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之人 第37章

作者:反舌鸟 标签: 近代现代

不知不觉间,的确已经改变了。他不知道是哪个时间节点发生的,或许正如祝垣所说,每一刻都重要。

“我以前会看到那种言情剧里,有时候拍那种小众题材吧,也会拍到聋人和盲人。”祝垣说,“情到深处,他们的配偶就说,没有关系,我来做你的眼睛,我来做你的耳朵。然后我就转台了,我讨厌这种话。后来有一次,徐鸣岐跟我爸妈保证的时候,他也说了一样的话,我把我爸的茶杯给摔了。”

“爸爸有点倒霉。”纪河插嘴。

“是吧,大家都因为我倒霉。”祝垣继续说,“但是这些配偶,凭什么,又怎么做得到呢。我的眼睛耳朵都是我自己的,怎么可能由别人来代为感受呢,又不是移植了一只眼睛耳朵给我。明明就已经不一样了,却还要接受这种塞过来的说法。爱是这样替你看见听见吗?”

“这只是他们知道的方式。”纪河为这些人辩解。

“但你是未来过来的嘛,你有别的办法。”祝垣微微倾身,离纪河的脸近了许多,“你告诉了我还可以有别的路。我好像也确实不一样了。”

其实他回答的,完全不是纪河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科幻作品里的技术,能被纪河运用到现实中来。但或许是祝垣的声音太温柔,把纪河那颗紧绷而焦躁的心,泡在了散发着果香的酒里,他也开始迷迷瞪瞪,进入祝垣的逻辑里。

“已经改变了吗?”纪河问,“那我是不是已经把你救回来了。”

“改变的是中间的路,”祝垣说,“就像哆啦A梦里,事实上,到最后,他的后代还是那个性格一模一样的曾孙,身边还是哆啦A梦和哆啦美两个机器人,其实未来是没有变的。”

就像未来,他可能还是一样会视力和听力都不断下降,这一点,并不会随着纪河的出现而改变。

“但是他变了,他娶的是相爱的人,过的不是颓丧而毫无希望的生活。”祝垣说,“一个故事不是只有结局重要,要走过的那条路,已经改变了。所以就算结局一样,也没关系的,你已经给了我足够多了。”

他想,纪河一定有他的目的所在,但或许这个目的,不是平日里的名利诱惑,而是不知从何而起的,纯善的,想要改变一个人坠落的命运。

这么多天的相处,祝垣终于明白,纪河就是这样的人,路过头破血流的人,他就不能不停下,否则便无法面对和释怀。

世界上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但愿自己的这番话,能让纪河释然那个不算太好的结局。

“我……明白了。”纪河静默了许久,长叹一口气,“如果你快乐的话。”

他终于愿意接受,不是对命运妥协,也不是不想办法。是祝垣的眼神里,他看得出来,祝垣这一刻是愉悦的,是已经不再纠结的。

他仍然会用尽全力带着祝垣逃离,但如果祝垣仍然像梦中那样,消失在冰层之下,他也会等着这场梦醒来,一切终将结束的话,那就不是个噩梦。

“还有一件事,”纪河决定将这个秘密也说出来,“我想,其实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就开始了。”

“一见钟情吗?”祝垣似乎没有一点惊讶,甚至可以说已经等了这个答案很久。

“算是,但也不完全是。”纪河说,“除了那一面,未来的很多年,春梦和噩梦都是一起做的,全都是一张脸,搞得我X功能都障碍了。”

这是祝垣听不懂的胡话,只能当成纪河睡迷糊了。他实在不觉得自己的脸会让人做噩梦。

“我现在不太方便马上答应你……”祝垣说。

“不用。”纪河打断他。

“你听我说完,”感受到纪河似乎靠得近了,祝垣说话的语速也快了许多,“考虑完也可能不答应你。”

纪河的动作停了下来。

“有什么顾虑吗?”纪河问。

明天的两种可能,把祝垣留在现在,和去往未来;无论那一种,纪河不愿意跟他有关系,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怕我会后悔啊。”祝垣说,“真是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居然就是觉得你不会后悔。但我不一定。现在我就经常嫉妒别人的正常,等以后日子久了,我说不定心态又扭曲起来了,觉得凭什么你在我身边就看得见听得见。还有啊,我见过一些盲人,他们的眼睛……看起来就会有点奇怪,不是那种直视前方的。”

