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路杨审视地看着他,康遂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好像确实不那么纯粹,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路杨碗里,路杨想了想,咧嘴就笑了。
——好吧。
他拿起手机打字,放在康遂面前。
——那你什么时候吃腻了外面的饭,想吃我妈做的,你就告诉我。
“好,”康遂笑笑,“一定。”
回去的路上路杨一直在摆弄手机,把每一张照片都放大反复看,那个头盔小兔子吊坠在手机下一晃一晃地,康遂偶尔看一眼,内心很喜欢,其实他也挺想把自己那个挂在手机上的,但是怕不合适,他不知道被别人看见,被路杨看见,会怎么想。
到家时陶月华和路卫民都在街口等着了,康遂本想送到了就回,路卫民非要让他进家喝杯茶,说都泡好了。路杨直接打开驾驶室的门,拉着康遂让下车,康遂没辙,只好跟着去坐了坐。
陶月华知道俩人已经吃了饭,就准备了些茶果,一个劲说路杨又给添麻烦了,康遂说没有,大家都喜欢路杨,在一块儿都玩得挺开心的。路杨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康遂喝完了茶,起身准备告辞了,他才跑了进来。
他怀里抱了一大束月季花,姹紫嫣红,香气扑鼻。
花儿是院子墙角里那一大丛月季上剪下来的,黄色,白色,粉的,红的和紫的,路杨挑花苞开了一半的剪了很多,又夹了几株开得特别艳丽热烈的,扎成一束,满满地一大捧。
像玫瑰一样。
“这是……给我的?”康遂惊讶地笑了。
路杨点点头,他把茎叶都仔细地去了,连杆儿上的刺都全部掰掉,切口用湿布包了起来,陶月华赶紧去找了个袋子把底下兜住,笑说:“这孩子,还怪有心的。”
康遂看着路杨,忽然感到了一丝措手不及的幸福,他低头闻了闻,对小孩儿说:“谢谢。”
院子里的大灯亮着,照得路杨眼里的笑意晶晶亮亮地,他知道康遂会喜欢,肯定喜欢。
陶月华说:“嗐,这有什么可谢的,康大夫你可真客气,这花儿每年都开得特别多,挤挤挨挨地,树枝儿上都快装不下了,反正又不花钱,你就拿回去找个盆泡上就行,能多开几天。”
康遂笑说:“好,”他看看路杨,低声说:“那我走了?”
路杨点点头,一家三口把康遂送到车跟前,康遂把花放到副驾,回过头来对趴在车窗口的小孩儿说:“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照顾,让它多开几天。”
路杨打字给他:开败了我再给你剪,月季花期很长,而且我家别的花儿也很多,一年四季除了冬天都有,你要是喜欢,我经常给你送。
一年四季,这年月这就长久起来了。
康遂很想伸手捏捏他的脸,但又只能笑着,低声说:“好。”
第21章 生日快乐,路杨
路杨生日那天是9月16号,康遂没能去成。他原本都计划好了,这天下午一下班就开车直接去路杨家,提前订好的蛋糕也都送了过去,陶月华打电话来说已经准备了好多菜,但临下班前,急诊忽然送来了几名交通事故的重伤员,科里连当天不在值的医生都紧急打电话叫回来了,康遂直接没走成。
上台前,康遂给路杨发了条信息:紧急手术,可能去不了了,跟叔叔阿姨说一声抱歉。对不起路杨,生日快乐。
小孩儿为这次生日盼了很久了,因为这是第一次,他邀请康遂一起过,他提前再三再三跟陶月华说康遂要来,准备的一大桌子菜也都是康遂爱吃的,一家人都那么郑重……
康遂不敢想路杨得有多失望,但他身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他将手机交给护士,迅速进清洁区刷手,做好一系列术前准备,然后摒弃杂念,用后背顶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台多科室联合进行的手术,不到七点开始,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完成,术后病号被推去ICU,陈方予教授脸上不见丝毫疲态,与其他科室的专家主任走到污染区边脱手术衣,边商讨后续治疗方案,出来时他一回头看见康遂还跟在身旁,说:“今天辛苦了,赶紧回吧,这台手术完成得不错,明天在家好好休息吧。”
“谢谢老师,”康遂笑着,跟几位前辈打招呼说:“那刘主任庞主任,我就先走了。”
“哎好,回吧。”
处理完一系列规程,康遂换好衣服直到下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手机上依然是之前发给路杨的那条,而路杨没回复。
大概是生气了吧,小孩儿肯定很失望,康遂自己都忍不住失望。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快到十一点半,思来想去,又发了一条过去。
──路杨,生日快乐,我明天休息,你要是有时间就过来,想要什么我都补给你,别生气了好吗?
