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陀飞轮) 第13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HE 近代现代

“您不吃么?”柏青看到只有自己的面前有一大碗汤面,而对面只有一小碗颜色清亮的汤水。

“你先吃。”顾焕章饮食向来简单。

柏青确实饿坏了,当下听了招呼便拿起筷子开始吃,虽不至于狼吞虎咽,还是吃得比平时快了些。

顾焕章看他吃得专心,毫无察觉一粒青葱粘在嘴角,正随着咀嚼一动一动,便抬起手,想着帮人擦掉。

这人却忽然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水雾。

顾焕章的手一滞,“嘴角,葱。”

小人儿眼底化开一抹笑,带着顽皮的稚气,往前探了探小脸儿,让他帮忙擦掉。

“自己擦。”顾焕章却是不想动手了,手又收回来。

柏青愣了一下,收回身体坐好,伸出舌头,一扫。

“还有么?”他朝着人咧了咧嘴,便又低下头继续专心地吃起面来了。

顾焕章看他连汤带水吃得香,也来了食欲,让下人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面。

第14章

第二天,柏青早早便醒了,在松软宽阔的大床上滚动了一下,浑身还是有点疼。

昨天他睡得不踏实,但又有说不出的舒爽。他习惯被厚厚硬硬的被子压着睡,而公馆里的枕头被褥都鼓鼓囊囊,轻盈软和,一切的感受都和胡同里全然不同。

他趁着微亮的天光,新奇地打量着房间。

白色的铁艺床,床上还围了一圈云纱帷幔,床下也有松软的地毯,一切都柔软洁白,好像住在云朵里。

洗漱完毕,他蹑手蹑脚地下楼去,一路也是小心翼翼地又摸又看。

下了楼,他发现院子里已经有打扫的小厮在忙碌,小厨房起了袅袅炊烟。

柏青顺着香气探头探脑进去,几个大厨和小厮正在清点食材,一大捧微微打蔫的黄瓜被囫囵个地丢进麻袋里。

“这是不要了么?”这节气黄瓜贵着呢,怎好这样浪费,他上去搭话,“还能腌菜呢。”

“爷吃得少,用不了的放几天就不鲜了。以前是腌菜的,可爷不爱吃,我们就不做了。”一个厨子搭话,“关外的腌菜味道好,但我们试了几个方子,也都不好吃。”

“我来试试。”柏青捡起几根黄瓜,他会腌菜,滋味儿也好,“你们忙你们的,我试试,不成就算了。”

边说着边开始就水洗着黄瓜,几人看他干活麻利,便真的不再管他。

过了会儿一个小厮又给他找了个琉璃小坛放过去待用。

这边柏青把黄瓜切成齐整小段,用沸水烫过坛子,又去研究顾府的调料。

花椒应该是名字号的,十分够味儿,他找来块滤布包着,在灶上焙出麻香,然后把黄瓜条竖码入坛,每码一层黄瓜,都再压上姜丝和刚才焙好的花椒。

小厮给找来口铜锅坐灶上,柏青便开始熬琥珀糖色了。

先是拿了老陈醋兑水,再加白糖和粗盐,小火咕嘟着,手不离锅一直搅着,直至盐糖化尽。

不大一会儿,颜色就慢慢起来了,色气看着刚好,透着鲜亮,一股酸甜口的香气也引来了大厨,那人筷子尖一点,一尝,便点头称赞。

柏青得了鼓励,心里也欢喜了起来。待料汁凉了一些后,徐徐浇入小坛子,又到外面找来一块大小合适的压菜石,用白酒擦了就轻压黄瓜上。

厨子找来张油纸蒙坛口,拿麻绳给捆上三道。

“明儿劳烦您开坛撇浮沫,再翻它几下,这样味儿均匀。”柏青嘱咐着,“然后再封坛,估摸着得七八天才能吃。”

柏青做好腌菜就回到院子,想给顾焕章再做些什么,可这公馆下人众多,就围着这么一个爷,也实在没什么营生,便悠闲参观起了这公馆洋楼。

他也不敢乱跑或者造次,小心翼翼地围着小楼转了一圈。

三层的小楼,白得那样干净,像是总有人给它粉刷一新,窗格是洋玻璃,三层还突出几个半圆形观景儿的台子。

前庭有个大草坪,这节气是一片冻土,光秃秃的。还有个大理石喷泉,虽干涸着,但兽首出水口和底下的莲花石盘却还光亮。

后边有处园子,影影绰绰,花草树木卷着寒气,灰扑扑的。目之所及还有一处小山,山顶一座六角凉亭正是处吊嗓子的好地方。

可思来想去又害怕叨扰,柏青便回到回廊。两侧几株梅枝,还带着一点浮翠,也是好看得很。

瞧完新鲜,喜子正好来唤他吃早饭。

柏青倒是饿了,心想,这爷起身可真晚!

他来到餐厅,顾焕章看他神色无恙,便问,“怎么这么早,没有再睡一会儿?”

