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ne不Fine
他抬头看着天空中遥不可及的星星,语调陡然变得轻快,“我想确认,确认过有些话才能和你说清楚。”
“你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知道我是个多自私多自我的人。两年前我说的那句‘我从来都没认真爱过你,只是觉得爱情会比其他感情拥有的多,才和你在一起’是骗你的。爱过,但后来不爱了。这个后来不是现在,不是两年前分手。它出现地更早,在我第一次真的对你发脾气,让你从我家滚出去的时候。算算时间,距离现在也快三年了吧。”
钟知意笑了笑,“我是不是装得还挺像的,不爱你了那一整年还能继续和你上床,接吻,拥抱,生活在一起。哥,心和身体果然能分开啊,弋阳哥之前这样说,我还不信来着。”
“钟知……”
钟知意打断了他,“你让我说完吧。承认这个其实特别难,你陪着我长大,感情里掺的东西太多了,把爱情剥离出来,还有很多很多别的,所以我一直说不出口,没办法明确表达我的想法,现在看见你走不出来心里也特别特别难受。”
“你放过自己吧。想让你好是真的,不爱你了也是真的。其实我还挺舍不得也挺后悔的,恋爱失败了,最后我们就连哥哥和弟弟的关系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如果能重来,我当初肯定不会把喜欢你三个字儿说出口的,选哥哥能长久,但选男朋友不行。”
钟知意长舒口气,“终于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了。我发誓,这次我没有撒谎。如果我撒谎,就让我永远都不能得到幸福和快乐。这誓发得够毒了,你相信我吧。”
钟知意把外放关上,手机贴到耳边,仔细地去捕捉每一道段青时凌乱而急促的呼吸,听见了,就觉得有把刀反复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钟知意抬起头,但眼泪落下的速度更快,他说:“哥,这里有很多星星。上次这样看到星星,好像还是那年我们一起去瑕光山的时候,如果人不会被时间改变就好了。”
钟知意在这一瞬间发觉自己太道貌岸然了,他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抱有同理心,唯独对段青时最残酷。段青时是他的猫,被他开膛破肚,一颗心挖出来切成了碎片。
长达数分钟的沉默后,段青时说:“钟知意,你回来当面把这些话跟我再说一遍。看着我的脸,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他的声音依旧很稳,但还是能听出尾音的细微颤抖。
通话结束,留下一串忙音。
空旷的街道,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又灭,钟知意枯坐至半夜,才拖着酸疼的双腿往宾馆的方向走。
路过一棵香樟树,他扶住树干,吐得撕心裂肺,胃液和胆汁的苦涩灌满他的口腔,但没他刚刚流进嘴巴里的眼泪苦。
钟知意一直认为即使他很软弱,会轻易地被情绪击倒,但他对自己足够狠,这些年他大体上一直控制得很好,很像个正常人。
可事实证明,生病就是生病,他从来没救过自己,当然就不会有好转。
钟知意在这晚第二次伤害自己,他点了一支白薄荷,燃至一半时,颤抖着在自己侧腰上留下三个圆形的伤疤。
【作者有话说】
50%(fine有点急事,先走了
第23章 哥,救救我
钟知意没赶上飞机。
航班从津川起飞的时候,他躺在玉光县那个小宾馆的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窗外的太阳缓缓升起,数只飞鸟掠过,深灰色的屋脊固定在同一个角度,天暗下去,又亮起来。
中间他可能睡着了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清醒的,只是思维和身体似乎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他从半空中看着自己蜷缩着身体躺在那儿,像是一具尸体。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降临,暗淡的金色斜着铺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才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也突然回忆起之前在临终关怀病房里见到的那个叫做小语的女孩儿。
“最后的告别”本来不是他的选题,同事做到一半突发急病住了院,老杨就让他把这个先接过来顶一阵儿。这个选题太沉太重了,病人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和亲人挚爱的眼泪,又或者是最终时刻到来那一瞬间的释然,让钟知意还没开始,心里就像被块石头压着,呼吸都觉得累。
小语躺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虚弱瘦削得像一张薄薄的纸。窗外的落日霞光在她的脸上缓慢流淌,她笑了笑,对钟知意说:“好漂亮,我有点舍不得死。”
钟知意不曾参与过小语的人生,却和她的父母一样陷入即将诀别的不舍和痛苦中。他和他们在病房里带着同样苍白勉强的笑,又在出了病房后,和他们一样失声痛哭。
采访与记录事先都已征求过小语本人以及她的父母的同意,可小语去世那天,小语妈妈在看到摄像头的那一刻,突然崩溃地拿起桌上小语没喝完的半罐酸奶朝他们砸了过来,她质问:“她死了!你们拍这些有什么意义?!”
