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色的柴犬
先前陆湛屏赤身那幕在脑海挥之不去,他含了口冰块消散热度,勉强寻回些思考能力。
会是谁?能有谁?还能有谁?答案再清楚不过。
那时陈茵母家被查,整个陆家在京城政圈堪比“灭顶之灾”,谁都能来吐口唾沫、踩一脚。
唯独陆湛屏未调岗降职。
在沉沉壅蔽两年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甚至奇迹般地使陆家起死回生。
这些年陆振云喝点酒就开始骂,骂陆湛屏卑鄙无耻,手段下作,藏着掖着出风头,为得把几个兄长的颜面踩在脚下。
那怒不可遏的模样,全然忘记当年他有六成责任,忘记这些年在外打着陆湛屏的名号以权谋私。
他成日念叨,陆湛屏到底是搭上了谁,用了什么法子,能接手孚信集团的案子......恐怕自己父亲真知道了,不会想再多问一个字。
齿尖磨碎半融的冰块,一股寒意窜上陆炡的脊椎。
很快陆湛屏也整理好着装出来,长叹气:“真是长大了,现在和小叔都没什么话讲了。”
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用“长大”来形容,渗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陆炡有片刻晃神,觉得只有陆湛屏还把自己留在过去。
从助理手中拿回手机,陆湛屏说:“上楼吧,人都到全了。”
等服务员打开包间门,桌边等候已久的人纷纷站起,看到某张还算熟悉的面孔时,陆炡稍愣。
而对方显然比他更吃惊,脸色也更难看。
陆湛屏亲昵地揽着陆炡的肩膀,自左手边开始介绍,完毕,又向右,“这是十六区的白司令,小炡,你喊他白叔就行。”
明明是晚辈,白司令却向陆炡先伸出手,握了下。
又把他身边的人往前推了推,笑着说:“这是我的独子,白铎,‘遒人以木铎徇于路’的‘铎’。”
“这孩子长得真俊。”陆湛屏眼露赞赏,忽地想起什么,看向陆炡,作惊讶状:“我都忘了,你们应该认识......小炡你十一月负责的分尸案,小白是不是辩方律师来着?”
白司令闻言尴尬得无地自容,严厉地瞪了白铎一眼,“是我教子不方,给总长添麻烦了。”
“怎么会,小白表现得很好,最终结果也把握住了尺度。不然这案子一直被人揪着,只会徒增麻烦。”
说着他揉了揉陆炡的肩头,安抚道:“不过就是让我家孩子受委屈了。”
陆炡没说话,盯着白铎,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白铎脸色铁青,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妈口牙,有変态!
第62章 可怜,可恨
抬起的手在门锁触摸板前滞留几秒,放下,又拽起西装闻了闻。
酒气熏天。
今晚红的白的,替陆湛屏挡了不少。不至于醉,就是眼红脖子红的模样有点唬人。
陆炡脱了外套,随手扔在门口空地。
而衬衫散着的酒味也淡不到哪去,反倒有种掩耳盗铃的蠢感。
输了六位密码,开锁。
陆炡弯腰换鞋,松着领带走出玄关,瞧见客厅场景时一怔。
灯关着,只有液晶电视映出微弱的光,闻珏正在看一部黑白纪录片。
而廖雪鸣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肩膀披着薄毯,正趴在他的腿上熟睡。
布满血丝的眼底浮现柔软,陆炡走过去单膝跪在身边,低头轻吻了下他的脸颊。
闻珏轻声说,“本来我们在聊天,聊着聊着就睡过去了,这孩子睡觉质量真不错。”
陆炡勾起唇角,话里带上不自觉的宠溺:“一直都这样。”
将人横抱起送回卧室,放上床,头刚一沾到枕边。
廖雪鸣的眼睛睁开半条缝,下意识问:“......闻哥呢?”
陆炡不悦,也不忘向下拽拽枕头,让他枕好,轻轻捏了下鼻尖:“才认识半天,就把我忘了,小没良心的。”
廖雪鸣正迷糊,话也没过脑子。习惯性地朝陆炡贴近,亲密地蹭蹭他的肩膀,小声说:“工作辛苦了。”
闭上眼,又呼吸平稳地睡过去了。
陆炡无奈地轻叹气,一颗心陷到了底。
轻带好门出来,陆炡到吧台的冰箱拿了两罐啤酒放在茶几。顺手捡起一旁掉落的薄毯,给闻珏盖好双腿。
看他单手启了易拉环,随着气体的膨出声,闻珏微抬眉骨:“还喝?”
“度数低,当解酒了。”
“什么歪理。”
闻珏很久不饮酒,看他看得嘴里有点痒,问:“有烟么?”
“这个还真没有,早戒了。”陆炡觉得好笑,“你现在还敢抽烟,你小舅子不管?”
闻珏没接话茬,自己从轮椅内兜里摸出软包烟和打火机,叼在嘴里点上,吸了口,才说:“不好意思,没有素质地让你吸二手烟了。”
又淡淡地警告:“别给我说漏了嘴。”
陆炡扯了下嘴角,问他:“趁我不在,你们聊什么了?”