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回音,康遂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看了几次放在副驾座位上的手机,那屏幕始终没亮起来,他开进了小区地库,把车停到车位上,下车关门,进了电梯。
很累,电梯上行,康遂静静看着跳动的数字,看得心里很沉。他太累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压着,他不至于被压垮,但那种感觉,就是让人在这一刻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力气。
他没有再一遍一遍去看手机,只是一直在手里紧紧握着,以确保它只要稍微震动,自己就能第一时间感知。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直到此刻还在期待奇迹发生,虽然这所谓的奇迹,只是路杨不要生气。
生日是特殊的日子,这一天要开心,不能生气……
楼层到了,康遂走到门口,伸手按住密码锁,随着“滴”的一声拉开门,他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路杨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了,正趴在桌上盯着手机,见他一进来,满脸焦虑闷闷的表情一霎间变成惊喜,他“嗖”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康遂愣怔地看着他想了一路,想着该有多生气多失望到连信息都不回的人,将他所有情绪和力气都抽离身体的这个20岁小男生,兴冲冲奔到他身边,一把拍掉了客厅灯的开关,拉起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拽到桌前,将两只数字蜡烛插在半个蛋糕上点着,然后拿出手机迅速打字:快祝我生日快乐,快,要十二点了!
“生日快乐,路杨,祝你……每天都快乐,希望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平安,顺利,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康遂声音有点干涩,说得不怎么流利,因为他此刻还处在震惊中,看着眼前的路杨迟迟缓不过神来。
路杨不管康遂此刻是什么心情,反正他是满意了,他弯下腰“呼”地一下吹灭蜡烛,跑去打开灯,然后推着康遂去洗手。
康遂像个木头人一样随他摆弄,最后被按到椅子上坐下,路杨把一个个保温饭盒打开,把里面陶月华给装好的菜一样一样都摆了出来。
“路杨……”康遂眼前忽然酸涩起来。
路杨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字。
──你说不能去陪我过生日了,所以我就来了,饭菜都是我妈做好直接拨出来的,蛋糕我陪他们吃了一半,剩下这一半我要带来跟你一起吃,我不想听手机里的生日快乐,我要亲耳听,要你看着我,亲口跟我说才算数。
康遂看着眼前一切,笑了起来,他的嘴角一直带了一抹轻笑,他不知为什么,就是特别开心,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这份开心。
路杨给他夹菜,示意他快吃,康遂不动,路杨拿过手机打字:你忙到半夜,一定也饿了吧,快吃,吃完了再陪我吃蛋糕。
“好,”康遂看过手机,弯着嘴角点头,“那你也陪我再吃点。”
路杨拿起筷子就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一边嚼着一边对着他笑。
康遂看着他。
“路杨,谢谢你,我很开心,”他说:“我很开心没有错过你的20岁生日,谢谢你来了。”
路杨伸着脖子把一大口饭咽了下去,他圆圆的眼睛笑成月牙,然后一边笑着,一边把几个盘子又往康遂面前推了推。
人跟人之间有时候真的挺奇妙的,康遂边吃边想,他为什么,在即将错过路杨的生日那一刻,会感觉那么无力,那么难过,而路杨又是为什么这么坚定,要这个生日一定要和自己一起过,哪怕大晚上从城郊骑车一个小时,也要在十二点前赶过来,悄悄给康遂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本来是一个遗憾的,是康遂可能在以后的很多个日子里想起来,都令他难过、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遗憾,他错过了那个小孩儿的20岁生日。
但路杨风尘仆仆赶来,坚定地阻止了这个遗憾。
为什么……
康遂喜欢路杨,康遂知道,但路杨呢?康遂不确定自己对路杨来说,是不是真的就有这么重要了,重要到这个生日,无论如何都要和自己一起过。他为此而开心,是真的,但他不想要生死之交,不想去切身践行什么人间真善美,他对路杨的好,是一种不受控地,顺应内心本能的一种滋长和蔓延,他想对他付出,想爱护他,保护他,即使知道这样做也注定无法换取自己渴望的东西,但自己至少内心明确,那么路杨呢?
