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意夏
尹封自然是看出来了,没有吱声,只当魏予筝原谅他,亦步亦趋跟着。
偶尔手臂会蹭到对方的,他看出来魏予筝想躲但又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只能忍着。
人类究竟为什么喜欢招猫逗狗,尹封从前不能理解,现在似乎明白一点点了。
意识到没办法甩开对方,魏予筝也就放弃了,往前走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视线往下,“你刚把我扔在别人摊位是去买什……”
话没说完,没音了。
“花瓶。”
尹封贴心地展示给他看。
魏予筝只想当自己瞎了,往家走的脚步不由加快。
尹封却当他是没听到,不紧不慢地再次补充,“用来装花的花瓶。”
“我知道啊!我看见了!”魏予筝彻底崩溃,也不管路人会怎样看他,“那可说好了,花是你买的,这个我真养不活,你必须拿回你家去养。”他没想到尹封还惦记着他那把破花。
“会死的。”
“它们不会死,除非你往花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福尔马林!”
花会不会死魏予筝不知道,反正他现在是很想死。
况且那么多支玫瑰,即使蔫了大半,也还是有一些能活下来。
“我退租了,”尹封说,“现在只能拿回青港去。”
青港是县城的名字,他和魏予筝就是从那里长大。
魏予筝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退租了?”
当初他和尹封一起看的房子,尹封嫌联系房东太麻烦,一口气签了两年约,现在才过去不到一年。
尹封看他,故意说:“七月十六。”
那是暑假开始的第三天……他和尹封吵架的日子。
魏予筝一阵头皮发麻,特别想撤回一条语音。
但这不是在微信聊天,而是面对面交谈。
魏予筝没胆子问“为什么”,尹封到现在都没跟他翻旧账,他默认吵架这事已经翻篇了,毕竟当初的导火索都变成了前任。
还没来得及开口,尹封先主动说:“魏予筝,我开玩笑的。”
那你实在不适合讲笑话。
可多年来的习惯还是令魏予筝扯了扯嘴角,开口就是违心的话,主打一个鼓励式教育:“哈哈讲得挺好……”下次不许再讲了。
“迟了一周。”尹封说,“需要办各种手续,还挺麻烦的。”
魏予筝心里呵呵,就知道尹封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偏偏他也不想对方如意,故意岔开话题,装傻充愣,“啊?那你东西都放哪里,打包寄回家了吗?开学你要住宿吗?”
他用一种纯真而无知的眼神望向尹封,彼此都知道,是装的。
尹封也没戳破,反而勾起嘴角,“赵景天。”
他只讲了一个名字,魏予筝就脑补出了后续情节,尹封大概把行李都放在赵景天家了,大款的用处在此刻得以展现。
况且尹封的私人物品本就不多。
即便是租房子,时间一长,都会忍不住安置一些符合自己喜好的物品,尹封则完全不。魏予筝去过尹封租下的那间房子,空荡到只能满足日常的基本需求。
而且还要走步梯。魏予筝只去过两次,便再也不肯动弹。
“那你们俩现在住一起吗?”魏予筝问。
他的问题很单纯,单纯是想岔开话题,可话讲出来,他自己先觉出不对味,好似某种暗示。
这在以前从没有过,哪怕当初他向尹封出柜,他们之间的气氛都没有这么不对劲,轻而易举就能拐到弯处,暧昧恒生。
尹封摇头,说:“我直接回家了。”
见尹封没有察觉,魏予筝松一口气。
后半路两个人闲聊的内容都很琐碎,魏予筝不敢触碰雷区,每每都是小心翼翼绕过。
直到他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尹封才突然说:“你觉得我会和赵景天睡在一起?”
魏予筝手一个哆嗦,钥匙直接掉地上了。
好恐怖啊。
不管是说话的人还是说出来的内容,都好恐怖啊!
