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吸猫成仙
老太太赶紧摆手:“这更不行,说了房子给你的。”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最近常梦见你妈,托梦问我你好不好,我都跟她说你好。
“有一回,我还梦见她抱着还是奶娃娃的你回老家,梦里你活生生的,眉毛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我都没见过你还是小娃娃的时候,现在想起那些事,也只有后悔……”
听不下去这些旧事和一个老人的悔恨,看护工来了,池晃就走了。
刚跨出医院,那场憋了很久的大雨终于倾泻而下。
只是离开站台上车那几秒,池晃浑身都被浇了个透。
从新疆回来,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觉,又是医院奔波,又被雨淋,到家已经累极了。他简单冲了个澡,就把自己扔在床上。
外面哗啦啦的雨声,雨点咚咚咚地敲打着门面的雨棚,很吵,叫他沉重的睡意一时落不到安处,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幻梦交织的意象。
他这几年已经很少见妈妈这边的人,知道他身上确实没钱后,池华年几乎不来找他。他想,下次这个混账再来找他,恐怕是老太太去世那天。
越想这些事越是疲惫,终于还是昏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睡眠不但没有缓解他的疲惫,反而增加了不适,脑袋异常沉重,伴随着时近时远的耳鸣。
池晃拿过手机,是半夜三点多,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烫得过分,应该是被下午那场雨给淋感冒了。
嗓子又干又肿,快要冒烟。他挣扎着起来,找到一瓶水,一口气喝干。光是站着都快晕倒,他又赶紧躺回床上。
好久没有感冒到这么严重了,对高烧的记忆似乎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有时是妈妈带他去医院,有时是保姆……脑子很晕,眼皮重得睁不开。
池晃关了灯,打算继续睡。按照他以前感冒的经验,一觉醒来就会好很多。
不知是不是今天见了不想见的人,他之后都睡得不太安稳。
那些他刻意忘记的日子就像老电影一样,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一帧一帧从他脑海里闪过。
他漠然地看着那一切,胸口喘不过气,却又束手无策。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朋友记得将书加入下书架哦,人气值对上榜很重要,谢谢!
第38章
学校食堂,池晃和朋友们一起用餐。他们都是9年级的学生,话题自然围绕升学。
国际学校就读的中国学生,大学都是要去国外的,但高中每个人的情况不太一样。有人是母亲跟着一起陪读,早过去早适应。也有人是家里不放心让太小的孩子出去,留在国内读完高中。
有人问:“池晃,你呢?”
他摇头。
“是不出去,还是不知道啊?不管哪一种,现在都该做决定了吧。”
“是不想说。”
决定他妈妈早帮他做了,去美国读高中,学校都申请好了,明年四月就入学,但池晃不想去。
刚开始勉强同意是因为妈妈说跟和他一起。但现在她又变了卦,说自己国内有工作,不能一直陪他,一年只能呆三四个月,其余时间是保姆和司机陪读。
池晃就不愿意了。本来国内父母都不常在身边,但好歹还有朋友。到了异国他乡,他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且他也知道,妈妈着急把他送走,也是因为和他爸产生了某些不可调和的矛盾。
两人并不当着他的面吵架,那矛盾具体是什么,池晃不知道。但从他爸越来越少跟他妈妈一起出现,并且会悄悄单独来学校找他,他就预感两人可能要分开。而这件事肯定会发生在他出国后。
池晃不希望父母分开,父母很爱他,他也很爱他们,所以他更不能出去。
他跟妈妈说不想出国念书,结果两人大吵一架。吵完第二天,妈妈有工作离开,直到今天,他们都还没说过话。
看池晃脸色不对,同学立马换了个话题:“今天下午有Mr. Miller戏剧课吧,活过来了。”
“池晃你也说过Mr. Miller很有趣是不是?”
下午三点多,就在Mr. Miller的戏剧课上,池晃被妈妈的经纪人叫出了课堂。
经纪人常来他家,他们很熟悉,但池晃历来不喜欢这个阿姨。
从小到大,每次见面,这女人不是搓他的脸,就是捏他胳膊,唠叨着要让他去做童星,现在变成了要送他出道做偶像。
唯独跟妈妈一样成为明星,他爸坚决不允许,因为他将来要做他爸爸企业的继承人。
一向聒噪的阿姨,今天却异常沉默。
池晃已经随她走出了教学楼,她都一直没有开口,他忍不住问:“我妈呢?”
“车上再说吧。”
上了车,母亲没在车上。经纪人这才红着眼睛,哽咽着开口,告诉他父母出了车祸,抢救无效,双双去世了。
“他们现在都在医院,你要不要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池晃忘了自己怎么去到的医院,也忘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感觉,直到看见太平间的妈妈,他才稍微有了一点意识。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他妈妈毫无沾边,无论是荧幕里的光鲜美丽,还是生活中的不修边幅。
经纪人一直哭,池晃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实在太不像了,他感觉不到一点悲伤。
他又问:“我爸呢?”
