天太晚了,不算……
他抬头看了康遂一眼,康遂正看着他的屏幕,也抬起眼帘与他对试,弯着嘴角示意他继续打下去。
——我们今天……见面第一件事,是不是,也应该像人家谈恋爱那样……
打不下去了。
害臊。
路杨蹭了蹭鼻尖,眼神游移。
“像人家哪样?”康遂快要忍不住嘴角的弧度了,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这么可爱的路杨,怎么就让自己给遇见了呢?康遂压制着自己想亲、想抱的冲动,低声问:“恋爱的第一天,早起见的第一面,你觉得应该做什么?杨杨?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