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 第7章

作者:落回 标签: 近代现代

  严佳年“哦”一声。

  严冬挑眉。

  严佳年瘪嘴:“你不许去了。”

  把老板吓得:“那可不行啊!”

  严冬笑了:“行了,上去吧。”

  家里有个柜子,里头放了三个奖杯。

  严冬的第一个奖杯是省级拳击比赛的青年组亚军,那年严冬十九岁,严佳年十岁。

  其实严佳年知道严冬为什么去比个赛还得考虑,这种事还考虑什么啊,当然去,但严冬就是得考虑,因为他老记得第一次去参加比赛的时候严佳年跟他闹脾气。十岁的严佳年不够懂事,严冬说要去参加比赛,严佳年总觉得他骗人,一去小半个月,肯定就和爸爸妈妈一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严佳年不许他去,一开始严冬说那就不去了。

  但那时候的严冬和现在的严冬不一样,他没有任何名气,是拳馆里的陪练,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贴补自己学拳的钱。老板亲自跟他谈,严冬,你明白情况,你的天赋我认可,懂行的人也认可,但没有用,你得把奖杯捧回来,把牌子挂回来,这样才有人认识你,你才能赚钱。

  那时候赚钱对严冬来说很重要。

  严冬只能回家哄严佳年,磨破了嘴皮子跟他说,哥就是去打个比赛,不是不回来,你上学不好请那么长时间的假,不能带着你。严佳年哭得伤心,怎么哄都不听,严冬跟他说,哥跟你拉钩,拉了钩就不能骗人了,是不是?

  严冬的第二个奖杯是二十岁拿的,全国拳击比赛成年组的季军。也就是第二年,严佳年也就十一岁而已,没比去年懂太多事,却比去年更缠人。也是闹腾了会儿,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想了损招折腾他哥,要求他哥不管什么时候都立刻接他的电话。

  严佳年已经学会看直播了,知道他哥真的在比赛。特意在严冬选手上场的时候打电话,当然没人接,事后抓着这个小辫子又闹一通,听他哥耐着性子好好哄他。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严冬都不去比赛了,他觉得这点成绩暂时够用了,他也当上教练了,赚得也还行。既然严佳年不喜欢,他就暂时不出去了。

  第三个奖杯是二十四岁,严佳年对这个奖杯的印象最深。

  严冬二十四岁的时候严佳年已经十五岁,初中都快毕业,算是个大孩子了。那年国庆节严佳年和几个朋友约好了一起去旅游,商量得挺开心的,严冬其实是看他自己准备出去玩了才决定去的这个比赛。

  正好七天严佳年都不在家,等他回来严冬再过几天也该回来了。

  严佳年还是挺不开心的,觉得他哥现在都用上计谋了,心里肯定是嫌他烦,嫌他碍事,嫌他耽误前程。严佳年记得严冬当时用很认真的表情和语气:“小年,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哥以后都不去了。”

  严佳年被他的认真唬住了,支支吾吾说也没有,没不喜欢。

  就是那次,严冬又带回来一个全国季军。

  严佳年自己上楼,看了他哥三个奖杯好长时间,想起来以前那些事,他都有点奇怪自己怎么会那么不懂事,严冬怎么能那么惯着他,好像自己说什么不讲理的话严冬都得听进去哄着他。那么不懂事的小孩儿,早揍一顿早就老实了。

  严佳年笑了笑,拿手机给他哥发消息:“哥,加油!这次拿冠军回来,不然不让你进门。”

第10章

  严冬手机一有网就收到这么一条消息,笑着跟严佳年说好,又说自己刚到,给严佳年发定位。严佳年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严冬挂着耳机,时不时跟他说几句。

  这次比赛在湖南,湖南的夏天很热,严佳年一个肠胃炎患者还唠叨他哥:“你别贪凉吃太多冰啊,到时候肚子疼。”

  严冬说好。

  严佳年又说:“湖南吃辣,你也别吃太多辣,到时候肚子疼。”

  严冬说好。

  严佳年笑出声了:“你敷衍我啊,我说什么你都说好,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严冬刚到托运行李的地方,正在找哪个转盘是他的航班,一边找一边说:“听见了。”

  严佳年对此很满意,好像现在他才是哥哥,严冬是弟弟,严冬得听他的教训。严佳年趴在床上,肚子咕噜咕噜叫,他晚上是老老实实喝了粥的,但是粥不顶饱,他哥去湖南,飞机还在飞的时候严佳年一直在看湖南的美食攻略,看得馋死了。

  严冬找到地方了,行李还没到:“晚上还没吃?”