钟知意想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钟知意问段青时他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段青时回答他:“在教会人们如何接受和面对死亡。”
钟知意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思考意义两个字,但始终得不到答案。他幼稚而又天真地问段青时为什么人不能只有老死这一种死法,段青时说:“因为在告诉人们要珍惜。”
珍惜。
钟知意抬起手,想要握住从窗外漏进来的灿烂霞光。五指收拢,他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傍晚,段青时目光沉静又温柔地注视着他,眼中落满他的影子和晚霞的颜色。
他在距离那个傍晚两年多以后的今天,对着空荡的房间,说出当时打算说但没机会说出口的那句话。
“哥,你救救我。”
回荣市那天下了小雨,机场的所有建筑都笼在细碎的雨雾中,钟知意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觉得有种麻木的平静。
他先回了趟公寓,丢掉背包里坏了的鸡蛋,把苹果和咸肉放进冰箱,而后开车回了家。
徐润清穿着条礼服长裙正往一楼走,看见他进门,惊讶地问:“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再待几天吗?吃过饭了没?”等他走近了,看到他脸上很明显的黑眼圈,继续问,“你这脸怎么了?熬夜了?”
钟知意搓了把脸,笑着回:“我发现我现在有点认床了,在外边儿一点儿都睡不好。”
徐润清看他不像只是没睡好,便说:“那你先去休息,我让人给你做点儿吃的,我得走了,估计九点多才能回来。”
“我今天要是不去,严迪得念叨死我。等我会儿,我换个衣服。”
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了件稍微正式点的衬衣,又用发胶整理好头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多。就是黑眼圈太明显了,钟知意又翻箱倒柜地扒拉出来一个黑色镜框戴上了。
不到六点,但因为下雨,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灰色,钟知意拿了瓶水喝了几口,对徐润清说:“我想上班了。”
徐润清没太认真地回应,随口问:“想去哪儿上班?”
“我爸不是总说环港缺个姓钟的吗?”
徐润清诧异地看他一眼,“之前不是一直不愿意吗?我以为你只是休息一阵,很快就会重新出发,继续去追寻你的理想了。”
徐润清后半句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放平时钟知意肯定要和他妈拌两句嘴,但这会儿他没什么力气,“我想轻松一点儿,这几年东跑西跑真挺累的。”
“进公司未必会轻松。”徐润清看他不像是开玩笑,态度也认真起来,“你爸做梦都想你跟你姐把公司接下来,你姐那边是没指望了,你要是松了口,他不会让你过得太舒服。”
钟知意说的轻松和徐润清口中的轻松不是一回事,但他也没解释,“起码不用再像孙子似的到处求人吧?”
“那当然,有的是别人求你的时候。”
钟知意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桥,徐润清无从分辨这个笑的真假,但对于钟知意真的愿意回公司工作,她还是挺高兴。
出去了一趟想通了这么大一件事儿,徐润清觉得他还是应该像周边的其他年轻人一样多出去玩玩放松放松心情,总是猫在家里养蘑菇能有什么好,于是说:“下个月宣满要来参加品牌活动,我记得你挺喜欢他的,我让人对接一下他们的团队,留段时间给你。”
“我只是喜欢他的歌,我见他干嘛啊我又不追星。”钟知意想到常酉酉,又改了口,“见见也行,我帮朋友要个签名。”
聊了会儿别的,徐润清又旧事重提,“你说你兜这么大一圈,苦没少吃,怎么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是个犟种,想不明白呢?那时候我和你爸都急死了,想让青时去劝劝你,结果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钟知意问:“什么啊?”
“‘我永远都不会替知意做选择’,他的原话,我记到今天。”
钟知意笑了下,“是他会说的话。他一直都这样,我要什么他给什么,我没要的东西,他也双手捧着送给我。”
徐润清挑了挑眉,“现在又能提他了?”