经纪人去找了人问,才告诉他:“你爸爸被他家人接走了……我是说他那边的亲戚。”
池晃也没有多说什么。
之后他回了家,学校给他放了假,家里还是保姆照顾着。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就跟以前他妈妈进剧组,他爸爸忙项目一样,都是一出去好几个月,他跟保姆住在家里。
他去妈妈房间,把垃圾桶里撕碎的录取信和学校手册捡出来,重新粘好。
反正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念书,既然躲不掉,闹完脾气,他接受了现实。他要赶紧长大独当一面,要不然妈妈总觉得他是小孩,也无法满足父亲把他当继承人的期望。
他是在葬礼上才第一次认识妈妈的妈妈和弟弟。
直到上幼儿园,他才知道别的小朋友除了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他问爸爸为什么他的爷爷奶奶不来接他放学,爸爸告诉他,他的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了。
他问妈妈,他的外公和外婆也去世了吗?妈妈告诉他,他有外公外婆,只是因为他们不喜欢他爸爸,所以不和他们见面。
后来有次他放学回家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哭,才知道他的外公也去世了。
那之后他第一次跟妈妈回了老家,但整个过程,他完全不记得了。他对外公外婆的全部记忆,还留在他们讨厌他爸爸这点上。
这次见面,他父母都去世了,过去的恩怨情仇也随之消散,只有葬礼上哭肿眼睛的外婆,诉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苦。
但他仍然哭不出来,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想哭,他很爱他的妈妈,但他无法证明这一点。
主持葬礼的司仪把母亲的遗像放到他手里,叫他:“哭一下吧,这么多人看着,好歹是你的母亲……”
和他妈妈长得六分相似的舅舅把照片从他手里拿走,阻止司仪说下去,跟他说:“哭不出来就不哭,难过不需要向别人展示。”
葬礼结束,外婆和舅舅留了下来,住进他妈妈留下的房子里。
一直空旷的屋子,总算有了点人气。
他以为池华年是个好人,毕竟他和妈妈长得那么相似。
池华年也装了一段时间好人,对刚失去父母的池晃无微不至。但这并没持续太久,在他得知池晃母亲的遗产除了这套房子只有银行一千余万时,就暴露出来了真面目。
他不信他姐当了那么多年明星,账户上只有这么一点钱。他认定她还有别的账户和资产,而作为她儿子的池晃,一定知道。
在短时间内将那笔财产挥霍殆尽之后,他开始逼池晃拿钱出来。
一开始是哭穷和利诱。给十几岁的池晃说他得到多么好的投资机会,能一口气将他母亲的财产翻个几番。而这些财产本就是池晃的,他也是帮他投资。
后来开始威逼,辱骂池晃是个心机深沉的白眼狼,私藏母亲的大笔遗产。那些钱本该有一半是他跟老太太的。辱骂还不能泄愤时,池华年会随便操起什么东西朝池晃砸过去。
有些人渣似乎生来就会折磨人。除了暴怒时的语言和肢体暴力,池华年更会细碎地折磨池晃。
他会在池晃将筷子伸向桌上的荤菜时打掉他夹起的肉:“活这么大,一点礼貌都没有,肉应该先孝敬老人。”他把池晃掉下的肉夹到老太太碗里。
老太太夹回他碗里,池华年又会夹走,指责老人:“你别再惯着他,这么大人什么都不会,早被他妈妈惯坏了。”
池晃不懂,为什么桌上那么大盘肉他却不能吃。
他也不懂,刚过十六岁,就被池华年赶出去工作,大夏天在街上发传单。因为没有钱养他,他有钱却不拿出来,就得赚自己的生活费。
那时候池华年交了一个跟他臭味相投的女朋友,他们毫不避讳在他面前交缠。女人会仰着脸,倒吊的眼睛用一种蛛丝一样视线将他缠裹。一般这种时候,池晃都会摔门而逃。
有一次他逃得慢了,池华年叫他过去。
他如同被蛛丝牵引,讷讷地走过去,池华年抓住他的手往那片白肉上摁。
就要触到时,池晃吐了他们一身。
池华年又是恼怒,又是嘲讽,过后搂着池晃的肩膀,笑嘻嘻地:“外甥长大了,也想玩女人了。只要你把钱给舅舅,什么样的女人,舅舅都能给你找来。”
池晃也知道母亲的财产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但钱在哪里他不知道,反正不在他这里。
没有钱,高中自然没法去留学,更不能继续念私立,就近念了所公立。
课程、氛围、老师……公立学校的一切池晃都不习惯,他也跟不上。听不懂上课内容,他只能睡觉。
开学没有几周,他就被班主任公开批评,包括他的学习、态度和人品,最后指着他鼻子:“别以为你父母双亡,就能有特殊待遇。这里是公立学校,你想要混日子,想要特权,就滚回你之前的学校去!”
提到他死去的父母,池晃没有伤心,只有愤怒,他一拳砸坏了窗户的玻璃,自此他数学课只能站在教室门外面壁思过。
那些年无论是在家被池华年的虐待,被老太太漠视,还是在学校被班主任带头霸凌,池晃都没有反抗。
他并非毫无反抗的力量,而是他毫无反抗的意识。
他只是不懂,为什么这些折磨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不懂亲舅舅为何如此对他,外婆只把自己关在房间无视这一切的发生,理应帮助他的老师却非常厌恶他。
不懂为何父母意外去世后,他的生活就突然坠入地狱。
光是接受自己成为孤儿就已经让他手忙脚乱了,他分不出力气再来搞清楚和反击这一切恶意。
池华年一直骂他低能、废物,他得到的一切全是父母给的,而他实际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池晃没有反驳,事实如此。
他前半人生全在父母的羽翼下被彻底地保护起来了,从未接触和认识过这个真实的世界,更对这真实的残酷无所适从。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逃。
不想去学校,更不想回家里,于是通宵的网吧、深夜的街头成了他唯一的归属。那里有飞车党、小混混,同样边缘的少男少女。
少年的世界同样残酷,但他们无差别地接纳了他,他才终于在这真实世界找到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