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33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薛家人自己要死要活打起来,丢人不说,自我消耗也足够让薛家元气大伤了。

现在薛里昂开始相信,他们的爹薛伯坤,可能真的状态不好,甚至是已经死了。不然,这么削弱薛家的做法,他必然会出面制止。

“你想让他死吗?”薛锐没有回答,而是罕见反问了薛里昂。

薛里昂不放过任何一次在薛锐面前表现的机会,蓝色眼睛一派纯真热忱:“他死就死了,哥,只要我们俩活着,我就开心。”

薛锐没有对他这种耍滑卖乖的回答有所表示。他站在这个位置,示好和忠心就好像特价超市货架上捆绑打折的临期商品一样,他可以任意挑选、随手取用,但是每一个都可有可无。

当然,他从来不逛特价市场。

他浅色的眼珠清冷平和,仿佛与生俱来拥有被仰视的底气与权力。

“之后启辰的事情你不必插手了,亓飞会跟你对接分割事项。”薛锐说。

薛里昂的表情来不及转换,笑挂在脸上有点滑稽:“……什么?”

“薛家的事情,与你无关了。”薛锐轻描淡写重复了自己的决定,像是把不合口味的酸奶放回货架一样理所当然。

一瞬间薛里昂顾不得自己的乖顺的伪装,看向薛锐几乎带上了恨意。

薛源还没死,就已经开始清算自己了吗?

……所以,归根结底,薛锐其实从没有信任过自己,薛家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接受,像是接受一次寻常的工作安排。

“是,薛总。”

他这样说,但是只要薛锐把目光往他脸上略一停留,就能看到薛里昂眼里快要烧起来的不甘。

汤金凤独自坐着,没有开灯,走廊灯光照进来,点亮她鞋子上的钻石装饰。那双后跟锋利的高跟鞋踩进蓬松厚软的地毯里,强势且格格不入。

这种鞋子的设计从来不考虑舒适度,是名副其实的美丽刑具。如果问导购说,这双鞋会累脚吗,他们一般会用职业的微笑和用词答复,说,我们的顾客一般不需要长时间站立和走动呢。

是呢,连鞋底都是不耐磨的真皮,使用场景可能只考虑了红毯和地面光滑的室内。

汤金凤还在犹豫,指尖不断点亮暗下去的屏幕,通话键却迟迟按不下去。

薛源已经被批捕带走两天了,作为母亲的本能,她难以遏制地去想象孩子在恶劣环境里的委屈。虽然已经上下打点,从狱警到市局,能多不少,她都尽力去“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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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的问题,不是薛源在看守所的吃穿住条件,而是,最终判决大概率会指向死刑。

薛源做的太狂妄了。

石村的制药工厂,短短两年时间,送出去的药数以吨记,大部分流向娱乐场所,宣扬的功效是“助兴”、“催情”,闭口不提一句它的上瘾性和致幻性。

不仅如此,几年里,还有数十起可能和它有关的恶性案件,其中至少包括十九条人命。

这些事情被薛源用草率的手段表面掩盖了,知道真相蛛丝马迹的人被他或是收买,或是灭口。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薛源那点手段,就好像在深渊入口用树枝和稻草虚掩着,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端倪,但是一单一脚踩上去,绝对会跌得粉身碎骨。

或许是自己真的不会教育孩子……

可如果不是薛锐,这件事也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汤金凤闭了闭眼,再次点亮手机,选择了通话键。

默认铃声响起,在静默的房间里有些突兀,每一声都踩着汤金凤心里的不甘、无奈。

无人接听。

汤金凤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扣上,通话记录最顶层的红色“薛锐”名字随着屏幕熄灭而不可见。

她脱下高跟鞋,脚腕因为白天走路过多而些许肿胀,赤脚踩着地毯走过去打开了房间的灯。

灯光一打开,整个房间的样貌才展示出来。

这是一个衣帽间,面积大过普通人家的客厅,两面墙的通天柜摆满了明牌包包和首饰,衣架上随意挂着厚实柔顺的皮草,四周的墙体都是镜子,更放大了珠光宝气。

那双被她脱下的鞋子也在光下无可遁形,鞋跟上不知剐蹭到何处而留下了损伤,这样的物件出现在在满屋的奢侈品中,十分格格不入。

汤金凤敲了两下柜子上的铃铛,不一会便进来两名女佣,其中一个跪下身给她换上拖鞋。

她闲庭信步穿梭在满排的珠宝和名表中,眉眼间已经是平日里拿腔作势的尊贵和威严,随手拿下某几只可能社畜干到死都赚不够买它们的钱的珠宝放在女佣手里。

“约陈太太、李太太明天去美容院,就说,我有新来的点心师傅想请她们试试。”

四面八方的镜子照见满屋的琳琅宝物,汤金凤在中心,身段玲珑,依然风韵姣好,她挺直的脊梁是黄金锻打的,不会轻易被不知轻重的小子打断。她拿起镶嵌成粉色蜘蛛形状的碧玺胸针,指腹摩挲着宝石润且凉的触感,像是触摸到了定心石。

人生前几十年,她也算吃过好的、玩过好的了,她不信等身重的黄金会换不来肉做的一条命。那肉分明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谁敢碰她宝贝儿子,她就敢跟谁拼命。

第49章

“你死了吗?”

“……嗯?”

“我问你,你是不是死了?”

“……啊。”

薛里昂迷迷糊糊睁开眼,眯眼看手机通话人的名字,试图找出那个如此在乎他生死大事的人。

正在通话的备注名字赫然大字写着“狄正春”。怪不得声音这么熟悉。

他慢吞吞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拿到远点的地方,转了个头打算继续睡,听筒里不依不饶传来滔滔不绝的骂街声。

“你死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老子给你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手机都快冒烟了,你怎么现在才接?”

