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76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他惯会用这种无言的神情指责别人,薛里昂从前很警觉他哥这个眼神,仿佛下一秒要叫亓飞过来把对方连人带脚下的地板一起扔进垃圾桶。

今非昔比,过去薛里昂怕得很表面,现在的薛里昂演都不演了。

他不仅搔首弄姿表现出一种“承认吧你也很为我着迷吧”的嚣张姿态,甚至还故作困扰,义愤填膺在病房用中文大声斥责医生太谨慎,怎么这都两个多月了还要静养,这么不顾及病人的幸福。

薛锐直接抽出枕头砸在薛里昂脸上,想继续找别的东西砸的时候被薛里昂按住了。他的手腕还是很细,养出了一点肉不再支棱着腕骨,医院的手环在上边依然晃晃荡荡。薛里昂之间点着他手腕内侧的细皮嫩肉,在程越那留下的捆绑痕迹已经完全愈合,

“哥,你是要霸王硬上弓欺负我吗?”

说这话的时候滴水不漏控制力度,既不让薛锐逃开,又不伤到他,脸上蓝汪汪的大眼睛还充斥着无辜。

薛锐是彻底不想理这个蹬鼻子上脸恶人先告状的混蛋了。

薛里昂的厨艺慢慢进步着,不断换着花样给薛锐准备吃的,仔细观察薛锐对每种食物的细微反馈,渐渐也琢磨出了一些薛锐的口味:

喜欢吃水果,但是有一点酸味的就不爱吃了;

比较鲜甜的汤爱喝,粥不接受咸的;

肉类方面的爱好,牛肉>鸡肉>猪肉>鱼肉,这个可能是不同做法的情况还能细分,目前暂时是这个取向;

喜欢绿叶菜多过喜欢根茎类,爱吃芹菜……

这些可能薛锐自己都不知道,他习惯屏蔽自己的感受,身体最原本的偏好在长期压抑之下很难觉察,还好薛里昂没有像他一样不在意。

薛锐把自己浇筑成金属一样的水火不侵的神像,薛里昂用手心的温服把他溶化成人。

时间渐渐过去,薛锐被允许自由使用电子设备了,他现在没有身份,“薛锐”已经死亡了,关于薛锐的所有社会身份都被注销。所以他没有办法拥有自己身份绑定的通讯ID,薛里昂拿了很多自己的游戏设备过来,想让薛锐没那么无聊。没想到薛锐也能认真的玩下去,对于感兴趣的甚至要求薛里昂给他买DLC。

他看得懂攻略和玩家评论,但是购买游戏以及安装拓展包这种基础的东西少有人提及,他没玩过游戏自然不知道这些。

没有童年的人就是这样吧,薛里昂稍微觉得有一点心疼。他和薛锐的身份好像颠倒了过来,薛锐变成一个对某些领域一无所知的初学者,而他是支持和带领他探索的家长。

薛里昂给他办了一个假的身份,薛锐只将自己的联络方式告诉了身边亲近的人,这让薛里昂安心不少。薛锐没有想要再次回到从前的环境,他不会陷入从前的危机。

亓飞能联系上薛锐之后从国内飞过来看了他一次。

来的很匆忙,行李箱一打开全都是给薛锐带的补品,燕窝人参鲍鱼雪蛤,看起来像个走私补品的。

她在病房陪了薛锐一整天,嘴巴都没怎么停过,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八卦。

狄正春对他家小区的某个来带外孙的大娘产生了好感,为了跟人家有共同话题,买了一大堆的保健品,那天她找人拿去检测,结果出来之后化验室的人跟她说,没事,这玩意儿可以放心吃,就是熟淀粉加调味剂,顶多难吃了点,吃不坏人。

“那也不行,很多老年人有糖尿病,不能吃太多碳水化合物,这件事要尽快处理。”薛锐想了想,很认真叮嘱了亓飞。

亓飞点头,说自己回国立刻去办。

狳焬

启辰的案子一审结果出来了,之前的高管很多被判了刑,死刑立即执行的有两个,李渊判得很重,他身上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行贿、受贿罪,故意杀人罪、串通投标罪……数罪并罚,被判了无期徒刑,本人不服,目前正在筹备上诉。

“听检方的意思,他上诉的作用不大,但是上诉不加刑,哪怕只是碰碰运气,他也是要试试的。”亓飞对李渊没有好印象,也不是落井下石的性格,敬他多少算是个对手,说的还是比较中肯。

薛锐没有评价,如果没有“死”,这一批被制裁的人里,应该也会有他的名字。

但是身死罪消,侥幸从那滩淤泥里走了出来。

“程越死了,程家到这代应该完得差不多了。他外公退休了几年,但做过的事被翻出来已经去‘那里’报道了。他爹受的影响好像没多大,前段时间还出来活动,新闻图片上看头发白了不少。”

