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这次薛里昂并不打算遵从他哥的态度,遵从个屁,老是听长辈的话的孩子是长不大的,薛锐现在想的肯定不是跟他一起出去,今天要是听薛锐的,他可能就没哥了。
他握着薛锐的手腕,枪口之下,在敌对者傲慢的注视下,不容拒绝把他拉向自己。
这样的姿势与其说是人类之间的亲昵,更像是两头离群的雄狼在面对劲敌时并肩作战的默契,他们互相依偎,没有人逃走。
“你——也要开条件?”队长看着薛里昂,拉长语调轻蔑笑了笑,仿佛薛里昂是个拙劣的小丑在表演令人尴尬的戏码。
“我没有筹码。”薛里昂坦然,站姿松弛,手臂搭在薛锐肩膀上,眼睛里却是一种很平静的疯感。
“但是我可以让你们也没有。”
说这话的时候,他甚至歪头笑了一下,对立面的人包括程越在内意识到了这句话里的不对劲,很快,除了薛里昂没有人再笑得出来。
他举起搭在薛锐肩膀上右手,对着问话的人,比了个枪型。
这个动作非常幼稚且无厘头,生死关头还要开玩笑,要么是蠢货要么是疯子。
可此刻无人给他下定义,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右手拿着的东西——那是个闪烁着红色信号灯的按键遥控器。
“……遥控炸弹!”有人小声惊呼。
任谁都能猜到,这个时候按下去按钮会发生什么。这里是距离地面一千米以下的矿井,只需要极少的炸药就能破坏支撑结构,塌陷之后连尸体重见天日都需要最先进的仪器挖掘数月。
只要爆炸,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薛、里、昂!”
最先发出呵斥的是薛锐,现在他看向薛里昂的表情几乎是愤怒了。他愿意去死去承受所有换薛里昂活下来,但是薛里昂却拿着这东西,想要跟这些人一块死。
谁教他这么做的,这是疯了吗?
“你在井下安置了炸药?”持枪的队长完全收起了戏耍的姿势,虽然极力保持镇定,紧张的姿态却无法掩饰,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他的神情却给这句话下了肯定的定义。
“需要我按下去证明吗。”薛里昂目光缓慢从每个人脸上刮过,手里掌握着生死的按键好像在他眼里无足轻重。“是切换背景音乐的按钮也说不定,猜猜下首是什么?”
“当然,你们也可以尝试瞄准我,但是当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样会爆炸。”他说话的声音称得上愉悦,尾音却带这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劲,让人觉得他似乎真实在期待这一刻。
“我想跟我哥死在一起,这是殉情,下辈子我会跟他一起变成蝴蝶的。你们呢,虽然我不会发邀请函,但也是可以去地狱参加我们俩的婚礼。”
薛锐听着这套混账说辞,苍白的脸都有了几分血色,忍了又忍没回头给他一巴掌,即使他是距离最近的,想抢遥控器,现在他的体能也会被薛里昂轻易压制,只能强忍着看他作死。
震慑力是一种相当玄学的东西,你要让对方相信你手里有炸弹,并且让对方相信你真的敢点爆它,这二者缺一不可。
此刻握着遥控按钮的薛里昂微妙地同时拥有了以上两者。
“你真听那个疯女人的了……”陆之远喃喃道,他好不容易撑着受伤的身体站了起来,是想和薛锐一起跟天使时间谈条件的,再不济也死好看一点。但是现在眼前的一幕让他觉得站起来也没什么用,大家一起炸得东一块西一块谁能分辨出是什么姿势,又缓缓顺着墙坐了下去,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给女朋友解释自己出个远门帮朋友解决问题就死在外面的事……虽然好像没有机会解释了。
“你们谁能借给我手机用一下么,我想给女朋友打个电话……”陆之远对于薛里昂的事迹曾经亲身参与,带着炸药跟敌人同归于尽这种事太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了。想到这里,眼神都快失去焦点了,他木楞着转头试图问那群刚刚还要杀他们的安保人员。
事已至此,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想法,但是大多数人想的都是不要死在这里。
“你把炸药放在哪里了?”
“应该不是太大当量,他带不下来的!”
“这里何止他有炸药,我看见电梯井下边都有挖矿时遗弃的雷管!”
