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ne不Fine
钟知意缓慢地转过头,和段青时的目光对上他就有点想哭,但忍住了,“我刚刚才醒,没有听到手机响。”又很生气地说,“怎么周六还要加班?段叔叔会付你加班费吗?”
段青时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饿了没?起来吃饭。”
钟知意没说话,但段青时未曾察觉到他的不对,转身离开了卧室。
一两分钟后,从餐厅传来榨汁机工作的声响,钟知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勉强从床上坐起来。他垂着头,看着床边的蓝色条纹拖鞋,突然觉得余光中卧室的空间变得很小,他被四面墙夹在中间,无法呼吸,也动不了。
等他恢复意识,已经重新在床上躺下。段青时站在床边,弯下腰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又吻在他的唇角,“不舒服?”
钟知意摇摇头,“怎么回事啊!想当年知意大王随随便便就能通宵好几个晚上,只是凌晨五点而已,熬得我都吃不下饭了。你带了什么好吃的……还是别告诉我了,知道了又吃不下,我马上就会哭给你看。”
没等段青时说什么,钟知意就抱住了他,用他温暖的皮肤接住了和自己一样不讲道理,随随便便就流下来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fine来
明有
第67章 钟知意,你为什么不能让他活着
钟知意第一次出现控制不住的手抖和心悸时,他正在三楼的小办公室里开选题会。
钢笔在纸面上晃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盯着手指看了几秒,放下钢笔,将手揣进了口袋。
“知意,你来说说吧。”
同事们的目光落在钟知意的身上,那些目光像软软的刺,扎在皮肤表面不会产生痛感,但让他不太舒服。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电脑屏幕上,用三言两语简单介绍了他的下一个选题。
“啧。”老杨皱起眉,“我还挺喜欢吃那水果罐头来着。”
钟知意攥紧手指,笑着说:“多大年纪了,少吃点甜吧。回头我把素材发回来,你多看两眼正好就能给戒了。”
办公室里充满低低的笑声,老杨瞪他一眼,“暗访要讲究方式方法,安全第一,新闻第二,这话我不用再强调了吧?”
钟知意小声嘀咕,“每回都说,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选题会结束,钟知意回到工位上整理好采访提纲,赶在下午下班前去见了一位在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的校友。
校友婉拒了钟知意的晚餐邀请,他便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家店铺,点了一碗小馄饨。
钟知意从中午到现在都还没吃饭,但面前那碗馄饨都放凉了,他也没吃一口。
仔细地撇去上面的葱花,打包好,他走进旁边的一条暗巷。
解开塑料袋的绳结,他看向正在垃圾桶附近找食物的一只黑色小狗。
“嘬嘬嘬……”
小狗用那双干净的眼睛胆怯地看着他,一人一狗对峙了片刻,他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还没完全走出巷子,身后就传来小狗吃东西时吧唧吧唧的动静。
钟知意回头看它一眼,笑了笑,转过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不是很想回家,钟知意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
他最近总在段青时面前沉默,而段青时问他的那句怎么了,他一直都答不上来。
后来段青时就不再问了,只给他一个很紧的像是怕他消失一般的拥抱,和一个很轻的亲吻。
次数多了,他看着段青时的眼睛,那些压在心上,堵在喉咙里的话就更难说出口。
他开始沉迷于和段青时z///.爱。
他强硬要求段青时在x/./事上给予他极致的疼痛和快感,却并不是每次都能得到满足。
当他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去确认段青时的存在,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便会陷入极度的恐慌当中。
感受不到段青时的情绪,偶尔感受到却无法处理,他又带着恐慌进入一种双脚悬空,持续下坠,怎么也触及不到地面的状态。
钟知意知道他病了,但痛苦比麻木好得多。
回到家已经九点过,钟知意进门的时候,段青时拿着一只汤勺站在桌前,看样子是知道他马上就到家,正准备盛汤。
段青时自始至终都没打过电话来催促他,却还在家里等他一起吃晚饭。
丰盛的饭菜,蓝莓蛋糕和每晚都不会缺席的热汤。
“回来了。”段青时说。
“看到我的车进地库了吗?”钟知意问。
“嗯。”
段青时盛了一小碗汤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看他站着不动,就叫了声他的名字,让他去洗手吃饭。
钟知意慢吞吞地挪进洗手间,洗了手,他在桌边坐下时,段青时已经往那只底部印了很大一个“饱”字的碗里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米饭上的菜越摞越高,钟知意没有胃口,随便扒拉了几下。
“好好吃饭。”段青时说。
钟知意拨开一块牛腩,看到下面压着一小片番茄皮。他的动作顿住,接着大脑一片空白。他情绪失控,摔了筷子,冲段青时发脾气:“烦死了,你能不能别管我,谁要你管啊,你能管我一辈子吗?”
段青时知道春花的故事,家里从来不会出现西红柿以及与西红柿有关的任何食品。那片番茄皮的背后是段青时的疏忽,疏忽背后则是他在爱钟知意这件事上从内到外的极度疲惫。
钟知意从家里出来,顶着柔亮的月光,在围绕着鹊华湾的四条街上来来回回地走。
走完第五圈,他站在鹊华湾的正门,望向二十三楼。
灯熄了。
段青时在黑暗中。
他把段青时裹得密不透风,让段青时在窒息中向他祈求一点可怜的爱,他凭什么呢?
