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吸猫成仙
几个护士一齐将池晃挪到旁边的空床上,池晃看向陈识律,将手指竖在嘴前面,小声地:“我的情况要保密,不方便跟别人一起住,单人病房又有点孤独,我们暂时当两天病友吧。”
第104章
前一天晚上池晃还精神抖擞,一路叽叽喳喳,回到病房也没闲着。一觉醒来,他突然格外安静起来。
陈识律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他实在沉默得不像话,就问他怎么了。池晃眉头皱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痛。”
“镇痛药过效了吧,我再去叫医生过来。”
“医生刚才已经给我上了止痛泵。”池晃指给他看,“你好好在床上躺着。”
昨晚情况紧急,是付磊在医院守的夜。今天陈识律下地头不晕了,便让付磊回去工作。他看池晃确实痛得厉害,还是去找了医生。
医生又来一趟,检查后说:“止痛药剂量已经给到最大了,再多会有安全隐患。才做完手术有点痛正常,你忍忍,这也有利于伤口愈合。”
陈识律看池晃满脑门的汗,浸湿了他贴在额角的胶布,完全不是“一点”痛的程度。但一听安全隐患,除了听医生的,也别无他法。
医生走了,看池晃痛得难受,他也有点难受,又没什么能帮忙,只能拧了热毛巾帮他擦额头的汗水。
池晃齿牙咧嘴地:“你去休息,你现在也要多休息,我没事。”
“没事就做出没事人的样子,你抽什么凉气?”陈识律垂着眼皮,细心地从池晃脸上一路擦到脖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
“你都这样了,也没见你少说两句。”
“全身上下就嘴还是好的,连话都不让我说,有点过分了吧。”陈识律一直垂着眼,池晃的目光便可以肆无忌惮地黏在他脸上,一秒也舍不得移开。
连这样轻松的交谈,哪怕是斗嘴,都叫池晃贪恋。特别是知道陈识律即将离开,而他也打算放手,这种过一秒就少一秒的日子,更叫这种贪恋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快要让他窒息了。
他才知道,原来他真正想要的就只有这么一丁点。
再看过去那些宛如饕餮一般的不满足,并由此生出的极端渴求和占有,简直南辕北辙到了可笑的地步,于是这贪恋的网子里又织进了无穷的悔恨。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全叫他给破坏殆尽了。此时除了身体,连心都开始真真切切开始痛起来了。果真成长什么的,确实会叫人痛苦呢。
“我身上也汗湿了,你也帮我擦擦。”
陈识律依言小心挪开他打了石膏的左手,解开病服的扣子,但掀开衣襟时,动作就顿住了。
他只想给池晃擦身,没有做好看到如此遍体鳞伤的胸膛的准备。摆在眼前的胸脯到腰腹,一大片全是青紫淤血,叫他握着毛巾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不知从何下手。
看陈识律那惊恐的表情,池晃才向下瞥了一眼:“没事,只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一段时间就褪了。”
陈识律把毛巾覆上去,轻轻擦拭:“不是有安全气囊吗,怎么还撞得这么严重?”
“我前面的气囊被碎玻璃扎破了。”
陈识律立马想起他们撞向山体时,池晃那一侧挤压飞起的碎玻璃。
不知道他低着头在想些什么,池晃宽慰他:“医生说没有伤及内脏就是万幸,其他都会好的,腿和手也就是多花点时间。”
“你以后还能赛车吗?”
“赛不赛都行,反正我也对赛车没什么兴趣,都是江潮逼我。现在车队资金充足,他有的是车手,没必要光在我身上下功夫。”
陈识律又不说话了,只是抬起池晃的右手,帮他擦拭手臂和腋下。
池晃知道陈识律是个心软的人,这种人就是会容易内疚,他一把握住陈识律的手:“你要是实在觉得无以为报,下半辈子干脆你养着我呗。”
陈识律一把将手抽出来,眉头微蹙:“你又没死,我为什么要养你半辈子?”
“我死了才能让你养我半辈子么?”