“很多视障人士都会眼白内翻和眼珠移位。”纪河解释道。

“哦对,就是那个样子。”祝垣说,“这么说肯定很不礼貌,但说实话,那样就会不太好看。”

“你觉得会影响你的美貌。”纪河明白了过来,话说出来的时候,实在憋不住,最后几个字笑得都有些发抖。

“为什么你这话说出来这么奇怪……”祝垣说,“但那也是一见钟情的一部分嘛。”

原来祝垣是有自知之明的,虽然并不精于打扮,但长着这样一张脸,他也知道对别人的吸引力。

“就像我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你的时候,”祝垣说,“本来只是去捉个奸的,但一进去差点给忘了,心想徐鸣岐这次找的人倒还不错,没穿衣服都像朵小白花,人也是白得发光,可惜找了个……”

“还是别提他了。”纪河把祝垣的嘴给捂住。

再提下去,真的就快和徐鸣岐说的一样,他俩调情,把徐鸣岐当套使了。

“你慢慢考虑,那是以后的事情。”纪河说,“明天之后,就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了。我想留点什么做纪念。”

“不会啊,行程还没完呢,后面还有波密林芝,”祝垣说这话有逃避的成分在,“我也想买点纪念品……”

“不是实体的纪念品。”纪河没有接招,“想要会留在我梦里的。”

那么长时间,他的梦里始终只有蓝色的寂寞的冰川,连阳光都不肯赐予,只剩寒冷。

“有温度一点的。”

说得这么具体了,祝垣都不好再装作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想……”

祝垣直起身,唇印在了纪河正在开合的嘴唇上,很轻很快的一个吻,因为太仓促,甚至碰到了纪河正在说话的牙齿,有点疼。

温热而湿润的感觉,或许很长的时间里,也会持续出现在祝垣的梦里。不需要听到和看到,也能这样感觉。心脏在同时狂跳着,连带着呼吸都不对劲。

“已经给你了。”祝垣话一说完,人就消失在了被子里,声音也变得瓮声瓮气,“这也太晚了,我要睡了,你别提其他的了。”

纪河愣在原地,缓慢地站起来,又看了许久,终于走回了自己的床。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和祝垣的呼吸声响得明显。

他现在可以完全确定,徐鸣岐所说的祝垣那些事迹一定是假的了,这人好像有点太纯了点。

搞得他都不太好意思继续说,其实我是要说,我想睡你,套在我包里。你看要不要给我留下最深刻的记忆。

当然了,套是偷徐鸣岐的。

第53章

“艳阳高照啊!”徐鸣岐眯着眼睛,站在餐厅的窗口边上,望着远处,“这种天气应该风景会很好吧?”

“对。”小马说,“温度也上来了,今天就不会那么冷了。”

马上就要去这一路上一直惦记的景点,祝垣和纪河却不约而同打了个哈欠,眼睛看起来都睁不开的样子。

“你俩打起精神行吗?”徐鸣岐看不过眼了,“冰川里不让睡觉的啊。怎么也不做好准备,昨晚这是去干嘛了?看看我,昨晚上提前就喝了点红酒养生,一觉睡到天亮,现在精神头比你们好多了。”

纪河看着徐鸣岐这兴致勃勃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概率是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手机,暂时还没有发现纪河与他之间半夜的聊天记录。

能删的话,最好还是尽量删掉的好,不然等祝垣失踪以后,虽然那些东西算不上铁证,但也能让他当上犯罪嫌疑人了。

难度当然是有的,徐鸣岐现在看他的眼神,实在有点不待见。但总要试试。

纪河此时跟祝垣坐在餐桌的一边,轻轻拍了拍祝垣的膝盖,给祝垣看他敲下的文字:“等会儿坐车,你坐前面可以吗?我跟徐鸣岐坐后排。”

祝垣果然投来了疑惑的表情,等着纪河解释缘由。

他倒没有别的怀疑,徐鸣岐和纪河看上去实在缺乏任何旧情复燃的可能性,纪河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在的。

不过总要问问,显得他没有那么轻易被支使。

那样的话,进展也太快了,说好的慢慢考虑呢?