钟知意回了家。
灯亮起的瞬间,坐在沙发上的段青时回过头,眼尾很红,一滴泪水从他的长长的眼睫上坠落,重重砸进钟知意的心里。
钟知意抱住他,很伤心地和他道歉,“哥,对不起。”
第二天,钟知意去了医院。离开时,带着诊断证明和满满一袋药。
刚开始吃药时,钟知意的身体有很严重的反应。反复呕吐,失眠,头晕。严重到无法正常工作,只好请假。
他谎称出差,躲在自己的那套公寓里。等一周后副作用减轻,才拖着行李箱回到鹊华湾。
“怎么没让我去接你?”
钟知意反应有点迟钝,段青时问完这句话,在他面前站了将近一分钟,他才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笑,“我多大的人了还总要你接。”
钟知意遵循医嘱,按时吃药,勉强可以正常工作和生活,但情绪与身体的连接在药物起效时就全部消失了。
他像一台拥有冰冷金属外壳的机器人,内里是他应对每一段社会关系设定好的复杂的,从未出过任何bug的程序。
情感上的麻木让他害怕,但医生告诉他,这是治疗的必经之路。
钟知意说好,我会坚持,我会好起来,为了继续做黑暗里的那支火柴,也为了段青时。
这一年的四月底,钟知意前往位于津川市下面的一个叫做玉光的小县城,调查罐头加工行业的黑幕。
塑料的蓝色拖鞋下流淌着黑黄色的污浊液体,操作间苍蝇乱飞,他忍住反胃,苦中作乐地想象着老杨看到这些场景时的反应,时间就没那么难熬。
他剥了一周橘子,即使带着手套,指缝里也染上了黄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们这些剥橘子的工人不允许接近生产车间,拍不到生产间的画面,就缺少关键的照片素材。
钟知意中午端着碗在人群里瞄来瞄去,最后瞄上了一个蹲在厂门口,头也不抬,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饭的年轻小伙子。
他身上那件背心洗得卷了毛边儿,脚上的拖鞋鞋底都断了,还用棉线缝过,勉强拖拉着。
钟知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端着碗蹲到他旁边。小伙子看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往嘴里扒饭。
钟知意把几块肥腻的红烧肉夹到他碗里,又从他碗里夹走几根油麦菜。
“你咋不吃肉?”
钟知意撇撇嘴,“全是肥的,连根瘦肉丝儿都看不见。”
“有肉就不错啦,你还挑。”
钟知意因为几块红烧肉结识了这位在生产车间工作的小伙子,并在当天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冯晨阳。
和唐凯的境遇类似,冯晨阳家中有生病的父亲和年纪尚小的妹妹,全家都靠着他打工生活。
钟知意每天都用碗里的荤菜交换冯晨阳的素菜,晚上下了工,还会拉着他去改善伙食。
钟知意不明确地说请客,他绝对不去,就连买双八块钱的拖鞋都得认真地记在他裤兜里那个小账本上。
当月发了工资,冯晨阳一反常态地大方,请钟知意吃了两根三块钱的假肉串儿。
他没舍得给自己买,钟知意吃的时候,眼神飘飘忽忽地往上往下,就是不往钟知意那儿看。
钟知意让他逗笑了,往他脑袋上拍了下,“看你那抠搜样儿吧!”
拉着冯晨阳在后面的小桌上坐下,钟知意点了三四十串羊肉牛肉,几个凉菜,又要了两瓶冰啤酒。
半大小伙子,吃得比牛多。钟知意没吃几口,剩下的全进了他的肚子。
吃完了,冯晨阳咧着嘴对钟知意笑,“哥,遇上你真好呀。但你咋不存钱呢?花得比挣得还多。”
“我有别的门路挣钱。”钟知意神神秘秘地说。
冯晨阳肉也不吃了,凑近了问:“啥门路啊?”
“你帮我拍几张生产车间的照片,我给你五千块。”
冯晨阳连忙摆手,“那我可不敢,被抓到就完啦。”
“你帮我拍,拍完就别在这儿工作了,我帮你找个别的活干。”
钟知意当晚联系了乔敏行,在隔壁县的高速公路项目部上给冯晨阳找了份材料员的工作。冯晨阳高中毕业,人也机灵,在工地上边学边干,比像那些橘子一样烂在这里强。
乔敏行刚拿下这个项目,正在进行施工前的准备,大约还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钟知意走的时候交代冯晨阳,“你先回家,等我信儿,别在这儿待了,听见没?”
冯晨阳点头答应,但钟知意没想到他会舍不得当月的工资依旧留在了加工厂。等曝光加工厂的文章发出来,玉光县的所有罐头加工厂都经历了极为严格的检查和整顿后,冯晨阳遭遇了报复。
钟知意辗转联系上冯晨阳的父亲,才得知冯晨阳拖着受伤的身体给一家小超市送货时,在路口出了车祸。
“晨阳死了。”
冯晨阳父亲苍老年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钟知意站在医院门口,有一瞬间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