“你死了我还养什么养。”
“……你好无情啊陈识律。”池晃轻轻叹气,试图翻身,“再帮我擦擦背,这不过分吧。”
好费力才帮这断手断脚的人侧躺下,终于是在背上看到了一块儿还完好的皮肉,陈识律擦过他的肩胛:“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这还用问?是我把你带去山上才遇到这种事,我至少得让你活着下山。”
话是这样没错,但陈识律说的不是这个。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池晃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他。
去救一个人,和以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去救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算是助人为乐,后者……陈识律也不知道后者到底意味着什么。
池晃背对着他,收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你不用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我是专业的,知道怎么做能最大程度避免伤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提高我俩的生存机会。”
说完这话,池晃几不可闻地吸了吸鼻子。
陈识律不会知道,并非是池晃救了他,而是他救了池晃。
池晃还能想起那晚他找陈识律的心境,带着可悲又绝望的满心杀意。他被痛苦全然湮没,唯一的解脱方式是带着陈识律一起去死。
可在见到陈识律后,无数个一念之间,他都没有走出那一步。他反而得到了平静,得到了救赎,他从陈识律眼里看到了真正的自我,他活了过来。
后来想想,或许在那样走投无路的时刻,他来找陈识律,并非是真心想要拉着他同归于尽,而是在求他救救自己吧。
只是没想到下山后竟真的遇到意外,两人也真的差点死一块儿了。事后池晃很庆幸,还好他当时选择自己抗下撞击,现在不过是断手断脚。要是真让陈识律撞上去,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毕竟硬是没让他身体受一点伤,他还脑震荡了。
当然,这一切心路历程他是绝对不会对陈识律吐露一个字的。
他永远不会告诉陈识律他曾想过杀死他,就像他再也不会告诉陈识律他是多么爱他。
但一些小小的要求总可以的,毕竟他的确是因为陈识律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而且他确实是痛得受不了了。
“陈识律,你能不能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伤口真的好痛。”
“做点什么?”
“实在不知道你给我跳个擦边舞吧。”池晃把手机递给他,“学学这个扭胯。”
陈识律睨了一眼,面无表情移开视线:“那你还是痛着。”
“你真的很冷血陈识律。”
不知是不是池晃的控诉换起了他的同情心,陈识律突然坐在池晃床边,温柔地看着他:“为了让你能够有效利用我送给你的望远镜,不如趁这空闲,我给你讲讲《时间简史》,关于宇宙的起源、黑洞和大爆炸……”
“诶?不是……”
“你知不知道地心说?人类对宇宙的系统认识是从宗教开始的,在那时的认知里,宇宙以神为主导,以地球为中心……”
“陈识律,求你别讲了,我头疼。”
“这不是很有效吗?你看疼痛果然转移了,身上没那么痛了吧。”陈识律继续,“直到哥白尼提出日心说……”
池晃反抗无效,身体不便,又无法逃走,被迫听陈识律“讲课”。
一开始他还骂骂咧咧,骂着骂着,就没声了。陈识律偏头看过去,池晃已经睡着了。只是睡着眉头还皱着,很难受的样子。
既然给人“哄”睡了,陈识律打算回到自己床上。一起身发现手正被池晃握着,他试着抽了抽,握着他的手指也下意识收紧了。陈识律只好又坐回去,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盯着池晃的睡脸。
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叛逆任性破坏欲极强是,耍赖依恋容易受到伤害也是。
可是面对车祸那种突发危机,他又是那么冷静沉着,在生死抉择的时刻,他能那样英勇无畏,根本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甚至男人到了让陈识律这另一个男人在他身边会感到安心的程度。