“习惯早起了。”柏青小声答。

小厮在顾焕章一侧拉开凳子,柏青便在那里落座,看着一桌子精美小点很是馋。

“身上还疼么,一会儿吃过饭,再去躺着吧。”顾焕章看他单薄得厉害,还是担心。

“早就不疼了。”柏青应着,眼睛瞅着一个棕色的吃食,正是早些时候在小厨房闻到的香甜。

“大夫可开药了?”顾焕章又问。

“开了,很是有用。”柏青咽了口口水。

俩人正说着,喜子捧来一大罐汤药,“这是大夫送来的药,您趁热喝吧。”

“怎么还有煎药?”顾焕章看着一大罐药一愣。

“回爷,昨天大夫看结香少爷伤的严重,开了好些个药,有泡的、擦的、还有这煎服的。”

“可都有按嘱用药?”顾焕章问。

“爷,结香少爷不让人伺候,我也不知道。”

“先把药倒出来吧。”顾焕章吩咐。

“趁热喝。”看喜子把汤药倒入大碗,顾焕章叩叩桌子催他。

“不…不喝了吧,没什么大事。”

“喝。”

“真没事。”柏青咧着嘴,“你起得这么晚,我早饿了,这一大桌子饭,叫看不叫吃,还让我喝苦药!”

“你不怕疼,倒怕苦?”顾焕章道,“喝吧,当心落了病根,喝完这些都是你的。”

“那大夫就是骗你们的银钱!本来根本不用吃药,喝两口糖水,睡一宿就好了。”

顾焕章起身拿了一罐蜂蜜来,“喝完喝口蜜。”

“不爱喝蜜!”

顾焕章看他闹,好似和自己不见外,神色软了软,转了个话头,“你看我喝的什么。”他指着自己的骨瓷杯碟。

柏青探着头,那杯盏里也是一片黑苦,“也是汤药吗?”

“咖啡。”顾焕章答,“你尝一口。”说着把自己的杯子递到人嘴边。

咖啡?听名字就觉得洋气,柏青凑过去头,一脸期待。

只轻抿一口,小脸就挤成一团,“苦!好苦!和药汤子似的。”

“喝吧,我陪你。”顾焕章说着把杯子拿到自己嘴边,啜饮了一大口。

而后把一盏琉璃罐子推到柏青面前,一打开,里面一堆方方正正的糖块,有黄有白,“喝完了吃糖。”

柏青端着药发愁,又念着吃糖。

“还不喝?要我喂?”顾焕章身子微微往前一探。

“喝!”柏青自知逃不过,只得捧着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漱漱口。”喜子递来一盏清水。

“白的黄的?”顾焕章看他喝完便拿了小夹子夹糖。

“黄的!”柏青探过去身子,美滋滋叼过了糖。

顾焕章手一顿,然后淡淡道,“吃饭吧”。

柏青得令,便挑了一个硕大的牛角包,只是咬了一个尖儿就惊呼。“这是什么,这样香甜。”

“夸颂,也可以叫牛角包。是法兰西的一种特色点心。”顾焕章也拿起一个,每日吃惯了的,已不觉有什么新奇,可今日咂一咂,既松且甜,厨房倒是花了心思。

“夸颂?这名字可真有意思,叫牛角包倒是形象。”柏青又叼了一口,嚼得细细慢慢。

不大一会儿又把桌子上的火腿、豌豆黄和各色小菜都吃了一遍,才算作罢。

“真好吃。我要是成角儿了,也要天天吃这些。”

顾焕章看他吃得欢,便道,“成角儿了,还有更好的呢。”

我能成角儿,柏青抿了抿小嘴,暗忖。我还要进升平署,给老佛爷唱戏呢!

早餐用罢,小厮们开始收拾盏碟,顾焕章便离席了。

他手里撑着一根手杖,柏青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爷,您腿脚不好?我,我来扶您罢。”说着,手就要环上人胳膊。

顾焕章听闻脚步一顿,黑眼睛斜斜觑了他一眼,手杖一点地,一个转身,直接将手杖扔给了身后小厮,而后长腿一迈,大步向前走去。

小厮身型一个踉跄,暗暗怪柏青少见多怪。这手杖,“洋绅士”可是人手一根。

柏青咧咧嘴,也赶紧跟上去。

见他跟着,顾焕章也没再说什么,俩人一前一后到了后花园的禅室。

“我可以进去吗?”柏青问。

这人点了下头,直直推开了门。

淡淡的丁香味袅袅然袭来,清冽中隐一缕炉灰残味。

“好香。”柏青轻喃了一声。

顾焕章捻了香,又拜了拜,插于香炉。

柏青也学着他捻香,然后跪拜在了地上,闭着双眼,一脸虔诚。

“你为何下跪?你可知所拜何人。”顾焕章待他睁了眼,问道。

“我也想拜拜。”

柏青的父母早亡,连个牌位都没有,无从祭奠,今日竟悲从中来,一时有些动容。

“我看这牌位上…没有字…所以我想,只要心里有人就可以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