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意夏
魏予筝犹豫了大概一秒，点头。
扒开男孩的半袖，看到嵌在肩膀上的那一点“红痣”，刘伏苓眼眶又一热。
伤口已经愈合了，唯有那一抹明晃晃的红色牢牢扒着男孩的肌肤。笔尖可以点在纸张，甚至于墙壁上，没想到有一天会刻进皮肤里；挤不出来的笔油永恒留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颗痣，也像一个标记。
刘伏苓把魏予筝揽进自己怀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还问魏予筝痛不痛。
魏予筝整个人懵了，但又十分享受长辈给予自己的关爱，好像他是什么易碎品，需要精心呵护一般。
好一会儿，他才去问：“那尹封怎么说？”
那个让他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混球有什么表示没？
隔着单薄的墙壁，尹封一直在听。
起初是敲门声，而后是刘伏苓的低语，魏予筝和她的交谈声音不大，尹封听不到确切的内容，声音便像呓语一般，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直到对面没了动静。
好久好久，先是刘伏苓开门锁的声音，而后是另外一个熟悉的脚步声。
尹封走到玄关，看到躲在他妈身后的男孩。
最后竟然是魏予筝主动到尹封家，还是那副警惕的模样，眼睛里也不掩对他的厌烦。
魏予筝拉着大人的手，尹封妈妈的手，鼓足勇气，说：“你说对不起，我就原谅你。”
尹封一怔，看着魏予筝。
就这么简单？只要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尹封说。
他并不感到抱歉。
但他说了“对不起”。
魏予筝没想到尹封投降得这么快，错愕至极，又一幅不情愿的样子，磨蹭好久才把手伸出来。
这是握手言和。
只要他说，他就会当真。
那是尹封学会的第一个技能。
只要他对魏予筝说一句“对不起”，就会迅速换来男孩儿的原谅。
*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阿姨，是我不小心撞上去的？”
当着魏予筝的面，刘伏苓再一次狠狠训斥了尹封一顿，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魏予筝才敢小声问。
尹封瞟了他一眼，不明白刚才还颐指气使的男孩子怎么忽然就变得乖巧，说话都期期艾艾。
“那个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
“那我现在去说？”
“……”
见魏予筝一副憋到讲不出话来的模样，尹封难得主动开口：“我不会说。”
魏予筝又大大松一口气。
可他看尹封的眼神更加复杂，内心充满不安，“等我走了，你妈妈不会揍你吧？”
“她没有揍过我。”尹封说。
换来魏予筝羡慕的眼神，眼睛亮晶晶，像院子里新跑进来的小土狗。它大概只是想讨口饭吃，但院子里的大人生怕它留下不走了，直接用扫院的扫帚把狗赶跑了。
“虽然是我不小心，但你也不应该拿笔对着我。”魏予筝给自己找补道，“笔尖对着人是不对的！”
“嗯。”尹封说，“对不起。”
魏予筝：“……”
“我只是想借用一下你的笔判作业，老师说了要家长帮忙判，可奶奶比较忙……”魏予筝还在努力给自己打圆场，“我只能借你的笔用，你突然抢过去，吓我一跳，我也不是故意要往你身上撞……我很痛，你知道吗？”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了，并不指望尹封能懂。
他根本不会愧疚，魏予筝知道的，所以才生闷气，不想再理尹封。
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上下学整整一年的关系了。
尹封一点都不在意他。虽然他也没有刻意讨好过他，但是时间一长，魏予筝不免有些计较。
在尹封心里，自己究竟算什么呢？朋友嘛，自然是算不上。一起上下学的同学？可他们也不在一个班上课，即使住在隔壁也很少一起出去玩。
自己在尹封心里什么都不是。
魏予筝实在讨厌这种渺小的感觉，因为他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把握不住，想要爱、想要关心、想要嘉奖，都需要努力做成一些事才能得到。比如他帮奶奶烧水，帮楼下阿姨扫地，带着院子里还上幼儿园的小土豆们一块玩，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得到关注。
可尹封什么都不用做，刘伏苓也会爱他。
这让魏予筝十分嫉妒，乃至于他都主动说想要跟尹封和好了，人都站在尹封家玄关了，眼里还是藏不住地烦。