……
队伍里越过队长开始发出不同的声音,这些身手放在特警部队都能数一数二的高级职业安保们,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也没有几个欣然赴死的。来这里给有钱人干脏活只是因为喜欢钱,又不是喜欢死。
在不显眼角落的个别安保,有人趁乱悄悄退下往电梯方向找过去。
“我不信……你按啊!都是演的,你们串通好在这里演戏!”程越的声音都在抖,他太恨薛里昂了,以至于宁愿去相信这是空城计,也不愿意差临门一脚看着薛锐就这么走掉。“你不敢按吧哈哈……”
“你去死啊,你太恶心了,你早就该死了!我……”程越大喊道,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但是因为过分聒噪被烦躁紧张的安保人员给了一拳,跪伏在地上干呕。
薛里昂不再施舍给这个傻逼眼神,他手指轻轻拨弄薛锐黑色柔软的头发,眯起蓝色眼睛,危险和温柔这两种矛盾特质在他身上混合。
“快一点决定吧,我有点烦了。”
安保队长经受过一定的领导思维训练也有相当多的实战经验,他知道在这个时候,重要的已经不是薛里昂手里到底是不是有足够当量、能把大家都炸死的炸弹,队伍的意志已经涣散,只要有人敢明确将事态带向可能死亡的结局,那么这个人就会成为新的敌人,所有想要活着的人的敌人。
“你现在离开,我,我们当做今天没有见过你。”队长和薛里昂谈条件,试图把损失降到最小化。监控镜头内容可以删除,陆之远可以作为入侵者拿来交差,货品没有丢失,他们的饭碗就不会有闪失。
他敢下井救人,就说明他不怕死,而他到最后一刻才选择拿出来这个东西,就说明他也是不想死的。队长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薛里昂看了一眼坐在墙边的陆之远,面无表情看向队长,意思很明白,他不会自己丢下兄弟离开。他也是做过一段时间小混混老大的人,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拿捏的十分到位。
再放走一个,那他们可能就拿不出来人交差了,但是薛里昂不走,大家就彻底交代了,队长略一思索,随即点头道
“行。”
地上死人不止一两个,把这两人全都放走的话,就随便抓一个死人上去,说是队伍里有人反水。这很常见,天使时间背后大老板虽然身份不明,但是一定是很有权势的人,有权势的人就一定会有敌人,他的敌人往往也有权势,买通几个保镖太常见了,很多名人都是这么死的。
陆之远还沉浸在要跟这个女朋友天人永别的情绪里,突然出现转机还有一些不敢相信,他在缅甸那块打习惯了,一般来说最后同归于尽才是标准结局,没有想到这个地方的人这么怕死,竟然还有活着出去的选项。大概这就是第三世界和发达国家的人命价格不一样吧。
“……那我们,走?”他游移不定对向薛里昂询问道。
薛里昂像是终于满意了,他点点头,搭在薛锐肩膀的手没有收起,仍然捏着那个被忌惮的遥控器,闲庭信步般走向拿着各种枪械的安保团队,嚣张到要从中心穿过那群人走最近的路线去往电梯。
“货物……他,你不能带走。”
队长面露难色,站住了没给他让开路。只有这个要求他没有办法达成,其他的入侵者可以随意顶替,但是货品都是编码收录的,不可能找到另外的东西拿来冒充。天使时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丢失货品,只要有过一次,就能证明他们其实没有能力保护宾客及货品,天使时间可能就会失去全部客户。
这个回答是薛锐意料之中的,他经历了太多,但从未在这个世界上见识过奇迹,命运女神只是没有偏爱他,并不算意外。薛里昂和陆之远能够安然无恙的出去,在他看来就已经达到目的。
薛锐轻轻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停下脚步。
“我同意。”他说,没有去看薛里昂的脸色,只是淡淡看着前方。
“我不同意。”相反的答案随即响起,薛里昂喉咙发紧,声音坚决果断。“要么死在一起,要么他跟我走。”
“这是生意……”
“死人也要做生意吗?”
队长还想辩驳,薛里昂不耐烦打断,薛锐的态度让他感到烦躁,这种轻而易举放弃自己生命的做法勾起他很多不好的回忆,声音明显冷硬了起来。
突然的暴言把队长游说的话堵在了嘴里,如果早知道在职业生涯离有一天要面对这样棘手的场面,他甚至觉得自己在中学时期不应该飞叶子,最好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读个医学什么的,人生就不用这样艰难了。
“或者去问问你的老板,如果这里死上几百人,他以后还有没有生意可以做。”薛里昂斜睨过去,点出天使时间的命门。
是丢一件货严重,还是失去几十位合作对象合作对象严重。况且,一旦发生爆炸,死去的是几十位宾客,按照当今世界资源流动的情况来看,和这几十人有亲缘关系的人应当也不会再和这位老板合作。
货丢了还有可能掩盖,建立起来的权威如果毁于一旦,再想重新搭建起来可是难于登天的。
第三世界和发达国家的人命有差价,在同一个矿井里的人的命也有差价,老板确实无所谓这些保镖的死活,但是涉及到金钱利益的宾客们,他的选择就又不一样了。
做决定就要负责人,队长这次犹豫的时间更久。他知道这个年轻男人说的没有问题,但是他同时也在担心,如果自己放走了这个货,之后被追责的会不会是自己,那个惩罚又是不是能够承担得了。他和他的队员甚至有可能化解了爆炸事故仍然死于老板的愤怒。
“就算我放你们走,上面还有其他包围。如果你放下货,我能保证让你们安全出去。”
退到这一步,队长觉得自己已经拿出了全部的诚意。
第130章
“你对目前的情况好像有误解。”
薛里昂看着他,像是看着找不到解题思路的笨蛋,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人怎么能问出来这种问题。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把他留下,你有病吧?”