这让陈识律原本整理好的心情,又乱得一塌糊涂。
这一整天,池晃只有睡着了能够短暂逃离一下疼痛的折磨,一醒来又痛得不行。到了晚上,陈识律把病床推到他旁边,让两张床并在一起,也是让池晃还没受伤那半身体靠着他,又给他讲了许多宇宙物理知识,才把他给“哄”睡了。
第二天疼痛有所减轻,池晃在陈识律的催促下,磨磨蹭蹭打电话告诉了经纪人。
没多会儿朱畅意和余经纪就赶过来。
陈识律看他俩的表情,大概有无数脏话堵在喉咙,只是看池晃的凄惨样子又实在骂不出来,最后无奈咽下,去医院打点好一切,偷偷将池晃转去了保密性更好的私立医院。
陈识律身体已经没有不适,可毕竟伤到了大脑,也被朱畅意执意邀请去私立医院休养几天,所有费用他们负责。
拉池晃病床的是救护车,陈识律上了朱畅意的宾利。
一上车,他就发现这段时间朱畅意心里有多憋屈。从他屁股落座的那一刻开始,朱畅意简直成了怨妇的化身,一秒不曾停下,张嘴全是对池晃的抱怨。
越抱越怨,越怨越抱,最后怨气冲天:“陈总,该说不说的,一开始因为你的关系,老罗才把他引荐给我。我可真是被你害惨了。”
对此陈识律完全不担心,合作关系有时也像夫妻,只要还在抱怨吐苦水,就说明没有终结这段关系的打算。朱畅意还会继续和池晃合作,只是现在各方面状况都无比棘手罢了。
既然朱畅意指责到了他头上,陈识律也给他指了条路:“当年池晃作为遗产继承人,只继承到几千万现金和半套房产。池万涛当了那么多年大明星,你知道她的钱都去哪儿了吗?”
这也是朱畅意想不通的地方。池晃身世刚曝光,朱畅意就疑惑他这么大个星二代,怎么过着如此朴素的生活。
“池晃和我说,当年他爸的公司遇到危机,他妈妈把所有钱都投了进去,总共约有12亿美金的股份。由于他妈妈不方便出现在股东名册上,由他爸代持。”
“多少?12亿美金?江淮集团股份?”
他完全理解朱畅意的惊讶,因为他当时如出一辙地惊讶:“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他父母同时去世,不在意也好,想维护父母的名声也罢,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池晃没有去追讨那些股份。而他爸那边的配偶子女,也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律师,应该清楚只要能证明池万涛是江淮集团的隐名股东,这场官司很容易打赢。赢下官司对池晃能在舆论上拉多少同情分我不敢保证,但你作为他的法律顾问,能拿到多少分成,你心里该有数。”陈识律饶有兴致地瞧着朱畅意,“还觉得我害惨了你吗?”
第105章
在公立医院,池晃要时刻注意隐私不被曝光。
受了重伤不仅要给自己叫好救护车,还要商量好让救护车走特殊通道。就医也不能留下记录,只能用助理名下的信用卡结算。连输麻醉,都要在叮嘱手术医生保密之后才敢晕过去。送回病房,自然是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叫护工就更别想了。还好陈识律伤得不重,能顺便照顾他。
转到私立医院就完全不必有这些担心。公司早和医院有保密协议,这边的饮食和服务也比公立好不少。
单人病房里,护士给池晃送来四菜一汤。他只看了一眼,非常嫌弃:“能不能给点人吃的东西?”
这里的护士见多了难伺候的患者,淡定答道:“我去给您换另一个套餐?”
“等你换完回来,我离饿死也不远了。”
护士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您看您还需要点什么。”说完她也没有离开,而是守在池晃床边,以便他不时之需。
吃了两口,池晃又扔下筷子:“你看不出来我一只手吃饭很不方便吗。”
“那我来帮您?”
护士拿起勺子打算喂他,池晃一偏头:“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护士嘴角还笑着,额角的青筋在狂跳,心里祈祷对面病房的陈先生赶紧过来救命。
简直比菩萨还要灵验,她刚想完,陈识律就推门进来了,疾步走到池晃床边:“你有完没完,为难人家护士做什么?”
护士面带微笑:“池先生没有为难我,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陈识律和善地:“你别管他,忙你的去吧。”
“叫你出去啊,杵这儿干嘛,什么忙也帮不上……”他话未落音,陈识律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叫他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