  严佳年下意识答:“吃了啊,我可听话了,我喝的……”他话一顿,想起来约法三章,完了,忘了拍照报备了,严佳年清清嗓子,“我真喝的粥,就是忘了拍给你看了。”

  严冬好像是笑了一声,这笑要是当面,严佳年听个声儿就知道他哥的笑表达什么意思,是真的笑还是冷笑,是开心还是生气,但现在没当着面儿,信号也不是很好,模模糊糊,他分不清。

  严佳年叹气:“你别笑了,我都不知道你是气笑的还是被我蠢笑的。”

  严冬问:“有区别吗?”

  严佳年说:“真喝粥了!下次我肯定拍照,你刚走我不习惯。”

  严冬去聚餐,这次的比赛有不少认识的人,圈子就那么大,常年混迹比赛的多少都能叫上来名字。拳馆老板人脉本来就广,带着严冬和顾良宇去交交朋友拜拜山头。

  李叔提聚餐的时候严佳年听着呢,严佳年在严冬耳朵里说:“能不能别挂啊,你不用跟我说话,我就听个声儿。”严冬果然没挂,严佳年一路跟着,好像也真是跟着他哥去了湖南似的。

  严佳年也不说话,严冬在车上的时候比较安静,他就做了套卷子。严冬到了饭店之后很吵,他就打开手机上的单机小游戏,小游戏也不用脑子,打发打发时间,脑子用来偷听严冬那边讲话。

  人不少,应该是一大桌子,李叔和另一个人说话最多,他俩辈分大。

  李叔介绍严冬的时候这么说:“这位,严冬,你们也不是没听过,他就是出来比赛的机会少,不积极,我老说他,说也没用,你说是不是头疼?手里带着这么一个好苗子,自己不上心。”

  严冬跟人握手:“您好,严冬。”

  另一个人笑了:“知道,你打的上一场比赛我看了,回去就搜你名字,一看从小到大就比了三次。我当时就找老李,问他什么意思,藏着这么个好苗子等着杀谁一马呢?”

  严冬语气淡:“没有,腾不出空来,比赛一次时间太久了。”

  李叔对严冬不满已久:“拿了几个奖杯,课时费上去一点儿了就心满意足了,天天守着他那些课时费往死里上课,我说他没用啊,快点儿吧老藤,你帮我……”

  戛然而止。

  严佳年一愣,调到微信一看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立刻扔过去一个问号,没人理他。

  严佳年把电话打回去,打了三次才被接通,接通的时候严冬的话题已经结束了,他们在聊顾良宇。严佳年气得不行:“你怕我听啊?”

  严冬似乎离他们有些距离,小声说:“没,信号不好。”

  严佳年盯着手机屏幕:“你天天跟我撒谎,当我还三岁,好骗。”

  严冬就不说话了。

  再后来就是吃饭,偶尔话题也会回到严冬身上,那个被李叔称为“老藤”的人问严冬之后的打算,问他:“严冬,你以后就打算上上课?你的水平真不至于,别埋没了自己。”

  严冬一时没答话。

  严佳年在他耳机里冷嘲热讽:“我在你是不是有的话不方便说啊?”

  严冬呼了口气:“我没那么大的梦想,打成绩,拿冠军,打出国门,那都是说说。真想的话就没空赚钱了,天天都得训练。”

  老藤看了李叔一眼,李叔叹气。

  老藤就试探着问:“你是……生活上有困难?不应该吧,我猜你现在课时费怎么也有五六百吧?”

  李叔接了茬:“一小时五百。”

  老藤瞥他一眼:“你个老东西,抽成多少?”

  李叔骂了一句:“他就三成,别的挂靠的教练都抽五成,还高?”

  老藤又纳闷了:“你就算一天只上两个小时,一天赚七百还不够啊?家里有困难?”

  严冬半天才说:“没困难,就是没心思磨比赛。”

  严佳年听得好烦,他其实真不想听了,硬逼着自己听。

  没有谁比严佳年更清楚了,严冬都是为了他,严冬一天最少也能上五个课时,多的时候,也就是寒暑假,他能上满七个课时,也就是说严冬多的时候一天能赚两千五,但他还嫌不够。

  严冬打比赛就是为了涨课时费,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地位,他就是想多赚点,再多赚点,好让严佳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严佳年最清楚,所以他听得烦。

  听了半天,严佳年一个猛子翻下床,把手机通话的声音调小,开始做卷子。

  等严佳年做了三套卷子,耳机那边终于散场,拳馆三个人订的都是一间酒店,李叔给严冬房卡的时候看了严冬好一会儿,说:“你这次比赛可能成绩还没上次好,你心里清楚吧?”