“陆检的光辉岁月。”
见他脸色变得难看,闻珏吐出口烟,笑说:“放心吧,说的都是好事,没把你曾经的那副模样抖落出去。知道你快四十了,能找到伴儿不容易。”
这一点闻珏倒没扯谎。
给廖雪鸣讲得基本是陆炡在加州上学的事,那时候他虽然性子傲脾气坏,但为了学业苦是一点没少吃。
“阿珏,你现在说话真是。”陆炡用酒堵住他后面的吐槽。
其实闻珏对他一直这样,以前是他没皮没脸,带了八百层滤镜。
现在越来越佩服某位小舅子这些年死守着他不挪窝的毅力了。
一支细烟很快燃尽,不尽兴,闻珏又点上,随意问:“又是这副颓丧的模样,你小叔又让你做什么事了?”
陆炡摇了下头:“没。”
闻珏轻叹口气,道:“我们从上学时认识,了解到你们陆家的事,那时候我就说过陆湛屏是典型的‘马基雅维利主义’,权谋,冷漠,功利主义,道德弹性......这么多年过去了,非但不改,变本加厉,说他是反社会人格都不为过,把你从精神上控制得死死的。”
“别这么说他。”手中易拉罐被攥得变形,陆炡低声说:“今天我看到小叔他身上......”
咬肌紧绷一瞬,把陆湛屏满身烟疤以及刺青的事告诉了他。
听之,闻珏很久没说话,时不时抬手往垃圾桶边掸烟灰。
“怎么不说话?”
转过头,发现对方正在专注地看影片,懒懒道:“你不让我说你小叔,我不多废话,干脆说说你吧。”
影片接近尾声,闻珏关了电视,自上而下打量陆炡两遭,“我觉得有一句老话,形容现在的你挺贴切。”
“讲。”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沉默片刻,陆炡冷嗤:“是该惊讶闻先生会是说这句话的人,还是你居然用它来形容我?”
“只许你拿这句话来评价别人,不能反用到你身上?”
“怎么不行。”他尾音拖长,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展开说说吧,我是怎么可怜,又是怎么可恨的。”
“人不能决定出生,你是可怜。生在这样的家庭,被迫选择生活模式,被迫塑造价值观,又被迫挣扎重塑......其实我们一样。我能走出来,用了半辈子,身体也拖成现在这个样子。回头看你还停留在原地,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是陆炡,你也可恨。”燃尽的烟蒂扔进垃圾桶,闻珏素日温和模样不再,语气严肃:“可恨的是你从来,从来都没打算逃离。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多么熟悉又刺耳的话。
陆炡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把昨日在探监室魏执岩评价他的话,反问闻珏:“我舍不得能让我居于高位的陆家的资本?”
闻珏摇头,“你舍不得对家的归属感。”
陆炡哑声,攥紧手中的啤酒罐。
“几年前你从海岛辞去检察长的职位,回国到基层任职。我也看过槐林煤气厂爆炸时你面对镜头的采访,听到你说出‘既得利益者’,我是很高兴的,你愿意去改变。但这次再见到你,我发现并不是这样。”
停顿须臾,他说:“你仍然在乎你的父亲,在乎你已逝的母亲,也在乎陆湛屏,在乎他们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住的所谓‘陆家’的地位和荣耀......我可以理解,但你们令我感到恶心和愤怒。”
闻珏抬眼直视陆炡,眼神冷漠而威严:“因为没有一个普通人,有义务成为你们这种人‘自我以下阶级分明’的牺牲品。”
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撕开,丑陋卑鄙的想法藏无可藏。
陆炡眼底通红,易拉罐被攥得变形,浅黄色酒液溢出洇湿了血管隆起的手背。
空气死一样的沉寂,凸显鱼缸制氧时的刺耳。
良久,闻珏先开口,声音柔和些许:“曾经你对我说,爱情只是一个受神经传导物质控制的生物程序,你不会为它愚蠢地丢弃生命。但现在到了不得不做出决定的时刻,你想怎样选择?”
赤红的眼看向主卧方向,陆炡渐渐松开手,最终扔掉了易拉罐,回视闻珏。
“路易十六不甘心被剥夺权利,假意拥立宪法。为恢复王朝,1791年6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逃跑。”
他告诉闻珏,魏执岩说这是解开所有事情的答案,“你怎么想?”
闻珏抽了第三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缓缓开口:“路易在逃跑时,秘密留下一份王室诏书,宣布他在1789年6月23日以后批准的全部法律无效,目的击垮制宪会议,同时让奥地利出兵,幻想自己还能恢复王朝统治。”
陆炡接过话:“1789年6月23日,权力与法律的博弈......89623。”
89623。
若真如闻珏所推理,那这串与魏执岩相关,以89开头的五位数字。
他见过。
是永安殡葬太平间停尸柜的编号。
“路易十六”和“维纳斯”柜子上贴的分别是89108和89109,1号柜8号和9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