主要是烦做了和好决定的自己。
刘伏苓也对他的选择十分诧异，她说不必迁就自己的儿子。可魏予筝想，算了，干嘛和混球生气呢，他根本无所谓自己怎样，自己就算在他面前摔得浑身是血，尹封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而且他也不稀罕。
他决定原谅尹封，因为刘伏苓抱了他，还问他痛不痛，女人身上散发着温暖好闻的气息，他无限贴近于那段温柔。
可是尹封忽然回答他：“知道。那天你不是哭了吗？”
魏予筝一怔，随后反应激烈地争辩：“我没有哭！”
“可是你很痛。”尹封说。
魏予筝一下没了声音。
那天红色圆珠笔戳进肩膀，是尹封帮他挤出里面的颜色，和笔油一并被挤出来的还有很多血。
到最后也没有彻底清洗干净，水流顺着肩膀冲下来时，魏予筝肩膀上一片烧灼的痛，所以他推开尹封，说：“不用了，就这样吧。”
“没有弄干净。”尹封说。
“我说不用了！”魏予筝忽然发脾气。
我很疼。但是疼是不能说的，说疼是懦弱的。
他讨厌自己这么一点小小的疼痛都忍受不了，明明以前可以忍受，他爸对他拳打脚踢他都忍过来了，可一旦有人对自己有一点点的好，就全不满足了。
*
厨房里，刘伏苓一边炒菜，一边不放心地抽空去看单独留在房间里的两个孩子。
当她看到尹封的手伸向魏予筝的肩膀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是手里还拿着锅，没办法立刻行动。
好在没有行动。
尹封的手指轻轻碰到魏予筝的右肩，感受到男孩轻微的瑟缩，他抬起眼，瞳仁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对不起，今后不会了。”
魏予筝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傻乎乎问一句，“什么意思？”
尹封又沉默了。
魏予筝顾不得其他，猛地往前凑，“你的意思是永远都不会打我揍我，不会把我的脑袋摁在地上，让我丢掉门牙对不对？”
魏予筝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尹封被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逼得一直往后退，直到身体靠到冰凉的墙面。
“嗯，我不会对你动手。”
魏予筝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
“不会。”
魏予筝说：“好啊！”
好啊，他为这一点点小事而满足，随即又扭捏地挨到尹封身边坐下，两个小孩便一块靠着冰冰凉凉的墙面。
“那作为报答，我可以教你一点基本常识。”
不需要。尹封没有开口。
他知道魏予筝渴望的永远是那么一点点，只要别人愿意给他一点点，他就会知足。
“像是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跟你妈妈解释清楚。”魏予筝看向他，两人尚且稚嫩的倒影在彼此的眼中映出来。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不是故意的。”
魏予筝说。
尹封并非一个天生残忍的小孩，他只是不能懂那些情绪的含义。
人类的思绪五花八门，像很多颜色的绳子缠绕住彼此。尹封自身就只有黑色的线条，他既不羡慕别人身上的彩色，也没有想往自己身上添加色彩的欲望——
“好。”那天是他主动侧过脸，轻轻和魏予筝的额头相抵，“你来教我。”
作者有话说：
竹马就是要一辈子纠缠在一块。。。
第17章 我讨厌你的前男友
接连几日充沛的雨水浇灭了北市积郁已久的热气，偶有的凉风卷起河岸边孩子们活泼跳动的脚步。
恰逢周六，花鸟市场一片热闹气息。
迎面四五个小孩欢跑过来，魏予筝避开的幅度不免大了些，没有把握好平衡，身体歪向一边，撞到身后的人。
身后面，尹封一只手按着他肩上，另一只手扶在侧腰，将他扶稳。
这一回魏予筝没有避，待几个小孩都过去了，才从对方胸膛移出来。
尹封的手没有落下去，依旧搭着他的肩，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魏予筝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能说出些什么来，跟对方说“麻烦抬走您的尊爪”？
可这并不是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连云瑶都可以随便弄乱他的头发，魏予筝却要对自己的发小严防死守，那未免太奇怪了。
因此魏予筝什么话都没讲，只往后瞥了尹封一眼，“都看半天了，你到底想养什么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