  严冬“嗯”一声:“我知道。”

  刷卡进门,严冬好久没听见耳机那边的声音,想看看通话是不是还在继续,刚拿出手机严佳年就出声了:“你知道什么?”

  严冬把手机搁桌子上,没看:“没什么。”

  严佳年把电话挂了,打视频,严冬接了。

  他们马上就比赛了,饭桌上没喝酒,严冬看着就有些累,没别的。严佳年一看见他哥的脸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你是不是洗个澡就睡了?”

  严冬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嗯,你也该准备睡了,还生病呢。”

  严佳年没什么兴致地“嗯”了一声。

  严冬想说点什么,忍了没说。

  严佳年却开口:“算了,不拿冠军也让你进门。”

  严冬看了他会儿,说好。

第11章

  这次比赛,严冬打得辛苦,却根本没进前三,上次还是季军呢,果然没有上次好。要是严佳年没偷听他们聊天,他一定转不过来弯,不知道为什么,只当是天外有天,但他现在很清楚原因。

  别的人都一门心思研究比赛,天天训练,研究对手研究自己,严冬呢,天天上课,上课,除了上课还是上课。比赛严佳年看了全程的直播,看得沉默,看得替他哥委屈,不是凭什么啊,那些人天天干什么,他哥天天干什么,一点儿都不公平。

  但严佳年知道他这是不讲道理,比赛就是比赛,谁管你那些?

  严佳年怪来怪去气来气去,最怪的最气的还是他自己,要不是他,他哥早就拿冠军了。

  但严佳年又觉得自己真是畜生,因为他感到诡异的满足,在他哥眼里他过得开心比他哥自己的人生重要太多了。这一刻严佳年甚至都不在乎严冬对他到底是哪种喜欢,管他是弟弟还是别的,只要是有一个人能对他好到这种地步,哪里还能去管到底是哪种喜欢?无所谓了。

  比赛结束的时候还有聚餐,比赛前没能喝酒,终究觉得不过瘾,比赛后非得喝一顿才行。严佳年很清楚喝了酒说的话就没上次委婉了,而且成绩摆着,严冬的成绩没上次好,不好看。他要是还听,非得把自己怄死,但就是忍不住,一个电话打过去,又开始玩他的单机小游戏。

  李叔喝得最猛。

  他是真恨,这次拳馆来凑了个热闹,前三摸都没摸到,以前还能摸到呢,简直是笑话。借着酒劲他掐着严冬的肩膀,他对严冬恨是真有点儿,但这种恨完全属于“恨铁不成钢”,他想不明白严冬,以前想不明白不问,严冬多大的人了?他和严冬非亲非故,轮不着他问,这次他真憋不住。

  “严冬,我都替你窝囊,你不嫌丢人?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赚那么多钱给谁花,严佳年能花那么多钱?你得把他养成什么样,你是他的谁,你连他亲哥都不是,我真想不明白你,你能有多好的前程你不知道?我真是,草了,草了!我真是草了。”酒喝得多,情绪也上头,最后几句全是发泄,难听。

  严冬声音很闷:“哥,对不住。”

  李叔骂他:“滚你大爷的,你对不住谁?你可没对不住我,我对你没恩,你在我这儿上班,我抽你成,你没对不住我,你就对不住你自己!”

  严冬没接话。

  李叔真有点儿上头了,抓着严冬说个没完:“你要是没天赋,我懒得管你,你他妈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打不打比赛上不上课跟我有屁的关系啊。但你落我手里了,你有天赋,哎,有天赋就是浪费,就是浪费,牛逼。”

  严冬吸了口气:“李哥。”

  李叔烦他:“你别叫我,谁认识你。神经病,看着你我就来气,你告诉我严冬,你今天把话给我撂下,你就说我严冬这辈子就是为了赚点儿小钱,我对打比赛没一点儿兴趣,我对冠军没一点儿兴趣,你话撂这儿,以后我绝对不逼你打比赛,你天天上课上死我都不拦你。”

  严佳年手抖,用最快的速度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