魏予筝根本不敢想,怕脑海里出现什么挥之不去的画面。
尹封却轻轻倚靠在门上,姿态随意松散,空出的那只手抬起他的下颌。
那是个轻佻的动作,换其他人来做都像极了调戏,尹封却极其认真地对待,托起魏予筝那张乖巧漂亮的脸。
从小到大,魏予筝一直受到各种长辈的夸奖,“乖巧听话”是固定搭配,后来也伴随着样貌上的称赞。
只有尹封知道,魏予筝心底藏着一个善妒的、不诚实又爱哭的小孩。
他也只会在尹封面前露出小狗一般紧张的、难过的、哭泣的神情。
那只被大人驱赶出院落的狗,很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家。
他们看向彼此的时间完全超过了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间。
也因此,能够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情绪。
魏予筝越是不想提什么,他越是要提。
谎言说够三次便成真。
“我不喂,于小衍会。”
“我不喜欢男人。”
尹封说。
没等魏予筝松口气,他又道,“魏予筝,我只喜欢你。”
*
蓝尾的孔雀鱼和插满玻璃瓶的玫瑰一齐摆在餐厅朝阳的那面窗户前,漂亮得可以用画框裱起来。
魏予筝却无暇欣赏,因为此刻他正蹲在卫生间无助抱头。
尹封的再次表白彻底把他弄懵了。
伫立在家门前良久,终于无助开口:“那个……我想上厕所。”
尹封弯腰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钥匙,熟练地打开门,魏予筝飞速逃离这荒谬的告白现场,直奔卫生间!
也不知道尹封从哪里学来的。
末日预言都过去两拨,居然还有人会用“我不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你”来告白。
不能说庸俗老土,只能说……神经病啊!!
魏予筝一颗心砰砰乱跳,但与青春悸动无关,纯粹是被吓坏了。
过去好一会儿,魏予筝蹲得腿都有点发麻了,门外尹封贴心过来问他:“需要多拿一卷卫生纸吗?”
魏予筝:“……”
“不需要。”他声音有些虚弱。
尹封再次:“你确定吗?”
“……我确定!!”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你远离门口以后。”魏予筝说着站起身,整个脚掌连着脚踝、腿根酸麻一片。
他正站在盥洗镜前,镜子里映出那张线条流畅柔和的脸。他长得还是很像妈妈,尤其是那对眉毛那双眼睛,以及面部轮廓。唇是魏家人的唇,薄了些,却也伶牙俐齿。
魏奶奶从来不讲他长得像他爸,更多的是说“筝儿长得像我”。
孩子永远都要像母亲的,再不济也要像爸爸的母亲。
其实魏予筝只要少骂几句脏话,收敛住那些夸张的表情,整个人是会有那种淡淡的清冷感距离感。偏偏两者他哪一样都做不到,他既做不到不接话茬,也没办法隐藏好情绪。
一枚硬币硬币有正反两面,他是反面,尹封……尹封是立起来那一面。
魏予筝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把尹封当好兄弟处了十几年,突然有天,兄弟跟自己告白了。
失恋的苦还没消,又要应付直男不知分寸的追人把戏。
魏予筝倒八辈子霉。
尹封演点什么不好,非要演喜欢他。
俩人认识整整十一年,不用脱裤子都知道对方裤衩啥颜色。尹封铁直男一个,交往的女生永远一个款,魏予筝还不知道他?
一打开洗手间的门,魏予筝警惕地探出头去,门外的确不见尹封的影子。
他刚走出去,就见餐厅里尹封已经测好水温,给鱼过度到新的环境,连同那束蔫哒哒的鲜花,也重新规整过,放入新买的玻璃花瓶。
阳光斜切进来,本来平平无奇的房间便有了强烈的明暗对比。
尹封置身其中也成为画的一部分。
魏予筝轻咳两声,尹封转过头。
“花你拿走,我养不活。”魏予筝嘟囔,“养两条鱼就够费劲的了。”
“好。”尹封说。
这回换魏予筝好奇,“你都退租了,花要放赵景天家里养吗?”
话音刚落,魏予筝想抽自己嘴巴。
好端端提什么赵景天,刚掀过的那页如今又要乱翻回来。
“你不是把家里钥匙给我了吗?”尹封说,“魏予筝,我们当然是要睡一起的。”
魏予筝摇头再摇头,后退再后退,“不不不。”
尹封闻言笑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弯起来,似乎真心实意认为魏予筝的种种表现有意思。
“那我睡沙发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