亓飞多少听说了薛锐身上这一枪是谁打的,对程越是实打实的膈应,这和对李渊的态度还不一样,李渊至少是能力强,程越……很难说是个什么东西。

“说说我吧,”亓飞斟酌着开口,有点不确定如何说的样子,停了几秒,还是决定跟薛锐说,“启辰现在资产被收归国有,原来的高管位置空出来不少,企事业单位平调了一批干部过来,但一时间没有合适的人主持工作……”

她又停住了,好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似乎对于薛锐来讲有些冒犯,不知道薛锐会是什么态度。

“你被提拔为新的执行总裁了。”薛锐接住了她的话头,替她把不好开口的话说了出来。

“是暂代!暂代……”亓飞赶紧补充道,正式的认命还没有下来薛锐就知道了,她有点紧张。这毕竟是薛家的产业,她在薛锐面前总是有种僭越的感觉。

虽然一直以来亓飞对于事业上的野心都不小,但是她从没想过自己实现报复是这么实现的,靠着原来领导死的死、关的关,总觉得问心有愧。

“我一直觉得,有些时候困住女性领导人上位的枷锁,往往是她们过强的道德感。”

猜到启辰信任总裁是亓飞这件事难度本来就不大,亓飞这欲言又止的态度肯定了薛锐的猜想,他微微笑着注视亓飞,这个跟了他几年的副手:“你知道,要是一个男的得知自己可以如此平步青云,他可能恨不得那些人是他自己送进去的。”

“可是,这是你的……”亓飞没有被说服。

薛锐摇了摇头。

“它不是,我只是因为生在薛家所以暂时得到了那个位置。血统相比能力和努力更应然成为上位的理由,这本身就很荒唐。”

亓飞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她的世界观产生了些许动摇,人类社会辩论了几千年的东西又送到了她面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最让她迷茫的是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维护着这样奇怪的权力法则。

“你有能力做得比我更好,你值得。”薛锐鼓励道。

或许,薛锐比亓飞本人更加相信亓飞的才华,相信她终究不是池中之物,这让亓飞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亓飞声音小小的,眼圈有点红。

“那就试试吧,反正惹的祸也不会比我更大了。”

这确实,能把启辰搞散摊子,让高管排队挨枪子,薛锐做的事一般人要想复刻也不容易。

亓飞带着眼泪笑了出来,使劲点了点头。当天和薛锐一起吃了薛里昂送来的饭菜,大加赞赏,并发表暴言,自己未来如果要找伴侣,一定要找一个会做饭的,并且水平不能比薛里昂差。

“攀比是不好的。”薛里昂义正言辞,但是暗爽。

第138章

等到薛锐可以自己下床走动之后,薛里昂也忙了起来,薛锐现在财产尽数充公,养家糊口的重任落在了薛里昂的身上。他虽然还能够坚持给薛锐做饭,但是整天整天陪在薛锐身边已经太奢侈了。

薛里昂委委屈屈表示自己一个人工作真的很寂寞很难过。

薛锐看着小说头也不抬,摆摆手让他快走,分明对于某件事还在暗戳戳记仇。

薛里昂不在的时候,薛锐也没有很无聊。

陆之远的女朋友休了年假,并且向上级申请回自己的护照和陆之远一起过来旅游,给薛锐带了很多自己觉得好看的书。

这是一个很有主见也很温柔的女孩子,薛锐看得出来,只要陆之远乖乖听话,且不作死,应该不会挨打。

除了这些本来就很关心薛锐的朋友们来过,另外还有一个人,也偷偷来过。

不知道薛源是怎么想的,但是他还是过来看薛锐了。用薛里昂的话说,老二过来可能不是因为担心薛锐的伤势,而是想看看薛锐是不是还活着,以此作为自己接下来计划的基础。

薛源来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想在薛锐面前露面。他似乎真的是像薛里昂说的那样,就是来偷偷看一眼。

那天天气不错,薛里昂推着轮椅上的薛锐在住院区的活动区域散步,那里有个简陋的葡萄架,这个季节,枝枝蔓蔓的爬满了架子,薛锐喜欢植物,薛里昂带他过来看。

两人坐在葡萄架下的长椅上晒太阳看云,有个形迹可疑的怪人闯进了他们的视野。

一开始薛锐也没有确定那个鬼鬼祟祟的人就是薛源,他带着帽子口罩墨镜,走路贴墙跟,一惊一乍的,随便路过一个什么人都会把他吓得蹦一下。薛锐观察他不到十分钟,他已经蹦了三四下。