弯月形状的建筑顶端挂着暗金色的“下弦月”三个字,钟知意看着楼顶明明暗暗的景观灯,说:“妈,都过去了,过去了就没什么不能提的。”
序时酒店集团旗下共有十二个酒店品牌,其中下弦月与玛格丽特在品牌矩阵中处于金字塔塔尖的位置。而荣市的这家因处在集团的大本营,从环境到服务都是全国九家下弦月中的佼佼者。
从大厅到电梯厅,再到宴会厅门口,铺着纹路不一的化石地砖,钟知意一路都在看地板中嵌着的鹦鹉螺和贝壳类生物,再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宴会厅门口的段青时。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内里搭配着件斜襟的珠光白衬衫,灯光柔柔地从斜上方铺下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边缘的位置恰好落在钟知意的脚边。
段青时朝他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钟知意知道他今天会到这儿来,意味着他在等或者在赌自己会不会出现,出现了又会不会真的把那些将他从里到外伤透了的话再说一遍。
钟知意走过去,走近了,他停下脚步,抬头,笑着问:“哥,在等我吗?”
【作者有话说】
哥:你还真敢来╰_╯╰_╯╰_╯
第24章 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徐润清觉察到两人有话要说,接过钟知意手里的纸袋先进去了。
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脸上带着或虚假或真诚的笑意。钟知意很久没来过这种场合,瞬间就感到厌倦,目光懒懒地扫过周遭经过的宾客,重新落回段青时的脸上。
“要在这儿说吗?不太合适吧。”
段青时从徐润清离开后,就一直看着他,看见他竭力掩饰,但没能掩饰住的疲惫和一些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很沉很重的情绪。
钟知意是明亮的,活泼的,生气时炸起来的毛也是蓬松柔软的。
成熟和强大并不是每个人必须要到达的阶段,他把知意捧在手心里怕他疼怕他哭,可为什么知意没有一直很简单很开心地活着。为什么会有一些人和一些事来伤害他,为什么他总是撒谎不肯说一句真话,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境地,人又为什么一定会被时间改变。
段青时不想聊他们之前在电话里谈过的那些内容,这会儿只想和他说“你是不是没睡好”,“放下那份不该由你承担的责任了吗”,还有“想哭可以哭一下”。
但他又必须即刻得到答案,他想如果钟知意当着他的面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么他会当做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他愿意原谅,反正两年前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也不差这一次。
停顿几秒,段青时道:“就在这儿说。”
钟知意张了张嘴但没发出任何声音,段青时的脸在一片明亮的灯光中也变得模糊暗淡下去。
“说不出来?”段青时问,“为什么?”
一连两个问句压得钟知意难以支撑身体,他靠着墙壁抬起头,“没什么说得出来说不出来。”剩下的话就在嘴边,一个字一个字却吐得艰难,“我不……”
“爱”字没说出口,严迪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揽住钟知意的肩,对段青时说:“不好意思了青时哥,我找知意有点急事儿,你俩等会儿再聊吧。”
积攒起来的一点儿勇气在严迪出现后全都散了,钟知意勉强冲段青时点了点头,顺从地被严迪带着往宴会厅里走。
两人的身体交错,他用余光瞥向段青时的手腕,他的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袖口和外套的下摆把什么都遮住了。
宴会厅布置得温馨,以粉蓝两色为主调,灯光也柔和,钟知意跟着严迪往长桌那边走了几步,问他:“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我站那看你半天了,你脸色很差啊,我好心救你来着。”严迪从桌上端了杯酒递给他,“你俩聊什么呢?”
钟知意没喝那杯酒,拿在手里转着玩,“刚打了个招呼你就过来了。”
“那你俩这招呼打的时间可够长的。”严迪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儿,才接着说,“跟你说个八卦。前天,青时哥把秦弋阳打了。”
严迪说话的声音在钟知意耳边嗡嗡嗡地响,他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便转过头问他:“谁把谁打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青时哥,前天晚上,把秦弋阳打了。”
前天,醉酒,钟知意“哦”了一声。
严迪震惊,“你这什么反应?渣男啊你!刚你脸色那么难看,青时哥是不在说你呢?说得好,我看你就欠他教训。”
严迪脑子里通的还是2g网,钟知意说:“分手了知道吗?”
严迪说:“知道啊。可青时哥为啥揍秦弋阳呢?还不是因为那个瘪三儿嘴上没把门的说了你两句不好听的。你这之前也又躲又藏的,谁看不出来你俩藕断了,丝儿还连着呢。”
钟知意扭头就走,严迪在他身后拽他的衬衫,把衬衫从裤子里都给揪出来了,“哎哎哎,你走什么啊,聊会儿呗。”
钟知意拍开他的手,把衬衫重新整理好,对他说:“你和你前边那些对象分手的时候,不少人哭着求你别走吧,你看他们一眼了吗?不也是躲着不见吗?”
“我跟你不一样,你俩那是正儿八经谈恋爱,我那是什么啊?还有,你这……你小子别这么作类比吧,你把青时哥当什么了?”
钟知意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和你没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