队长知道薛里昂的意思,但是他现在没有办法让开,他也有女友和孩子,之后被追责,死的可能是自己和家人,他身后也被无形的枪顶着,他无法做出这样的抉择。
“……”
薛锐突然挥拳砸向队长,谁都没想到看起来最配合最有可能沟通的他会出手,甚至说当他当胸一脚踹出去把队长踹得后倒然后顺着墙滑下来时候,都没有人反应过来,连一个伸手拦一下的人都没有。
“现在可以了吗?”薛锐厉声问道。
无人回答。
全场静默两秒,又无比默契把枪支重新端了起来,指向危险分子薛锐。
气氛再次发生转变,因为混战而一片狼藉的大厅有盏灯光忽明忽暗,倒在地上的队长伤势不明,但是久久没有站起来。
“走吧。”薛锐收回目光,旁若无人往薛里昂原定的方向走去。
既然无法做出决定,那就不用做了。已经尽职战斗至倒下,晕倒之后侵入者逃走,再苛刻的上级都不会继续问责了。
到这里,有些人已经明白薛锐的用意,他所过之处,安保纷纷让开,空出了一条通行的道路。
陆之远一瘸一拐跟上去,抽空瞄了一眼靠墙躺着的队长,全世界的对于工作的糊弄之道让他感到心安,装死就能解决的事情确实不至于走到真死的地步,很高兴大家对于此事存在默契。
“拦住他啊?废物们拦住他们!”唯一看不懂眼前情况的就是程越,他难以共情打工人,一个人死了,难道不应该其他人顶上去么?花钱雇这群人过来,即使工资支出跟他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但是,不过是死了一个人,怎么能让薛里昂他们就这么走了?
程越推搡着默不作声的安保人员往前,试图让他们挡住薛锐,无人回应他,他便越发骂的难听。
“傻逼,傻逼,傻逼!都给我拦住他们!”
没有人听他的指令,他一个人大呼小叫的声音在大厅里聒噪,后知后觉开始感到害怕……如果他们出去了,他一定会被报复的,薛里昂这个垃圾,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他。
……还有薛锐,薛锐怎么能就这样走掉?!
安保队员一直在身后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跟着,工业风的货运电梯“哐当”响着停留在他们的面前,生锈的推拉式电梯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盛载着成功曙光的大门出现,三人对视一眼,先后走了进去。
每个人似乎都感到松了一口气,除了程越,如果不是被人拉着,他恨不得自己上去截停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老式灯泡的照明设施发出昏黄的光,在三人脸上留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如果这出现在电影的结局一幕,那必然预示着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此简单。
随着离地下的距离越来越远,感觉到了安全的境地,薛里昂像是卸掉了力气,腿软了下去,踉跄一下靠在内壁,在薛锐的扶持下,大口呼吸着。看起来,如果薛锐松开手他就会滑到地上。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受伤?”陆之远焦急问道。
薛里昂像是被抽掉了脊骨一样脱力喘息,后心已经被冷汗湿透,面对陆之远的询问慢慢摇头,他抬起右手的姿势在抖,手中的“炸弹遥控器”似乎有千钧之重。
他手心朝上,一根一根打开手指,把手里的东西暴露在两人面前。
——汽车遥控钥匙。
按键上甚至有开锁标志,陆之远薅过来,翻开背面甚至是兰博基尼的车标,他瞬间想起来,这是薛里昂在前厅的时候被皇室继承人塞进领口的那把车钥匙,
根本没有所谓的遥控炸弹,这,只是一把车钥匙。
高压之下,薛里昂只有这招最拙劣的骗术,但是他骗过了所有人。他抬眼看向薛锐,鬓角有汗水流下,疲惫不堪,但是眼神倔得要死还有一些邀功的意味在里面。
看吧,哥,我是很厉害的。
我没有拖你后腿,也没有出错,我可以救你。
二十几岁的薛里昂终于兑现了五岁时候的诺言,他救了自己,也救了薛锐。
薛锐有一瞬间的失神,电梯还在上升,但是他却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踩在了地上。他被拉住了,从此人生不再是无穷无尽的坠落,既定的结局在黑暗之后开了一道有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