“我在睡觉……”薛里昂嘟嘟囔囔在半梦半醒之间回复道。

“这都几点了你在睡觉,这他妈……这下午四点,你睡哪门子的觉?”

薛里昂困到极致,听什么都助眠,他连续打了快三十个小时的魂系,梦里都是在躲boss技能,哪怕狄正春现在连飙10个八拍的E8高音,他都能当ASMR。这通电话能被他听见、接起来,算是狄正春拜的不知道哪路神仙显灵了。

“你别睡了,你听我说!”狄正春骂了半天没有回音,气得又不顾护士嘱咐,气沉丹田吼了一嗓子。

“说……”薛里昂困得意识已经不清楚了,条件反射重复他话里最后一个字,他离昏睡过去只差临门一脚。

“你和薛锐怎么回事?”

关键词点到,薛里昂像被胶水黏上的上下眼皮蓦然睁开,这两个字不带任何前摇就能把他从任何状态拉到窒息的氛围里。

“今天启辰的人找我对接你的股权回收和事权交接,什么意思,你和薛锐决裂了?”

什么意思,薛里昂也想问问是什么意思。

薛锐像是短暂逗了逗路边的狗然后抽身而出,薛里昂就以为自己不是没家的野狗了,为了好好表现已经掏出笔记打算学习“坐下”、“握手”、“拿大顶”了,看他哥头也不回就走了。

您好,请问是不打算养了吗?薛里昂眨巴着狗眼,想问问他哥。

可是不行,他哥不会见他。

他烦得要死,又无处发作。窝在家里打游戏已经是最温和的发泄方式了。

“我不知道。”薛里昂声音恹恹的,睡不下去了。

对面狄正春也摸不着头脑,那天俩人一块来,看着也好好的,怎么这才刚过了几天,突然散伙分行李了。他虽然疑惑,但也知道薛家的事,桩桩件件里都是弯弯道道,尔虞我诈也是常事。

“那你怎么说,看看小亓拿过来的股权回收合同?价钱给的挺公道的,市场价回收……”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薛里昂知道是狄正春在看合同。他不想听,也不想看,他在启辰不过是个挂名的副总,有实权也仅仅是边角料的小营生,这些年都自负盈亏的;说是股权回收,实际上他手里的股份加起来可能也不知道到没到1%,这么多年薛源都懒得动心思。

仨瓜俩枣的,有什么好研究的。

“运输公司是全部转到你名下了,和市南那家餐厅兑价了,那家回归启辰控股,这两下不进不出,算是资源互换。哎不亏啊,那家破餐厅营收能力稀烂,你也不上心……”

狄正春没那个贴心劲儿来关注薛里昂的情绪,当副总的时候合同签多了,现在重操旧业还真有点重新回到当时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黄金岁月的意思,不管不顾开始逐条分析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狄正春这么没眼力价……薛里昂心里发堵,开始怪天怪地怪别人活着喘气。

他把手机按了静音撂在边上,起身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后颈,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沙发上睡的,对面的显示屏还停留在他挑战关卡失败的结算界面,大大的“失败”两字,简短且精准概括了他的小半辈子。

薛锐不信任他。

薛里昂不会脑残到认为他那点薛源都看不上的股份会碍着薛锐什么事,所以薛锐赶他走肯定不是图他这点边角料。到底为什么要赶走他,薛里昂一点都猜不到。

去问是没用的,薛锐从不解释自己的决定。

解释不是上位者的义务,自证是一种负担陷阱。

很多人觉得好像领导者都内敛,贵人语迟,说话节奏缓慢,字也少,实际上就是省略了很多对原因的讲解和剖析。他们要的并不是被人的理解,他们只需要对方执行。

薛里昂想了解薛锐,只有变得比他更强。

正思考人生呢,电话又响了。抓过来一看,还是狄正春。

“刚才护士长过来了,说不让我玩手机……我提到那些你都同意吗?”

薛里昂早给他静音了,连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上哪儿去知道“提到那些”是哪些。

“嗯嗯,你说的对。”薛里昂斩钉截铁地捧哏。

“……那你来的时候带两瓶青啤要二厂的。”

“什么?”薛里昂没反应过来这个话题跨度。

“你别想反悔!过来的时候藏好点别让护士看见,我留着肚子等你。”狄正春压低嗓子跟搞谍报工作似的。

薛里昂一琢磨,应该是让他今天过去一趟,他是不太想动,但是刚刚已经答应过了。

“我是说,酒别想,听医生的,带两箱纯牛奶给你哈。”

第50章

薛里昂到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狄正春,人瘦得干巴了,头发比送薛里昂去缅甸的时候白了不少,他正在康复训练,脑门汗津津的,双手吃力撑着辅助训练的扶手,用力到脸上肌肉都在抖动,一步一步,鞋底蹭着地面往前挪。

撞击造成的脑部瘀血影响了他对下肢的控制,医生开出了几种治疗方案,现阶段药物化瘀和运动能力恢复训练,然后视恢复情况考虑是否做开颅手术,通过手术方法清淤,当然,手术有一定的危险性,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去做。

薛里昂联系了国内及海外几家医院,如果需要,也做了请专家飞刀或者转院的准备。他不考虑成本,狄正春下半辈子生老病死、连着狄姗姗出嫁他都包圆了。

护士把狄正春扶到休息区域坐着,便把空间留给两人单独交谈,

“合同没任何问题,薛锐铁了心要把你赶出启辰。”狄正春接过薛里昂给他插好吸管的纯牛奶,大咧咧坐在沙发上,仿佛刚刚在康复室喘粗气的不是他。

薛里昂低头翻看着合同,两人对手术和腿的问题默契地闭口不谈,只聊工作。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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