小孩儿把切下的一角蛋糕在康遂眼前晃了晃,康遂回过神,笑着接了过来,路杨递给他一只小小的塑料勺子,自己也用纸碟端了一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蛋糕还很新鲜,香气扑鼻,康遂看着路杨塞了一大口进嘴里,嘴角蹭上了奶油,问他:“好吃吗?”
路杨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康遂笑了,“那明年,我再给你买好不好?”
路杨三两口把蛋糕吃完,放下,拿过手机打字:好,一言为定!然后他舒服地仰靠在沙发上,揉着肚子望着天花板傻乐。
满意了,满足了。
小孩儿美滋滋地想,这个生日,过得真开心。
第22章 留宿
路杨这一晚在康遂家里留宿了,没走。康遂原本很是迟疑,他只是尝试着问了句:“太晚了,你要不要今晚住下,次卧可以……”
路杨没等他说完,就痛快地点了点头。
──我来的时候就跟我爸妈说了,太晚的话住你家,不回去了。
他起身过去推开次卧门张望了一下,然后带上,过来端起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进了厨房。康遂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进主卧给他拿被子和换洗衣服……
都生死之交了,还拿自己当什么外人,路杨在这一点上特别敞亮,他收拾完厨房出来,接过康遂给他找的睡衣,指指康遂,又指指自己,然后看了看浴室。
——你先洗还是我先?
康遂站着没动,他已经不太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路杨“嘿嘿”笑着:那就我先洗吧!
他转身走进浴室,回过头看着康遂笑笑,关上了门。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挺欢脱的,要不是不会发声,康遂猜这个傻小子已经在里面哼上歌了。他洗得很快,出来时康遂还在沙发上坐着,一动没动。
路杨有时候也会奇怪。康遂面对他时,总是笑着的,又宽和,又温柔,但时不时地,路杨发现他总会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像现在……
他走过去,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伸手又在康遂面前晃了晃。
康遂眼睛眨了一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路杨在他面前蹲下来,对他打了个简单的疑问手势:你怎么了?
康遂懂他的意思,但还是没回应,他静静看着路杨,心里想:没怎么,只是感激,感激你穿好衣服才出来,而不是把我当成能坦诚相见的生死之交,光着出来溜达……
路杨大眼睛眨巴眨巴,起身过去拿来手机打字:你是不是太累了?
他用毛巾一边揉着头发一边微微皱眉,在手机上戳了一会儿递过来:我妈说你忙一天回来肯定很累,还劝我不要过来闹腾你了,我没听,我一年就过一次生日,下次要等明年了,所以我今晚就要来找你,你也肯定愿意我来,是不是康遂?
是……康遂承认。
他确实心里是存了期待的,而路杨把这个期待变成了现实,甚至更圆满,从只是期待一条没有生气的回复,升级成了让这个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欢脱的,热烈的,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他身上氤氲的自己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这个惊喜,足以令康遂的内心得到凭路杨这个小脑袋瓜里完全无法想象的满足。
康遂庆幸自己太累了,今晚刚完成了一台将近五个小时的手术,让他精疲力竭,他也庆幸自己坚强的自制力和过硬的人品,让他这一刻面对这个傻傻的小直男,没心没肺地在家里住下来,在他的浴室洗澡,用他的沐浴露和毛巾,穿他的衣服时,他还能克制住自己……
康遂低下头搓了把脸,低声说:“你进去睡吧,我一会儿冲一下也就休息了,明天……”
明天……先把今晚过了再说吧,他有些无力。
──明天我们出去买菜,你要给我包饺子,我每年生日我妈都包饺子,但是今晚我急着来找你,就没吃成,你得补偿我。
手机又递到跟前,还有手机后那双闪闪亮亮的大眼睛。
康遂说:“……我不会包。”
──我教你,我会。
路杨笑着看他,牙齿雪白。
康遂觉得这双眼睛,这个人,现在就是问他要星星要月亮自己也会先答应下来,只要他赶紧回房间睡觉,不要再挨到面前,这么近,皮肤和目光这么烫人……
“好……”他说:“明天再说吧,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