就算真是老二,薛里昂也没那个闲工夫陪着他闹,他现在不能容忍有不清不楚的人再接近他哥,所以这几分钟的观察已经是他耐心的上限了。

在薛源还在拉扯自己口罩想要把脸遮得更严实一点的时候,薛里昂踩着草坪直线逼近。

薛源还没弄清楚薛锐在哪,低头一顿找,抬头就看见薛里昂表情不善过来了。他干了那么多没良心的事,哪还敢跟薛里昂对上,一丝犹豫都不带的,掉头就跑。

有些人就是这样,平常自己一个人怎么跑都没关系,但是只要被人追着,就一定会摔倒。

很不幸,薛源就是这样。

当他再一次以熟悉的姿势摔倒在薛里昂眼前的时候,这种气质一瞬间就让在场另外两个姓薛的人确定这就是他们家的老二了。

“薛里昂。”薛锐叫住了薛里昂。

薛里昂停住追过去的脚步,还在犹豫要不要听他哥的话放过这个弱智,薛源倒是比之前敏锐了许多,连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跑。

看得出他把自己养得挺差的,汤金凤死后还没到一年,学会了跌倒之后爬起来继续跑。

想到这个,薛里昂也不追了,看着他越跑越远的背影,转身回去找薛锐了。

这些人都无所谓,他只要薛锐能够平安、开心。

北半球的春天终于来了,这是个很美的季节。病房的窗户能看到一座小山丘,它渐渐翠绿了起来,各种颜色的野花如同缤纷的泡泡在绿色背景上鼓出,被风碰碎,散成一片鲜亮的彩色。

在这个季节薛锐出院了。

薛里昂为他准备好了身份,也用心布置了他们的新家。开着一辆红色的敞篷车,载着薛锐步入新鲜美丽的世界。

阳光太好了,明媚灿烂,这样的日光下,风像被磨起了毛边,吹在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薛里昂不敢把车开太快,担心薛锐的身体。

薛锐舒适靠在椅背,觉得一切好像似曾相识,某一时刻的美好真的暂停了,等他回到某处的时候又重新流淌出来。

那年加州开着旧车的女人笑声已经远去,好在她的孩子真的像她期待的那样拥有了爱和自由。

薛锐侧身取出了薛里昂的皮夹,看了一眼护照,没有完全复刻当时母亲的动作,转而抽出了面额不等的钞票,迎着阳光,抛在风里。

路两侧栽种的是樱花还是杏花,薛里昂是分辨不出的,他看见风卷起粉色花瓣绕过薛锐的指尖,然后和花花绿绿钞票一起飞散。

“你要宴请陌生人吗?这条路上的人不够多。”

“那就宴请春天。”

薛锐抛完了钞票,掏出夹层里还剩下的几枚硬币也丢了出去,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几枚滚向路边的草叶里。可能会有蚂蚁踩过,可能会有蜗牛爬过,可能某天睡在路边的流浪汉会捡起它,买一杯可乐。

亓飞寄来的包裹在他们住进新家的第三天到了,里面大多数东西都是给薛锐的,有他用惯的杯子,有他看了一半的书。专属于薛里昂的只有一个小信封,她说是律师送过来的,收件人只有薛里昂。

启辰40层办公室里的几颗小植物漂洋过海来了新家,薛锐按照《掌中花园》的操作说明把他们安置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还下单了小巧的喷水壶,薛里昂的信封只随手放在了书桌上。

彼时薛里昂正在厨房做饭,没有及时查看信封,再加上工作忙,回来就有温香软玉在侧,也没什么闲情逸致再去书桌前学习进修。所以等他看到信的时候,又过了好几天。

薛锐对于职业生涯实在是没有设限,如果不是薛里昂以他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为由加以阻止,他甚至想要去应聘伐木工或者园丁。最后还是帮陆之远远程打理他在海外公司,拿一份职业经纪人的工资。好在非常自由,已经在规划夏天去哪片海域冲浪了,这是薛里昂提议的,因为他十分擅长冲浪以及在蓝天碧海和沙滩之间发散荷尔蒙。

两人都在新的生活里忙碌,过往像是上辈子一样朦胧遥远。是薛锐看着亓飞就职演讲的视频,想起提醒了薛里昂一句,那天来的物资里,有一封薛里昂的信,他还没有拆。

当天薛锐接了工作相关的电话,聊的内容专业得让切兔子苹果的薛里昂犯困。

于是他来到书房,打开了这封陌生的信。信封不厚,寄件人是启辰的顾问律所,他们和薛家合作很久了,薛锐和薛里昂有问题的时候也会询问律所的意见。

是薛锐的遗书。

薛锐已经被宣告了死亡,这封遗书按照之前设定的程序流转到了薛里昂的手上,由于他现在通讯地址没有更新,律师把信送到了启辰,亓飞将它转交了过来。

随着遗书在一起的还有薛锐的财产清单,薛里昂倒了倒信封,他送给薛锐的财产密钥优盘从信封里掉了出来。薛锐没有用,并且把那些钱用这种方式还给了薛里昂。

程序化的格式文本薛里昂快速翻过,那张薛锐手写的遗书被他捧起来细阅读。

薛锐的字迹和语气都很好认,克制矜贵,在叙说自己死亡时,也淡然自若。

薛里昂一字一字看过去,他几乎能看到写下这些的时候,薛锐是怎样的平静与释然,一如他曾经预定自己死亡时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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