徐鸣岐还在对面,低声说又怕祝垣听不真切,纪河选择继续打字。

“跟他再商量一下你们离婚的事情,越快越好。”纪河写道。

“……好嚣张的上位小三。”祝垣有些失语,“你也不用这么急。太主动了,他会狮子大开口的。”

虽然嘴上不太赞成纪河的行为,但吃完早餐来到车前,祝垣抱着双臂,看小马搬好了行李,突然说:“今天我坐前面,我要看风景,视野比较好。”

失意的男人脾气也差,徐鸣岐呛了回去:“前几天都是烂路就坐后面,今天要去冰川就要独享前排。你坐车顶上得了,没挡风玻璃风景更好。”

看来确实需要纪河跟这人谈谈了,这跟吃了枪药似的,也不知道怎么刺激他了。

祝垣本来也不是征求徐鸣岐同意的,径直上了副驾驶的座。

但他也有些好奇纪河会跟徐鸣岐聊些什么,纪河刚想开口,就看到祝垣的左边整个肩膀都偏了过来,脸也微微侧着,一副旁若无人偷听的样子。

眼看徐鸣岐已经拿起手机准备开始玩,纪河飞快地按住徐鸣岐的手,又冲着已经转过头来的祝垣使了个眼色。

祝垣不太高兴,但想了想,还是转了回去。

又隔了几秒,徐鸣岐和纪河都看到祝垣在空气中挥了挥手,掌心有什么东西被他握着。

徐鸣岐比纪河更快认了出来,那是祝垣平时戴的助听器。

他果然瞬间没什么心情再看手机,看向纪河:“你他妈绝对给他下了蛊了。”

“说吧,要找我聊什么?”徐鸣岐的姿势都变得有几分无赖,靠着座椅慢慢滑了下去,一点不想用力,就这么瘫着。

当然不是什么让徐鸣岐和祝垣离婚的条件,那个没什么意义。

纪河原本只是想拖一下徐鸣岐,但箭在弦上,似乎也的确有了想说的话。

那是一个从知道事情真相以后,就总是会时不时冒出来的念头。每每想要开口,又会被别的情绪打断。说出来,其实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对不起。”纪河说。

徐鸣岐的表情变得困惑,一瞬之后,他问:“For what?”

原因很多,可以解释的、不能解释的,很多误会,以及并非误会的。

于是纪河什么都没说。

爱马仕大地香水的瓶子,这几天始终没有拧严实,整个车里都有那辛辣的,甜中带苦的柑橘香气。和徐鸣岐坐在同一排,味道变得更加浓烈。

“不是为了让你接受道歉。”纪河说,“就是我好像一直都没说过。”

“你的确该抱歉。”徐鸣岐哼了一声,抬头一看路,又对着前面小马的位置喊,“你快开沟里了都,好好开车别偷听!”

无辜的小马连忙急打方向盘,把车回到正路上面去。

“他听不见很难吧。”纪河都为小马喊冤,“这也不能算偷听。”

“那你可以给我发消息,”徐鸣岐又准备把手机拿起来,“非要说,很想让我亲戚知道这种事情吗?”

纪河只好再阻止一次。

“但我想说出来。”纪河说,“文字的话,只有三个字。听觉很重要,很多事情,只有真的让你听到了,你才能感觉到。”

“……还好他把助听器给摘了,”徐鸣岐说,“不然这话你让他听到,多尴尬。”

“他知道的。”纪河说,“他听见过,就更明白这件事。只是你一直没想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

徐鸣岐很想让纪河别来火上浇油刺激他了,可是话到嘴边,好像又无从反驳。

他对祝垣确实是有那么点感情,但也许,在对于祝垣的了解上,他真的还不如纪河这个只认识祝垣十几天的人。

“海伦凯勒也说过,如果听得见和看得见只能选一个,她会选择听力。*听不到的时候,所有的情绪和感情,都隔了一层,像一道迈不过去的天堑。”纪河说,“你觉得他应该接受现实,反正已经这样了,起码他家还那么有钱,躺着不动都可以有佣人喂饭。”

“说好的道歉呢,怎么又这么刻薄了。”徐鸣岐长叹一口气,但居然无奈地笑了,“纪河,你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